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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彈劾女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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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彈劾女相

朝堂:彈劾女相

承安十一年,五月初八。

貢院那場鬧劇過去三天,朝堂上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卯時三刻,文武百官魚貫而入,分列兩側。氣氛比往常凝重得多,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竊竊私語。所有人都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因為他們知道,今天要出大事。

謝知微站在文官之首,一身朝服,白發如雪。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看著前方。

前方是皇帝的龍椅。

空著的。

劉公公尖細的嗓音響起:“陛下駕到——”

皇帝從側殿走出來,登上禦階,在龍椅上坐下。

他的臉色也很平靜。

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諸位愛卿,”他說,“今日有何事上奏?”

話音剛落,一個人從隊列中走出來。

是禦史臺的人,姓周,叫周延。此人以剛直著稱,參過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據說他連自己親爹都參過——當然,那是酒後吹的。

周延跪下,高舉笏板。

“臣,有本上奏!”

皇帝點點頭:“奏。”

周延擡起頭,目光如刀,直指謝知微。

“臣要參當朝宰相謝知微——牝雞司晨,禍亂朝綱!”

朝堂上一片嘩然。

雖然大家早有預料,可真的聽到這四個字,還是覺得心驚肉跳。

牝雞司晨。

這四個字,當年殺了謝知微的母親。

周延繼續說:“謝知微以女子之身竊據相位,把持朝政,結黨營私,任用私人。更可恨者,她勾結江湖女子,自號‘七絕’,擾亂民心,蠱惑天下女子讀書科舉,有違祖制,大逆不道!”

他一口氣說了幾十條罪狀,最後重重叩首。

“臣請陛下,罷謝知微相位,誅其九族,以正朝綱!”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站了出來。

“臣附議!”

“臣附議!”

一個接一個,站出來了二十幾個人。

都是禦史臺的人,還有幾個禮部的老頑固。

皇帝看著那些站出來的大臣,又看看謝知微。

“謝愛卿,”他說,“你有何話說?”

謝知微沒有動。

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彈劾她的人。

一個一個看過去。

那些人的眼神,有的躲閃,有的得意,有的幸災樂禍。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她七歲,跪在雪地裏,看著那些人把她娘押走。

那些人的眼神,和今天一模一樣。

她笑了。

笑得很冷。

然後她走出來,站在大殿中央。

“陛下,”她說,“臣有話要說。”

皇帝點點頭。

謝知微轉過身,看著周延。

“周禦史,你剛才說什麽?牝雞司晨?”

周延挺著脖子:“是!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女子幹政,國之大禍!”

謝知微點點頭。

“好一個牝雞司晨。”她說,“那我問你,去年北狄入侵,是誰在朝堂上嚇得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

周延臉色一變。

謝知微繼續說:“鷹愁澗一戰,是誰帶著三千殘兵,擋住北狄三萬大軍?是你嗎?”

周延說不出話。

謝知微說:“不是。是女子。是謝霜寒,是我七絕中的劍中霜。”

她又問:“邊關軍餉發不出,是誰拿出自己的錢,補了國庫的虧空?是你嗎?”

周延的臉漲紅了。

謝知微說:“不是。是女子。是蘇錦,是我七絕中的商中狐。”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女學子,是誰教她們讀書識字?是你嗎?”

周延往後退了一步。

謝知微說:“不是。是雲娘,是我七絕中的繡中魂。她的眼睛瞎了,可她教出來的學生,比你讀過的書還多。”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被北狄人毒傷的將士,是誰救活的?是你嗎?”

周延又退一步。

謝知微說:“不是。是白芷,是我七絕中的醫中聖。她用十年命換一個人活,她救的人,堆起來能堆成山。”

她再往前走一步。

“那些藏在暗處的消息,是誰傳出來的?是你嗎?”

周延已經退到了柱子邊上。

謝知微說:“不是。是花解語,是我七絕中的樂中妖。她娘因為傳密信被賜死,她替她娘繼續傳。她的琴弦,勒死過北狄刺客。”

她停下腳步,看著周延。

“你,還有你們,”她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彈劾她的人,“你們做過什麽?你們除了會站在這朝堂上,喊幾句‘牝雞司晨’,還會什麽?”

