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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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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陰謀

承安十一年,三月初三。

上巳節。

本該是踏青賞春、曲水流觴的日子。

可京城的氣氛,卻像凝固了一樣。

邊關大捷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天下。五千北狄精銳斃命鷹愁澗,兩萬餘人潰散,先鋒營全軍覆沒。這是大燕立朝以來,對北狄取得的最大一場勝仗。

可朝堂上,沒有慶功宴。

因為打勝仗的,不是朝廷的軍隊。

是七個女人。

乾元殿裏,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

他面前擺著三份密報。

第一份,來自皇城司:鷹愁澗一戰,七絕聯手,以不足百人之力,擊潰北狄先鋒營三萬精兵。謝霜寒斬殺敵將一十七人,沈醉獨戰百夫長三人,白芷毒煙迷倒千餘敵軍,蘇錦火燒糧草輜重,雲娘傳遞軍情信號,花解語琴音亂敵心神,謝知微——坐鎮指揮。

第二份,來自邊關守將:此戰之後,邊關百姓為七絕立生祠,香火不斷。民間稱她們為“七仙女下凡”,說她們是老天爺派來救苦救難的。

第三份,來自劉公公:七絕之名,已經傳遍天下。茶館酒肆,街頭巷尾,到處都在傳頌她們的事跡。有人說她們是當世豪傑,有人說她們是女中丈夫,還有人說——

說皇帝不如她們。

皇帝把這三份密報摔在地上。

“不如她們?”他咬著牙,“朕是天子!她們算什麽東西?”

劉公公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皇帝站起來,在殿裏走來走去。

走了幾圈,他忽然停下來。

“劉伴兒,”他說,“你說,朕該怎麽辦?”

劉公公小心翼翼地說:“陛下,臣愚鈍,不敢妄言。”

皇帝冷笑一聲。

“不敢妄言?你是怕說錯話,朕砍你的頭吧?”

劉公公磕頭如搗蒜。

皇帝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他說,“你之前跟朕說過,七絕之中,有一個人是從北狄回來的?”

劉公公擡起頭:“是。臣查過了,那個謝霜寒,早年曾在北狄待過三年。她那一身武功,有一半是在北狄學的。”

皇帝的眼睛瞇起來。

“北狄學的?她跟北狄人學過武?”

劉公公點頭。

皇帝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陰。

“好,”他說,“好。去,傳謝知微進宮。就說朕有要事相商。”

劉公公應聲而去。

皇帝站在殿裏,看著窗外的天。

天很藍,藍得像假的。

“謝知微,”他喃喃說,“朕倒要看看,你這回怎麽選。”

半個時辰後,謝知微走進乾元殿。

她穿著一身朝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皇帝坐在龍椅上,笑瞇瞇地看著她。

“謝愛卿來了,”他說,“坐。”

謝知微行了一禮,在下首坐下。

皇帝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謝愛卿,”他說,“鷹愁澗一戰,你立了大功。朕想賞你。你想要什麽?”

謝知微說:“臣為陛下分憂,是分內之事。不敢領賞。”

皇帝笑了。

“不敢領賞?謝愛卿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謙虛了?”

謝知微不說話。

皇帝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謝愛卿,”他說,“朕聽說,你和那幾個女人,關系很好?”

謝知微擡起頭,迎著他的目光。

“陛下想問什麽?”

皇帝說:“朕想問,你知不知道,她們之中,有北狄的細作?”

謝知微的眼神微微一凝。

可她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陛下何出此言?”她問。

皇帝轉過身,走回龍椅前,拿起一份密報,扔給她。

謝知微接住,展開。

上面寫著謝霜寒的履歷——自幼喪母,流落邊關,曾入北狄三年,學得一身武功。

她看完,擡起頭。

“陛下,”她說,“謝霜寒在北狄三年,殺過的北狄人,比任何邊關將領都多。”

皇帝笑了。

“殺北狄人?那也可能是苦肉計。朕見過太多這樣的把戲了。”

謝知微看著他。

“陛下想讓我做什麽?”

皇帝說:“朕想讓你查。查出那個細作是誰。然後——”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說:“殺了她。”

謝知微沈默了很久。

殿裏靜得可怕。

只有香爐裏的煙,裊裊地往上飄。

過了很久,謝知微開口了。

“陛下,”她說,“您確定,七絕之中有細作?”

