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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集·結雙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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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集·結雙盟

封緘這封承載了她覆雜心緒與最終抉擇的信,命絕對可靠的心腹以最快速度送往北疆項榮處。信使離去後,羋華靜立良久,心頭那塊壓了許久的大石,仿佛隨著這封信的寄出,被挪開了一角。前路依然未明,但至少,她為自己選擇了一個方向,一個或許能帶來安全與力量的港灣。

然而,羋華並非甘於全然被動等待之人。暫時的休憩與情感的選擇,並未讓她忘卻真正的威脅。李環、李園、羋悍、羋猶……這一夥人盤踞楚國多年,蠹蝕國本,陷害忠良,甚至不惜以縱火這等瘋狂手段清除異己,實乃楚國肌體上最惡毒的癌細胞。不徹底鏟除他們,楚國內部永無寧日,她與母親的安全也始終懸於一線。

她召來項梁,將暗中調查李環一黨的任務交給他,務必詳盡。項梁辦事利落,不多時,便整理出厚厚一摞密報:李園如何賣官鬻爵、侵吞國庫;李環如何指使宮人構陷妃嬪、殘害皇嗣,除了羋啟,還有其他早夭的公子公主疑點;羋悍、羋猶等如何依仗權勢欺男霸女、強占田產;以及他們一黨在朝中編織的關系網與諸多不法勾當的證據,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羋華看著這些證據,心中有了計較。如今明面上,與李環一脈鬥得最兇的,正是那位風頭正勁的公子負芻。此人雖心思難測,但眼下目標一致。

她精心挑選了幾樣不顯眼卻價值不菲的古玩玉器,又命人抄錄了部分指向明確的李園罪證,親自前往負芻新擴修的府邸拜訪。

負芻對她的到來頗感意外,態度客氣而疏離,帶著審視。羋華開門見山,坦言李環一黨乃楚國大害,自己願與他合作,共同將其扳倒,並奉上禮物與部分罪證作為誠意。

負芻瘦削的手指拂過那些記載著李園罪行的帛書,眼神幽深難辨。他心中飛快盤算:羋華與李環有舊怨,此來合作倒非全然不可信。她雖失監國之權,但在父王心中分量猶在,與項家關系匪淺,更有魏姝在宮中為援,確是一股可借之力。然而……他怎能忘記,自己那個雙生兄弟,極可能就是喪命於此女之手!這血仇,他記著。眼下利用她對付李環無妨,但絕不可真心信賴。

於是,他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沈吟與一絲松動,收下了羋華的禮物,卻道:“王妹心意,為兄心領。然茲事體大,牽涉甚廣,尚需從長計議。合作之事……且容為兄再思量些時日,也看看王妹的‘誠意’究竟有多深。”言語間,既未拒絕,也未答應,留下了充分的回旋餘地。

羋華知他不會輕易信人,也不強求,只道:“華之心意,天地可鑒。靜候兄長佳音。”告辭離去。她明白,這是一場各懷心思的聯盟,脆弱而危險,但對付李環,值得一試。

暮春,三月初三,上巳佳節。

楚地尚巫崇祀,重潔身祓禊,此日尤甚。清晨的霧氣尚未散盡,楚都內外已彌漫開蘭草清冽襲人的香氣。家家戶戶以蘭草煮就“蘭湯”,無論貴賤,皆以之沐浴周身,謂之“拂除不祥”。孩童被父母按在飄滿蘭葉的木桶中嬉笑撲騰,少女們對鏡用蘭膏勻面,男子亦以蘭湯凈發潔面。水流聲、歡笑聲、蘭香與水汽交織,整座城池仿佛都經歷了一場神聖而愉悅的洗禮,褪去舊歲的塵垢與晦暗,煥發出潔凈鮮活的生機。

楚人深信,蘭乃靈草,香氣可通神明,以此潔身,不僅能驅邪避疫,更可得天地靈秀,佑護安康。這份源於古老巫術的儀式感,與楚文化中浪漫不羈、親近自然的特質完美融合,化作節日裏最莊重又最日常的風景。

楚王率群臣宗室、貴族名士,前往楚都郊外的雲夢澤畔一處名為“渚宮”的皇家園林小山上參加宴會。此地雖無崇山峻嶺,卻也得天獨厚:遠處大澤煙波浩渺,近處丘陵起伏如黛,茂林修竹,蒼翠欲滴。更有數道引自澤中的清溪,蜿蜒穿過園林,水聲潺潺,清澈見底,映照著春日明麗的陽光與婆娑樹影,猶如玉帶環繞。

恰是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之日。眾人褪去朝服冠冕,換上寬袍博帶的宴游服飾,依溪流曲折之勢,隨意列坐於鋪陳的茵席之上。岸芷汀蘭,郁郁青青。雖有宮廷樂師在不遠處演奏著悠揚的楚歌,絲竹之聲隱約可聞,但此刻更引人入勝的,是這自然天籟與文人雅趣的交融。

“修禊事也。”楚王於主位舉杯,遙敬天地山川,完成了簡短的祈福儀式。隨即,真正的風雅開始了——曲水流觴。

仆役將盛滿醇酒的羽觴——這是一種兩側有耳如翼的漆制酒杯,把酒杯輕輕放入上游溪水。酒杯隨著清澈湍急的水流飄蕩而下,猶如一葉輕盈的舟楫。按照約定俗成的規矩,羽觴停在誰的面前,誰便需取杯飲盡,並即興賦詩一首,或吟詠眼前光景,或抒發胸中情懷。若才思不敏,罰酒三鬥。