沒有人說話。

朝堂上靜得可怕。

謝知微從袖子裏拿出一份奏折。

那是周延彈劾她的奏折。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奏折撕成兩半。

撕成四半。

撕成碎片。

扔在地上。

“牝雞司晨?”她說,“我母親因這四個字被賜死。那年我七歲,跪在雪地裏,看著她的血把雪染紅。”

她的聲音在發抖。

可她沒有停。

“我母親臨死前跟我說,活著。她說,活著,就能等到那一天。”

“我等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我從一個孤女,爬到宰相的位置。我替這個昏君批了九年的奏折,替他背了九年的黑鍋,替他殺了九年該殺的人。”

“我手上沾的血,比你們見過的還多。”

“可我不後悔。”

“因為我知道,我活著,就能讓那些女子,不用像我娘一樣死。”

她看著皇帝。

“陛下,您問我有什麽話說?”

“我只有一句話。”

“我要讓天下女子,都有書讀。”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靜。

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冷。

“謝愛卿,”他說,“你這些話,說得真好。朕差點都感動了。”

他站起來,慢慢走下禦階。

走到謝知微面前。

“可你知道嗎,”他說,“這朝堂,容不得女子。”

謝知微看著他。

皇帝說:“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們在幹什麽?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和那幾個女人勾結?你以為朕真的怕你?”

他湊近謝知微的耳邊,壓低聲音。

“朕告訴你,謝知微。你娘死的那天,朕就在現場。朕親眼看著她的頭被砍下來,親眼看著她的血濺在雪地上。”

謝知微的臉色變了。

皇帝退後一步,看著她。

“你知道你娘臨死前說了什麽嗎?”

謝知微沒有說話。

皇帝笑了。

“她說,陛下,我女兒什麽都不知道,求您放過她。”

“她跪在那兒,磕頭,磕得滿頭是血。求朕放過你。”

謝知微的手在發抖。

皇帝說:“朕答應了。因為朕想看看,那個小丫頭,能活成什麽樣。”

“結果你活成了宰相。活成了七絕之首。活成了朕的心腹大患。”

他轉過身,走回龍椅。

坐下。

“謝知微,”他說,“你今日說的這些話,朕都記著。可朕告訴你,這朝堂,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他揮了揮手。

“退朝。”

百官魚貫而出。

謝知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看著皇帝。

看著那張龍椅。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龍椅底下,露出一樣東西。

一本書。

很舊的書,邊角都卷起來了。

《女誡》。

她娘留給她的那本《女誡》。

她明明放在值房裏,怎麽會在這裏?

皇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了。

“看見了?”他說,“你娘的書,朕讓人拿來的。”

他從龍椅底下抽出那本書。

翻開。

書頁上,有暗紅色的痕跡。

是血。

被血浸透的痕跡。

皇帝把書扔在她面前。

“你娘的血,”他說,“還在這上面。你要不要聞聞?”

謝知微低頭看著那本書。

看著她娘的字跡。

“吾兒知微,讀書明理,莫學為娘。”

那些字,被血染得模糊不清。

她蹲下來,伸出手,撿起那本書。

書頁很脆,一碰就要碎。

她捧著那本書,站起來。

看著皇帝。

皇帝也在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著。

過了很久,謝知微開口了。

“陛下,”她說,“臣有一句話,早就想說了。”

皇帝說:“說。”

謝知微說:“臣,請辭。”

朝堂上又安靜了。

皇帝楞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辭?”他說,“謝愛卿,你以為辭了,就能走?”

謝知微說:“臣知道走不了。可臣要讓你知道,是你逼我走的。”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回頭看著皇帝。

看著那張龍椅。

看著那本沾著她娘血的《女誡》。

“陛下,”她說,“您龍椅底下那本書,我娘的血,會替她看著您。”

她走了。

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

劉公公湊上來:“陛下,這……”

皇帝擡手,打斷他。

“讓她走。”他說,“她走不遠。”

---

風月樓。

謝知微走進去的時候,六個人都在。

沈醉第一個站起來。

“謝相?你怎麽來了?不是在上朝嗎?”