皇帝說:“朕不確定。所以才讓你查。”

謝知微說:“如果查不出來呢?”

皇帝笑了。

“查不出來?”他說,“那說明,你就是那個細作。”

謝知微的眼神一冷。

皇帝看著她,笑容更深了。

“謝愛卿,”他說,“你當了九年宰相,應該知道朕的脾氣。朕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你說,朕說得對不對?”

謝知微沒有說話。

皇帝走回龍椅前,坐下。

“行了,”他擺擺手,“你下去吧。記住朕的話。七天之內,朕要一個結果。”

謝知微站起來,行了一禮,退出乾元殿。

走出宮門,她擡起頭,看著天。

天很藍。

藍得像假的。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皇帝的陰謀,”她輕聲說,“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三月初四。

消息不知從哪兒傳出來的。

一夜之間,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議論一件事。

“聽說了嗎?七絕之中有叛徒!”

“什麽叛徒?”

“北狄細作!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謝霜寒,她是在北狄學的武!”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有人查出來了,她在北狄待了三年,跟北狄人學的劍法!”

“那她殺的那些北狄人……”

“苦肉計!都是演的!”

議論聲像野火一樣,飛快地蔓延開來。

茶館裏,酒樓裏,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說。

有人信,有人不信。

可不管信不信,這話都傳出去了。

傳到了風月樓。

三月初四,酉時。

沈醉坐在聽梅閣裏,聽李三娘說完外面的傳言,手裏的酒碗“啪”地一聲摔在地上。

碎成無數片。

“放他娘的屁!”她站起來,“謝閣主是細作?她殺的北狄人,堆起來能堆成山!”

李三娘不敢說話。

沈醉在屋裏走來走去,像一頭困獸。

走了幾圈,她忽然停下來。

“謝相呢?”她問,“她怎麽說?”

李三娘說:“謝相還在宮裏。今兒個一早被召進宮,到現在沒出來。”

沈醉的眼神一凜。

“皇帝的陰謀,”她咬著牙,“他想借謝相的手,殺光咱們!”

李三娘楞住了。

“老板娘,您說什麽?”

沈醉沒有回答。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看著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三娘,”她說,“去,把其他幾個人都叫來。就說老娘有事,要跟她們商量。”

李三娘應聲而去。

沈醉站在窗邊,手攥得緊緊的。

“老娘倒要看看,”她一字一字說,“誰敢背叛!”

三月初四,戌時。

風月樓,聽梅閣。

六個人到齊了。

謝霜寒坐在角落裏,臉色鐵青。

白芷坐在她旁邊,手裏捏著藥包。

蘇錦坐在窗邊,臉上沒了往日的笑。

雲娘坐在炭火旁,手指撚著袖口。

花解語坐在琴前,手搭在琴弦上。

沈醉站在屋子中間,看著她們。

“都聽說了?”她問。

沒有人說話。

沈醉說:“外頭在傳,咱們中間有北狄細作。傳的是謝閣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謝霜寒。

謝霜寒一動不動。

沈醉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謝閣主,”她說,“你有什麽要說的?”

謝霜寒擡起頭,迎著她的目光。

“我在北狄待過三年,”她說,“是真的。我跟北狄人學過劍法,也是真的。”

沈醉的眼神一凜。

謝霜寒繼續說:“可我殺的北狄人,比他們全家加起來都多。”

沈醉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

“行,”她說,“我信你。”

謝霜寒楞了一下。

沈醉說:“你要真是細作,那天晚上你就不用殺那麽多人。你站在一邊看戲就行了。”

謝霜寒看著她,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蘇錦開口了。

“我也信。”她說,“謝閣主要真是細作,我那火燒糧草的時候,她完全可以放水。可她沒有。她殺得比誰都狠。”

白芷點點頭:“我配的毒煙,她一點沒躲。要真是細作,她應該早就服了解藥。”

雲娘說:“我傳的信號,她每一個都看了。要真是細作,她應該把信號告訴北狄人。”

花解語說:“我的琴音,她聽了。要真是細作,她應該捂耳朵。”

六個人,一個一個說過去。

謝霜寒聽著,臉上的冷意慢慢化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沈醉拍了拍她的肩。

“別說了,”她說,“咱們信你。”

謝霜寒點點頭。

可沈醉的臉色並沒有放松。

她轉過身,看著她們。

“外頭那些傳言,不是憑空來的。”她說,“有人在背後搗鬼。”

蘇錦說:“皇帝。”

所有人都看向她。

蘇錦說:“除了皇帝,誰有這麽大能耐,一夜之間讓全城都傳遍?”

