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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驚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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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驚雷起

秦王政十九年的春天,來得格外蹊蹺。正月裏竟打了雷,鹹陽城的老人都說,這不是好兆頭。

可羋華不管這些。她站在章臺宮前,看著使者將韓王獻上的降表、趙王遷跪呈的地圖,一一送進殿中,只覺得胸中一股熱氣往上湧。

韓國滅了。

趙國也滅了。

那個曾經讓她父王夜不能寐、讓六國聞風喪膽的強趙,那個有李牧鎮守時連秦軍都屢屢受挫的趙國——亡了。

“華兒。”

嬴政從殿內走出,手中還握著趙國的山河圖。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可羋華看得見,他眼中那簇火,燒得正旺。

“負芻動手了。”嬴政將一卷密報遞給她,“李園死了,羋悍也死了。逃到陳地的羋憂,也沒活過兩個月。”

羋華展開密報,指尖微微發顫。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李園死了。那個弒她父母、殺她師父的仇人,死了。

可殺他的,不是她,不是兄長,不是秦王的大軍。是負芻——那個曾經被她設計、被她父王當作棋子的庶出公子。

“真好。”她聽見自己輕聲說,“真好。”

那夜嬴政在宮中設宴,只請了最親近的幾人。

酒過三巡,羋華舉起玉杯,眼中含著淚光:“這一杯,敬負芻。”

羋啟也舉杯:“敬他。”

嬴政看著這兄妹二人,忽然笑了:“寡人也敬他。”他一飲而盡,將杯子重重放下,“若不是他與李園相爭,耗盡了楚國元氣,寡人打趙國時,還得防著楚國在背後捅刀。”

他頓了頓,看向羋華,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更要敬你父王——當年埋下的這顆雷,如今炸得正是時候。”

羋啟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低頭又斟了一杯。

譙清坐在羋啟身側,將這一幕看得分明。她看向入畫,入畫正慢慢剝著一顆葡萄,眼觀鼻,鼻觀心。甘羅則若有所思地望著殿外漸暗的天色。

羋華沈浸在喜悅中,沒註意到兄長那一瞬間的僵硬。她笑著給嬴政布菜:“如今韓趙已定,楚國又內亂,天下……”

“天下歸一,指日可待。”嬴政接過話,握住她的手,“華兒,你當年說的‘一統天下’,快了。”

他的掌心滾燙,燙得羋華心頭一顫。是啊,快了。那個少年時的誓言,那個在鹹陽城郊、四個少年對著鄭國渠立下的誓言,就要成真了。

宴至中途,氣氛正酣。嬴政難得說起了少年事,說邯鄲街頭如何寒冷,說回秦路上如何忐忑,說親政之初如何如履薄冰。

羋華靜靜聽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曾對她說過一句話:“華兒,人這一生啊,最得意時,最要小心。”

她當時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

就在嬴政說到“當年寡人第一次見你揮鞭”時,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內侍連滾爬爬沖進來,面色慘白如紙,伏地顫聲道:“王、王上……甘泉宮……太後……薨了!”

時間仿佛靜止了。

嬴政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緩緩轉頭,盯著那個內侍,一字一句:“你說什麽?”

“太後……半個時辰前……薨了……”內侍的聲音帶著哭腔。

嬴政猛然站起身,頭有些暈,差點摔倒,仿佛這一切難以置信,剛剛還在慶祝,突然收到噩耗。

羋華猛地站起身,扶住嬴政的胳膊。她感覺得到,他在顫抖。

那個總是威嚴如山、冷靜如冰的秦王,此刻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微微哆嗦,眼中是一片空茫。

“王上……”羋華輕聲喚他。

嬴政好像沒聽見。他推開她的手,一步步往外走。走到門檻時,腳下一絆,險些摔倒。羋啟和甘羅同時上前扶住他。

“備車……”嬴政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去甘泉宮……”

甘泉宮裏,趙姬靜靜躺在榻上,面容安詳,仿佛只是睡著了。

嬴政站在榻前,看了很久。然後他慢慢跪下來,握住母親冰冷的手。

羋華站在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那個總是不肯低頭的君王,此刻跪在那裏,肩胛骨在玄色衣袍下微微聳動,像一只折翼的孤鳥。

嬴政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鄲那個破舊的小院裏,母親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輕聲哄他入睡。那時嬴政還叫趙政,還是個會哭會鬧、會躲在母親懷裏撒嬌的孩子。

後來回了秦,當了太子,成了秦王。母子之間漸漸隔了太多東西——嫪毐、呂不韋、權力、猜忌……可血脈這東西,斬不斷。

“娘……”羋華聽見嬴政極輕地喚了一聲,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

她的眼淚忽然就落了下來。

那一夜,嬴政在甘泉宮守了一夜。羋華陪著他,握著他的手,什麽也不說。

天亮時,嬴政終於開口,聲音幹澀:“她最後……說什麽了?”

