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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知微的權力汙點[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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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知微的權力汙點

謝知微的權力汙點

承安十一年,四月二十八。

夜。

皇宮,值房。

謝知微一個人坐著。

案上的奏折堆了三尺高,都是今天送來的。她沒有批,只是坐在那裏,看著那盞燈。

燈花爆了一聲,又爆了一聲。

她一動不動。

手邊放著一本書。

《女誡》。

封面已經翻舊了,邊角卷起來,黃得發脆。

那是她娘的遺物。

她娘死的時候,這本書就放在她枕邊。劊子手來拿人的時候,這本書掉在地上,被踩了一腳。後來她回去找,在雪地裏找到了,沾了泥,沾了血。

她把書帶回來,擦了又擦,可那些痕跡,擦不掉。

就像她心裏的那些事。

怎麽都擦不掉。

謝知微伸出手,翻開那本書。

第一頁,是她娘寫的字。

“吾兒知微,讀書明理,莫學為娘。”

她看著那行字,眼眶紅了。

娘,女兒讀書了。明理了。可那些理,教不了女兒怎麽活。

她翻到第二頁。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臥之床下,弄之瓦磚,而齋告焉。臥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她看著那些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卑弱?

她娘一輩子卑弱,結果呢?被砍頭。

她不卑弱,結果呢?坐在這值房裏,替那個昏君批奏折,替他背黑鍋,替他殺那些該殺的人。

卑弱,死。

不卑弱,也死。

那還不如不卑弱。

至少死的時候,能說一句:老娘不虧。

她合上書,閉上眼睛。

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面。

那些畫面,她平時不敢想。

因為一想,就睡不著。

一想,就覺得自己臟。

臟得洗不幹凈。

承安五年。

那年她二十四歲,當宰相第二年。

皇帝要推行一項新政,改革鹽稅。朝中反對的人很多,其中最厲害的是一個禦史,姓周,叫周明德。

周明德是個老臣,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天下。他反對鹽稅改革,理由冠冕堂皇——“祖宗之法不可變”。可謝知微知道,他真正反對的原因,是他自己就是鹽商的後臺,每年從鹽稅裏撈的油水,夠他全家吃三輩子。

皇帝讓她想辦法。

她想了很多辦法。

拉攏,不行。送禮,不收。威脅,不怕。

周明德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她沒辦法了。

有一天,劉公公來找她。

“謝相,”劉公公笑瞇瞇地說,“聽說您最近在為周禦史的事頭疼?”

她看著劉公公那張笑臉,心裏厭惡,可臉上不動聲色。

“劉公公有何高見?”

劉公公說:“周禦史有個兒子,叫周懷安。是個紈絝子弟,吃喝嫖賭樣樣精通。最近他看上了一個民女,想納為妾。那民女不願意,他就天天去堵人家門。”

謝知微聽著,不說話。

劉公公繼續說:“周禦史就這麽一個兒子,寵得不行。他那兒子幹的那些爛事,他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要是他那兒子惹了大事,他還能睜著眼嗎?”

謝知微的眼神一凜。

劉公公笑著說:“謝相,您明白我的意思。”

他走了。

謝知微一個人在值房裏,坐了很久。

她明白劉公公的意思。

讓周懷安惹事。惹大事。惹到周明德兜不住。

可怎麽讓他惹事?

給他遞刀子。

把那個民女,送到他嘴邊。

謝知微的手在發抖。

她知道這是錯的。

那個民女,無辜的,什麽都沒做錯。憑什麽要被她當作棋子,送給那個畜生糟蹋?

可她不這樣做,鹽稅改革就推不動。

鹽稅推不動,國庫就沒錢。

國庫沒錢,邊關的軍餉就發不出。

軍餉發不出,邊關的將士就會嘩變。

將士嘩變,北狄就會打進來。

北狄打進來,就會有無數個民女,被糟蹋,被殺死,被挑在槍尖上。

一個,和無數個。

她選哪個?

她選了那個。

她讓人去辦了。

半個月後,周懷安強占民女的事,鬧得滿城風雨。

那個民女不堪受辱,上吊死了。

她娘告到官府,官府不受理。

她爹跪在衙門口,磕頭磕得滿頭是血,也沒人理。

後來,那個民女的爹也死了。

怎麽死的?沒人知道。

只知道周懷安那幾天躲在府裏不敢出門,周明德急得團團轉。

謝知微趁機彈劾周明德“教子無方,縱子行兇”。

朝中那些早就看周明德不順眼的人,紛紛落井下石。

周明德被罷了官,灰溜溜地滾出京城。

臨走那天,謝知微去看他。

周明德看見她,眼睛裏的恨意像刀子。

“謝知微,”他說,“你不得好死。”

她笑了。

“周大人,”她說,“您先走好。”

周明德走了。

可她沒有放過他。

三個月後,她派人送了一壺酒去周明德的家鄉。

酒裏下了毒。

周明德喝了,死了。

死之前,他拉著兒子的手說:“懷安,記住,是謝知微那個賤人害的我。”