沈醉點點頭。

“我也是這麽想的。”

白芷問:“他想幹什麽?”

沈醉說:“他想讓咱們互相猜忌,互相懷疑。然後借謝相的手,把咱們一個一個除掉。”

花解語冷笑一聲。

“好算計。”她說。

雲娘問:“謝相呢?她怎麽說?”

沈醉搖搖頭。

“她還在宮裏。從早上到現在,沒出來。”

屋子裏安靜下來。

她們都知道,謝知微在宮裏,面對的是什麽。

是皇帝的刀。

是皇帝的陰謀。

是皇帝的——逼她選。

三月初四,亥時。

皇宮,值房。

謝知微坐在案前,面前擺著一份奏折。

可她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在想皇帝的話。

“查不出,你就是細作。”

她冷笑一聲。

皇帝想借她的手,殺光那六個人。

可皇帝不知道,那六個人,是她用命換來的。

是她等了二十三年,才等到的。

她怎麽可能殺她們?

可她不殺,皇帝就會殺她。

她死了,那六個人也活不了。

皇帝不會放過她們。

她該怎麽辦?

她想了很久。

想到蠟燭燃盡,想到窗外的月亮升起來,又落下去。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涼絲絲的。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七盞酒碰在一起,積雪震落。

她想起沈醉說的那句話:“謝相,你拿什麽讓我們信你?”

她解下官帽,露出白發。

“我母親因提‘女子讀書’被賜死——我這條命,從出生就在賭。”

她賭了二十三年。

賭到今天。

現在,又要賭了。

她關上窗,走回案前,鋪開紙,開始寫信。

第一封,給沈醉:皇帝的陰謀,我知道了。他要我殺你們。我不殺。可我需要時間。給我七天。七天後,我給你們一個交代。

第二封,給謝霜寒:我信你。不管你以前做過什麽,以後要做什麽,我都信你。因為那天晚上,你的劍,我看見了。

第三封,給白芷:你救過的人,會記得你。我死了,他們也會記得你。

第四封,給蘇錦:你的賬本,該用了。那些欠你錢的人,該還了。

第五封,給雲娘:你的針,能繡花,也能繡路。繡一條新路出來。

第六封,給花解語:你的琴,能殺人,也能傳消息。告訴所有人,我們還活著。

七封信,六個人。

她叫來青棠,讓她送出去。

然後她坐下來,等著。

等著天亮。

等著皇帝再來問她。

等著那七天的倒計時,開始。

三月初五,寅時。

風月樓。

沈醉看完謝知微的信,沈默了很久。

李三娘站在旁邊,不敢說話。

過了很久,沈醉開口了。

“三娘,”她說,“去告訴其他幾個人,謝相要七天。咱們給她七天。”

李三娘應了一聲,要走。

沈醉叫住她。

“還有,”她說,“告訴她們,這七天,誰都不許輕舉妄動。不管外頭傳什麽,不管誰來說什麽,都給我忍著。”

李三娘點點頭,走了。

沈醉站在窗邊,看著天邊那一線灰白。

天快亮了。

她忽然想起謝霜寒那句話。

“這次,我信你。”

她笑了。

“謝相,”她輕聲說,“這次,我也信你。”

三月初五,辰時。

霜冷劍閣。

謝霜寒看完信,把信燒了。

阿蘅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閣主,出什麽事了?”

謝霜寒搖搖頭。

“沒事。”她說,“只是有人想找死。”

阿蘅不明白。

謝霜寒看著她,忽然問:“阿蘅,你信我嗎?”

阿蘅楞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

“信!”

謝霜寒難得地露出一點笑。

“那就好。”她說。

三月初五,午時。

醫谷。

白芷看完信,把信疊好,收進懷裏。

阿茴跑過來,問:“姐姐,謝相說什麽?”

白芷說:“她說,她信我們。”

阿茴笑了。

“那咱們也信她!”

白芷點點頭。

“對,”她說,“咱們也信她。”

三月初五,申時。

江南,揚州。

蘇錦看完信,笑了。

“七天,”她說,“好,我給你七天。”

她叫來阿福。

“阿福,”她說,“那些賬本,都準備好了嗎?”