伺候太後的老嬤嬤跪下來,哭著說:“太後說……說她對不起王上。說當年在邯鄲,不該讓王上吃那麽多苦。說後來……後來也不該……”

“夠了。”嬴政打斷她。

他站起身,因為跪得太久,踉蹌了一下。羋華扶住他。

“傳旨。”嬴政看著母親的遺容,聲音平靜下來,“太後大葬,按最高規制。凡有怠慢者——斬。”

太後薨逝,國喪三月。

這三個月裏,鹹陽城一片素白。可暗地裏,有些東西卻在悄悄湧動。

燕國薊都,太子丹的府邸。

“趙滅了。”太子丹將密報扔進火盆,看著火焰吞噬那些字跡,“下一個,就是燕。”

他的老師鞠武坐在對面,面色凝重:“太子,如今之計,唯有合縱。結交匈奴抗秦,西連代王嘉,南結楚魏齊……”

“太慢了。”太子丹打斷他,眼中滿是血絲,“等合縱成了,秦軍已經打到薊都城下了!”他站起身,在室內疾走,“老師,你可知我在秦為質那些年,是怎麽過的?嬴政他……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條狗!”

鞠武嘆息:“太子,小不忍則亂大謀。”

“我已經忍夠了!”太子丹猛地轉身,一拳捶在案上,“我要他死。只要嬴政一死,秦國必亂。屆時六國才有喘息之機。”

正說著,門外侍衛來報:“將軍樊於期求見。”

樊於期進來時,風塵仆仆。他一見太子丹,便單膝跪地:“太子,樊某走投無路,求太子收留!”

太子丹扶起他:“將軍請起。將軍乃秦之宿將,丹得將軍,如虎添翼。”

鞠武卻皺眉:“太子,樊將軍是秦國重犯,收留他,恐激怒秦王……”

“激怒又如何?”太子丹冷笑,“我不收留他,嬴政就會放過燕國嗎?”

樊於期感激涕零,又要跪下,被太子丹攔住。

“將軍,”太子丹看著他,“丹有一事相求。”

“太子但說無妨!”

太子丹沈默片刻,緩緩道:“我要找一個勇士,一個敢入鹹陽宮、近嬴政身的勇士。我要他——要麽逼嬴政歸還六國土地,要麽……殺了他。”

樊於期一震。

鞠武急道:“太子!此計太險!萬一失敗……”

“失敗了,也不過一死。”太子丹眼中燃著瘋狂的火,“可萬一成了,天下就有救了!”

他看向樊於期:“將軍可知,哪裏能找到這樣的勇士?”

樊於期沈吟良久,才道:“衛地有一人,名荊軻。此人劍術超群,膽識過人,且重義輕生。只是……要讓他甘心赴死,需有足以打動他的理由。”

太子丹笑了:“理由?國仇家恨,夠不夠?”他走到樊於期面前,“將軍,嬴政殺你全族,此仇不共戴天。若荊軻能成事,將軍之仇得報,燕國之危得解,天下蒼生得救——這理由,夠不夠?”

樊於期眼中湧出淚來:“太子……樊某願肝腦塗地!”

與此同時,鹹陽宮裏,羋華正幫嬴政處理積壓的奏章。

國喪期間,嬴政消瘦了許多。他本就淩厲的輪廓,如今更顯嶙峋。羋華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歇會兒吧。”她將參湯推到他面前。

嬴政揉了揉額角,接過湯碗,卻只是拿著,沒喝。

“華兒,”他忽然問,“你說,人死了,真有魂魄嗎?”

羋華一怔。

“若有魂魄,”嬴政繼續道,聲音很輕,“娘現在……會不會還在怪我?怪我當年對她那麽狠,怪我把她關在甘泉宮……”

“不會的。”羋華握住他的手,“太後最疼你。母親對兒子,永遠不會真的怪罪。”

嬴政看著她,眼中有一瞬的脆弱。但很快,那脆弱就被堅冰覆蓋了。

“罷了。”他放下湯碗,重新拿起奏章,“人都死了,說這些有何用。”

就在這時,內侍送來一封密報。

嬴政展開看了,臉色驟然一沈。

“怎麽了?”羋華問。

“燕國。”嬴政將密報遞給她,“太子丹收留了樊於期。”

羋華看完,心下一凜:“樊於期怎麽會去燕國……”

“叛將。”嬴政冷笑,“當年伐趙失利,畏罪潛逃。如今投了燕國,倒是會選主子。”他眼中閃過殺意,“傳令王翦——大軍屯駐中山,給燕國點顏色看看。”

羋華還想說什麽,嬴政已經起身:“寡人去趟軍營。這幾日奏章,你幫寡人看著。”

他走得很快,玄色衣袍在風中翻卷,像一片不祥的烏雲。

羋華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華兒,你要記住——君王的路,是血鋪的。你既選了他,就要陪他走到底。”

那時她不耐煩地著點頭。

現在她明白了。這條路,不只是戰場上的血,還有宮闈裏的淚,還有至親離去時那種掏空五臟六腑的痛。

她走到窗前,望著北方。那裏是燕國,是太子丹,如今,他要殺她的丈夫。

這天下啊,就像一張巨大的網。網中的人,都在掙紮。有人想破網而出,有人想把網收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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