謝知微沒有說話。

她只是走到桌邊,坐下。

把那本《女誡》放在桌上。

雲娘“看”著那本書,忽然問:“有血?”

謝知微點點頭。

“我娘的。”

屋子裏安靜了。

沈醉給她倒了一碗酒。

謝知微接過來,一口喝了。

然後她開口了。

“我辭官了。”

沒有人驚訝。

沈醉說:“早晚的事。”

謝霜寒說:“辭了就辭了,咱們七個人,一樣活。”

白芷說:“皇帝不會放過你。”

謝知微說:“我知道。”

蘇錦說:“那就先下手。”

謝知微搖搖頭。

“不是時候。”她說,“那些女學子還沒考完,還沒入朝,還沒站穩。現在動手,她們都得死。”

雲娘說:“那你打算怎麽辦?”

謝知微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等。”她說,“等他先動手。”

花解語撥了一下琴弦。

“謝相,”她說,“你娘的書,能給我看看嗎?”

謝知微把那本《女誡》遞給她。

花解語翻開,摸著那些被血浸透的書頁。

摸著摸著,她的手停住了。

“這……”她說,“這上面有字。”

所有人都看向她。

花解語說:“血浸過的書頁,有些地方變厚了。你們看。”

她把書頁對著光。

那些被血浸透的地方,隱隱約約,有字的痕跡。

是密寫的字。

謝知微接過來,仔細看。

看了很久。

然後她的臉色變了。

“我娘……”她說,“我娘留下的。”

沈醉問:“寫的什麽?”

謝知微擡起頭,看著她們。

一字一字說:

“北狄將反,女科是餌。皇帝通敵,證據在此。”

屋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謝霜寒的手按在劍柄上。

“皇帝,通敵?”

謝知微點點頭。

“我娘當年傳的那些密信,有一封是給皇帝的。她發現了皇帝和北狄勾結的證據。”

蘇錦問:“那她怎麽死的?”

謝知微說:“皇帝殺的。”

白芷說:“所以她不是因‘牝雞司晨’死的。她是因知道太多死的。”

謝知微點頭。

“那四個字,只是借口。”

沈醉摔了酒壇。

“好一個皇帝!”她吼道,“咱們被他耍了這麽多年!”

謝霜寒站起來。

“我去殺了他。”

謝知微攔住她。

“等等。”她說,“這證據,還不夠。只有字,沒有物證。”

她看著那本書。

“得找到我娘當年藏的那些東西。”

雲娘問:“藏在哪兒?”

謝知微想了想。

“她臨死前,只說了兩個字——活著。”

花解語說:“活著?這是什麽意思?”

謝知微閉上眼睛。

活著。

她娘說,活著。

她娘讓她活著。

可除了這個,還有別的意思嗎?

她忽然睜開眼睛。

“我知道了。”

所有人看著她。

謝知微說:“我娘說的,不是我活著。是那本書,活著。”

她指著那本《女誡》。

“這本書,就是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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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謝知微一個人坐在聽梅閣裏。

面前放著那本《女誡》。

她翻開第一頁。

“吾兒知微,讀書明理,莫學為娘。”

她摸著那行字。

摸著那些被血浸透的地方。

那些血,是她娘的。

她娘用血,把那些字藏了起來。

她看了二十三年,都沒發現。

直到今天。

直到皇帝把那本書扔在她面前。

她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娘,”她輕聲說,“您藏了二十三年,女兒才看見。”

窗外,月亮升起來。

很圓,很亮。

照在那本書上。

照在那些血跡上。

那些血跡,在月光下,像是活的。

正在看著她。

謝知微把書合上,抱在懷裏。

抱著那本書,就像抱著她娘。

“娘,”她說,“女兒知道了。”

“女兒知道該怎麽做了。”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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