阿福點頭。

蘇錦說:“傳話出去,讓那些欠錢的人準備好。七天之後,我要他們還債。”

阿福應聲而去。

蘇錦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院子。

院子裏,桃花開了。

粉嘟嘟的一片,像雲彩一樣。

她看著那些桃花,忽然想起妹妹的臉。

那張臉,早就模糊了。

可她還記得那雙眼睛。

亮亮的,看著她。

姐姐,等我長大了,我請你喝真的酒。

她沒喝到。

可很快,會有很多人喝到。

蘇錦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三月初五,酉時。

京城,甜水巷。

雲娘聽完阿桑念的信,沒有說話。

阿桑問:“雲娘,咱們怎麽辦?”

雲娘說:“繡花。”

阿桑楞住了。

雲娘摸索著拿起針,開始繡。

她繡的是一朵梅花。

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阿桑,”她說,“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繡梅花嗎?”

阿桑搖頭。

雲娘說:“因為梅花開在冬天。最冷的時候,它開得最好。”

她頓了頓。

“現在,就是最冷的時候。”

三月初五,戌時。

教坊司。

花解語看完信,把信燒了。

她站起來,走到琴前,坐下。

開始彈琴。

《廣陵散》。

曲子裏藏著密語。

那些密語說的是:我們還在,我們信她。

琴音在夜風裏飄出去,飄過教坊司的圍墻,飄過京城的街道,飄到每一個聽琴的人耳朵裏。

有人聽見了。

有人聽懂了。

有人開始傳。

傳那些密語。

傳那些消息。

傳那句話——

我們還在。

我們信她。

三月初六。

江湖上傳出新的傳言。

“七絕之中有叛徒?假的!人家好著呢!”

“那謝霜寒的事……”

“謝霜寒怎麽了?她殺的人,你們沒看見?”

“可她在北狄待過……”

“她在北狄待過,殺的北狄人比誰都多。你呢?你在哪兒?你在茶館裏喝茶!”

爭論又開始了。

這一次,更多的人站在七絕這邊。

因為鷹愁澗那一戰,太耀眼了。

五千具北狄人的屍體,擺在那裏。

誰也抹不掉。

三月初七。

皇帝坐在乾元殿裏,聽著劉公公的匯報,臉色越來越難看。

“百姓都站在她們那邊?”他問。

劉公公小心翼翼地說:“是。外面……外面都在傳,說七絕是英雄,說……說……”

“說什麽?”

劉公公不敢說。

皇帝冷笑一聲。

“說朕不如她們,是不是?”

劉公公跪在地上,不敢吭聲。

皇帝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

天還是那麽藍。

藍得像假的。

“謝知微,”他喃喃說,“你選了她們。那你就別怪朕不客氣了。”

三月初八。

謝知微還在值房裏。

她沒有出去,沒有見任何人,只是每天批奏折,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她知道,外面的風浪,越來越大。

她給的那七天,已經過了三天。

還有四天。

四天後,她會給她們一個交代。

什麽交代?

她不知道。

可她必須給。

因為她們信她。

因為她不能讓她們失望。

窗外,月亮升起來。

很圓,很亮。

她看著那月亮,忽然想起母親的臉。

母親死的那天,也有一輪月亮。

冷冷的,照著雪地,照著血。

她閉上眼睛。

“母親,”她輕聲說,“您看著。女兒不會讓您失望。”

三月初九。

風月樓。

沈醉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

街上的狗越來越多了。

皇城司的人,劉公公的人,皇帝的人,到處都是。

她冷笑一聲。

盯吧。

盯到死。

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李三娘。

“老板娘,”李三娘說,“其他幾位都回話了。都準備好了。”

沈醉點點頭。

“好,”她說,“那就等。”

等什麽?

等謝相的那句話。

等那七天過去。

等她們一起,給皇帝一個答覆。

三月初十。

還有兩天。

謝知微坐在值房裏,看著案上的奏折。

批完了。

全都批完了。

她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有人在盯著她。

皇城司的狗,一刻都不放松。

她笑了。

盯著吧。

很快,就不用盯了。

因為她會給他們一個驚喜。

三月十一。

還有一天。

京城的氣氛,緊張得像一根繃緊的弦。

到處都在傳。

傳七絕,傳皇帝,傳謝知微。

傳那句話——

七絕之中有叛徒?