周懷安記住了。

可他不知道,他爹不是被她害的,是被他自己害的。

沒有他強占民女的事,周明德不會倒。

周明德不倒,就不用死。

可他不會想這些。

他只會恨她。

就像她恨自己一樣。

那天晚上,謝知微一個人在值房裏,對著鏡子。

鏡子裏的人,二十四歲,頭發已經開始白了。

她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她哭了。

沒有聲音,只是眼淚流下來。

一滴,兩滴,三滴。

落在桌上,落在奏折上,落在她手上。

她想起那個民女。

想起那個民女的名字,叫阿蓮。

十九歲,還沒出嫁。

她娘叫她“蓮兒”,她爹叫她“丫頭”。

她喜歡在河邊洗衣服,一邊洗一邊唱歌。

她唱的是什麽歌?沒人知道了。

因為她的嗓子,被周懷安掐斷了。

謝知微擦幹眼淚,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母親,”她輕聲說,“這臟活,女兒替您幹了。”

母親當然不會回答。

可她覺得,母親在看著她。

看著她的手,沾了血。

看著她的心,臟了。

她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笑得很難看。

“女兒不後悔。”她說,“女兒沒得選。”

從那以後,她就不再看鏡子了。

因為不想看見那張臉。

那張沾了血的、臟了的臉。

承安十一年,四月二十八。

夜。

謝知微從回憶裏醒過來。

燈花又爆了一聲。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女誡》。

看著那些字。

“卑弱第一。”

她笑了。

卑弱?

她不卑弱。

可她不卑弱,又怎樣?

她還是得做那些臟事。

還是得看著那些人死。

還是得在夜裏睡不著覺。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涼絲絲的。

外面是皇宮,是層層疊疊的宮殿,是黑沈沈的夜。

她看著那些宮殿,忽然想起謝霜寒說過的話。

“你的大義,要拿婦孺的血來換?”

她說是。

可她沒說,那些血裏,有她自己的。

她自己的良心。

她自己的幹凈。

她自己的命。

可她不在乎。

良心?幹凈?命?

這些東西,她娘有。

結果呢?

被砍頭。

所以她不要了。

良心不要了,幹凈不要了,命也不要了。

只要能換那個結果。

只要能讓那些女子,有一條路走。

什麽都行。

她關上窗,走回案前。

坐下。

翻開《女誡》最後一頁。

那上面,是她娘寫的另一行字。

“吾兒知微,他日若成大事,莫忘今日。”

她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娘,女兒沒忘。

今日是什麽今日?

是那個民女死的今日。

是那個禦史死的今日。

是那些臟事發生的今日。

女兒都記著。

一件一件,記著。

忘不了。

她合上書,放在一邊。

拿起奏折,開始批。

筆尖劃過宣紙,朱砂紅得刺目。

批著批著,她忽然停下來。

窗外有聲音。

是腳步聲。

很輕,很細。

皇城司的狗,又來了。

她冷笑一聲,繼續批。

狗就狗吧。

她連人都殺過,還怕狗?

四月二十九。

風月樓。

七個人又聚在一起。

謝知微把鹽稅改革的事說了。

不是全部,只說了個大概。

可沈醉聽著聽著,忽然問:“謝相,那個民女,叫什麽?”

謝知微的手頓了一下。

沈醉看著她。

謝知微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阿蓮。”

沈醉點點頭,沒再問。

蘇錦在旁邊,忽然說:“謝相,你那事,我知道。”

謝知微看著她。

蘇錦說:“那個阿蓮,是揚州人。她娘後來瘋了,她爹死了。她家,絕了。”

謝知微的臉色白了一瞬。

蘇錦繼續說:“我查過。當年那件事,有人記著。周懷安現在還活著,在他老家當土財主。每年清明,他都要去給周明德上墳。”

謝知微的手握緊。

蘇錦看著她。

“謝相,你後悔嗎?”

謝知微沈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不後悔。”

蘇錦問:“為什麽?”

謝知微說:“因為沒得選。”

蘇錦看著她,忽然笑了。

“好一個沒得選。”她說,“我也是。”

她從懷裏摸出那支銀簪,放在桌上。

“我妹妹的。”她說,“八歲死的。我選了嗎?我沒得選。”

白芷走過來,站在謝知微身邊。

“謝相,”她說,“我爹救人,被人害了。我選了嗎?沒得選。”

謝霜寒走過來。

“我娘被殺。我選了嗎?沒得選。”

雲娘走過來。

“我眼睛被挖。我選了嗎?沒得選。”

花解語走過來。

“我娘被賜死。我選了嗎?沒得選。”

沈醉最後一個走過來。

“我師門被滅。我選了嗎?沒得選。”

七個人,站在聽梅閣裏。

謝知微看著她們,眼眶紅了。

沈醉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謝相,”她說,“咱們都一樣。都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都幹過臟事。都不幹凈。”

她笑了。

“可那又怎樣?咱們還活著。活著,就能幹點幹凈事。”

謝知微看著她,眼淚終於掉下來。

一滴。

只有一滴。

她擡手擦掉。

“沈老板,”她說,“你說得對。”

沈醉笑了。

“那是,”她說,“老娘嘛,當然對。”

四月三十。

謝知微回到值房。

案上擺著一份新的奏折。

是禮部送來的,請旨明年是否開女子科舉。

她看著那份奏折,看了很久。

然後她提起筆,批了兩個字。

“照準。”

筆尖落下的時候,她的手沒有抖。

她想起那些人的臉。

娘的臉。阿蓮的臉。那些死去的女人的臉。

她們都在看著她。

她對著那些臉,輕輕說了一句話。

“女子科舉,不是奸政——是她們的命。”

窗外,天亮了。

陽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那一頭白發,在陽光下,白得像雪。

可她的眼睛,亮得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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