“此地有茂林修竹,清流激湍,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楚王說道。

觴隨水流,時疾時緩。停在某位皓首老臣面前,他便撚須沈吟,緩緩吟出感懷歲月、讚美國運的典雅篇章;停在某位年輕文士面前,他便意氣風發,吐出錦繡詞句,或摹狀山水之靈秀,或追慕先賢之遺風。詩成,或得眾人擊節讚嘆,或引來善意調侃,氣氛融洽而熱烈。酒香混合著蘭草餘香、草木清氣,在春風中彌漫。仰觀宇宙之大,雲卷雲舒;俯察品類之盛,花鳥蟲魚皆具生意。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楚人本就才情飛揚,崇尚個性與情感的抒發。在這般良辰美景、賞心樂事之中,更將那份刻在骨子裏的浪漫與驕傲展現得淋漓盡致。他們的詩歌,不似中原某些地方的板正,往往想象瑰奇,辭藻華美,情感奔放。即便是即興之作,也常有點睛之筆,引來滿座喝彩。圍觀的百姓也聽得如癡如醉,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驕傲——這就是我們的楚國,我們的文化,如此風雅,如此燦爛!這份文化的自信與生活的熱情,如同這春日的陽光,灑在每一個楚人的心頭。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此刻,有人凝神靜思,斟酌字句,將抱負與哲思寄於詩行;也有人酒至酣處,脫略形跡,解衣磅礴,擊築而歌,盡顯楚人疏狂本色。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然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無不快然自足,仿佛連時光的流逝都變得緩慢,不知老之將至。

負芻今日,無疑是場上最耀眼的存在之一。他本就存了賣弄才華、鞏固地位的心思,早有準備。羽觴數次流經他面前,他皆從容取飲,隨即吟出的詩賦,或工於辭藻,或巧於用典,或暗含對楚王的忠誠與對國事的見解,每每引來楚王讚許的目光和周圍一片恭維之聲。他一身素色深衣,坐在楚王下首不遠,姿態優雅,應對得體,風頭幾乎蓋過了幾位更年長的公子,甚至隱隱有與太子羋悍分庭抗禮之勢。他心中那份“舍我其誰”的驕傲,在這眾人矚目與讚美聲中,愈發膨脹。

羋華也坐在女眷席位中較為顯眼的位置。她今日穿著鵝黃配柳綠的曲裾,發間簪著新采的蘭草,清新雅致。她並未刻意參與賦詩,也未與座首的黃歇聊天,她始終關註著場中動向,尤其是負芻的表現。當負芻又一次吟出佳句博得滿堂彩時,她適時地投去一個讚賞的、帶著淺笑的註目,並隨著眾人輕輕撫掌。她還特意在席間休息時,命侍女將自己案上一碟精致的、用蘭草汁液浸漬過的糕點,送至負芻席上,並低聲轉達:“公主說,公子詩才斐然,令人心折。此糕清潤,聊解酒乏。”

這些細微的示好舉動,都被負芻看在眼裏。他本就因楚王的“寵信”而志得意滿,此刻見這位曾經掌權、鋒芒畢露、甚至殺過他“兄弟”的妹妹,竟也對自己流露出認可與親近之意,心中的得意與戒備的天平,不禁更向得意一方傾斜。他想:看來羋華也終於認清現實了。知道我一個男子,又得父王如此器重,未來不可限量。她之前或許是被李環逼得狠了,如今見我勢起,便想借我之力,也為她自己尋個依靠。畢竟,她失了監國之權,一個女子,除了依附未來的強者,還能如何?她獻上李環罪證,怕也是存了借刀殺人、向我投誠的心思。

這般想著,負芻對羋華的警惕雖未全消,畢竟殺“弟”之仇,記憶猶新,但那份被認可、被仰望的虛榮感,以及多一個盟友,尤其是一個在父王面前仍有影響力的妹妹,總好過多一個敵人的實用考量,讓他對羋華的“合作”提議,接受度又高了幾分。他坦然收下糕點,甚至遙遙舉杯,向羋華方向致意,臉上掛著矜持而略顯倨傲的笑意,儼然已將自己放在了更高的位置。

羋華微笑著頷首回應,垂眸飲盡杯中果漿,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冰冷的清明。她知道,魚兒正在試探著靠近誘餌。

溪水潺潺,觴杯覆流轉。歡聲笑語,詩酒風流,似乎將所有的陰謀與血腥都隔絕在外。這裏是楚文化精華的展演場,是驕傲的楚人展示其精神富足與生活美學的舞臺。每個人似乎都沈浸在這“暢敘幽情”的快樂之中,“暫得於己,快然自足”。

然而,羋華心中卻不由想起那些更深遠的東西。她看著眼前這些或縱情、或沈思、或得意、或淡然的面孔,看著這美好得不真實的春景盛宴,想起補天節的鮮血,二月二的池水,花朝節的烈焰,死裏逃生的楚王、魏姝、黃歇與她自己……“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今日的歡聲笑語、詩詞歌賦,在權力的無情碾軋與生死爭鬥面前,何其脆弱,何其短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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