還是皇帝在陷害忠良?

沒有人知道答案。

可每個人都在等。

等明天。

等那七天過去。

等一個結果。

三月十二。

第七天。

謝知微穿上朝服,梳好頭發,走出值房。

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擡起頭,看著那太陽。

今天,她要給皇帝一個答覆。

也要給那六個人一個交代。

她走出宮門。

門外,停著一輛馬車。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臉。

是沈醉。

“謝相,”沈醉說,“上車。”

謝知微看著她,笑了。

“你怎麽來了?”

沈醉說:“來接你。咱們一起去。”

謝知微問:“去哪兒?”

沈醉說:“去風月樓。她們都在等你。”

謝知微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上了車。

馬車動起來,往風月樓去。

車裏很安靜。

沈醉看著她,忽然問:“謝相,你想好了?”

謝知微點點頭。

沈醉問:“什麽答覆?”

謝知微說:“你猜。”

沈醉笑了。

“行,”她說,“不猜。反正不管你給什麽答覆,我們都接著。”

謝知微看著她,眼眶紅了。

可她沒讓眼淚掉下來。

因為還沒到哭的時候。

風月樓到了。

謝知微下車,走進樓裏,上了三樓,進了聽梅閣。

六個人都在。

謝霜寒,白芷,蘇錦,雲娘,花解語。

她們看著她。

她看著她們。

沒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謝知微開口了。

“諸位,”她說,“七天前,皇帝跟我說,七絕之中有北狄細作。他要我查,查出來,殺了她。查不出來,我就是細作。”

沒有人說話。

謝知微繼續說:“我查了七天。什麽都沒查出來。”

她頓了頓。

“因為我知道,根本就沒有什麽細作。”

她看著她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你們不是細作。我也不是。我們都是想換個活法的人。”

她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所以,我給皇帝的答覆是——”

她從懷裏摸出一份奏折,放在桌上。

“辭呈。”

屋子裏安靜了一瞬。

然後沈醉笑了。

“好!”她拍著桌子,“辭得好!”

謝霜寒站起來,走到謝知微面前。

“謝相,”她說,“你辭了官,往後怎麽辦?”

謝知微看著她。

“跟你們一起。”她說,“換活法。”

謝霜寒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她說。

白芷走過來。

“謝相,”她說,“你那白發,我看著心疼。往後我給你配點藥,讓它們黑回來。”

謝知微笑了。

“不用,”她說,“白著挺好。看著像雪。”

蘇錦走過來。

“謝相,”她說,“你那辭呈遞上去,皇帝肯定要發瘋。你可得小心點。”

謝知微點點頭。

雲娘走過來,摸索著握住她的手。

“謝相,”她說,“往後,咱們一起繡花。”

花解語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謝相,”她說,“往後,我給你彈琴。”

七個人,站在聽梅閣裏。

窗外,陽光正好。

謝知微看著她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七盞酒碰在一起,積雪震落。

那是開始。

現在,是新的開始。

她笑了。

“好,”她說,“那就一起。”

遠處,皇宮裏,皇帝看著那份辭呈,臉色鐵青。

他把辭呈摔在地上,踩了兩腳。

“反了!”他吼道,“都反了!”

劉公公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皇帝喘著粗氣,在殿裏走來走去。

走了幾圈,他忽然停下來。

“好,”他說,“好得很。既然她們想換活法,那朕就給她們換個活法。”

他冷笑一聲。

“來人!”

侍衛進來。

皇帝說:“傳朕旨意,謝知微勾結亂黨,圖謀不軌,即刻捉拿歸案!”

侍衛應聲而去。

皇帝站在殿裏,看著窗外。

窗外,天還是那麽藍。

藍得像假的。

“謝知微,”他喃喃說,“你以為辭了官,朕就拿你沒辦法了?”

他笑了。

笑得陰惻惻的。

“做夢。”

風月樓裏。

七個人還不知道,危險正在逼近。

她們只是站著,笑著,看著彼此。

沈醉拎起一壇酒。

“來,”她說,“喝酒。”

七盞酒擺上桌。

七個人舉起酒盞。

碰在一起。

“換活法!”

窗外,陽光燦爛。

遠處,馬蹄聲隱隱傳來。

可她們沒有聽見。

她們只是喝酒。

喝完了,把酒盞往桌上一頓。

然後相視而笑。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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