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弒母（四）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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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弒母（四） [VIP]
章節簡介：黎明
“逃到哪裏去？”
0301從悲傷中緩過神來, 看向程萬水那雙金色的眼睛，“我們能逃到哪裏去？”
“哪裏都可以，我可以帶你去另一個世界, 只要你能開心，我們去哪裏都可以。”程萬水說。
“你為什麽還要幫我？我已經殺了你一次。”0301反問程萬水。
“我不在乎, ”程萬水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 她朝0301伸出手, “只要你願意跟我走, 我就帶你走，你看起來快要難過死了, 0301。”
程萬水笑了一聲, 0301卻覺得她的臉色十分蒼白。
在來到這裏之前, 程萬水曾遭受了一場神祇的審判。
“真理不允許有任何錯誤, 程萬水，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麽嗎？”
女媧的聲音自虛空之上傳來，程萬水被無數只蒼白的手摁在地面，她不斷變幻成一顆顆血紅的眼球, 想要逃脫女媧的束縛，卻總是能被那些手抓住。
“我讓你去人類文明，不是讓你玩的, 程萬水，或許我應該叫你本來的名字阿勒忒婭，”女媧的聲音這一次又從四面八方傳來，而其他的神祇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註視著這一次審判, “拉彌亞完成了她的任務, 你呢？阿勒忒婭, 你什麽都沒有完成，甚至，你還想要幫助0301逃脫命運。”
程萬水冷笑一聲：“我說了，我不喜歡被你們那些條條框框束縛，我不想叫阿勒忒婭，我想叫程萬水，我就叫程萬水，名字有那麽重要嗎？”
“我們是來幫助人類文明的，程萬水。”女媧再次提醒道。
“我知道，但是我認為，這個文明不需要我的幫助，也不需要0301的幫助，拯救世界的責任，為什麽一定要落在0301的身上？0301的存在不是錯誤的嗎？人類文明難道需要一個錯誤來拯救？這不荒謬嗎？”程萬水大聲辯解道。
女媧沒有立刻回答，但程萬水卻繼續說了下去：“關於0301是謬誤的這件事，不是你們一起定下的嗎？霍山漪許願的時候，霍雲遙許願的時候，你們在為0301規劃命運的時候，不是就已經讓0301成為了一個不被任何世界，任何生命接納的錯誤了嗎？”
“為什麽要讓錯誤承擔責任？為什麽要對一個錯誤這麽殘忍？”程萬水不明白，她是新任的真理，在此之前的前一任真理之神是怎樣處理這樣的事的，她不知道，但如果是程萬水，她會這樣做。
她要為一個無辜的錯誤討一個公道。
“你很快就會明白，程萬水，何況，你一直都可以看到真理。”女媧平靜地說。
“您是眾神之母，您悲天憫人，我不管您要做什麽，您也不要管我想要做什麽。”程萬水繼續用力掙脫女媧。
“你不能出去。”女媧已經完全放棄去說服程萬水了。
“我可以出去。”程萬水在眾神之地已經完全不管自己現在的模樣是否屈辱了，她不斷變換成各種稀碎的碎片，在女媧的指縫中穿過來穿過去。
其他默默看戲的神祇也終於開始牽動自己的力量，在程萬水身旁布下天羅地網。
程萬水的身體一會兒變成巨大的章魚，一會兒又變成巨大的植物觸手，她的身體十分靈活，女媧的手落下得十分緩慢，她可以快速穿過女媧，然而，其他的神祇卻也召喚出自己的植物藤蔓，死死將程萬水纏住。
在被纏住的瞬間，程萬水迅速做出決斷，將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舍棄。
“關門。”女媧一聲令下，眾神之地厚重的，黃金制成的大門便開始緩緩合上。
程萬水繼續加快速度，每被纏住一次，她就舍棄自己一次，直到她離那扇門最近的時刻，女媧的手掌從天而降，將她身體最後的一部分摁在地上。
如果0301在這裏，她一定會認出來，眾神之地的裝潢，這裏的大門，和每一個地方的格查爾教堂都如出一轍。
但0301從來沒有來過眾神之地。
好在，程萬水最後拼盡全力，在大門關上的最後一刻，送出去了一只金色的蝴蝶。
那只金色的蝴蝶穿過虛空，穿過黑暗，穿過數據流和無數塵埃，終於到達0301身邊。
“我們逃吧。”金色蝴蝶虛弱地說。
0301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面對程萬水，因為她真的想逃，但她也真的殺了一次程萬水。
“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0301的語氣不是像言情片裏女主對男主的質問那樣，帶著委屈和氣憤，而是帶著一絲可憐的悲哀。
對她自己，也是對程萬水。
“我們是一樣的，0301。”程萬水說。
“一樣的？”0301笑了一下，朝程萬水挑了挑眉。
霍無憂的屍體還躺在實驗室的地板上，遲玱沒和周予微還在外面，李花也在外面，烏托邦現在應該已經因為霍無憂的死而變得混亂無比，或許大部分人早就已經因為沒有霍無憂承擔痛苦而痛苦到死去了。
“我想和你一起逃，”程萬水堅定地說，“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0301握住程萬水的手，她上前一步給了程萬水一個擁抱。
“你同意了嗎？”程萬水正要露出一個笑容，下一秒，0301冰冷的槍口就對準了她的後背。
那桿殺死了霍無憂的槍，現在又對準了程萬水。
0301猶豫了一秒，還是扣響扳機。
“砰！”
程萬水無力倒下，她現在太虛弱，沒有辦法再用自己的力量再站起來。
“……為什麽？”程萬水不明白。
她其實不明白許多事，但她已經學了很久，用人類文明的思維去理解這個世界。
但她依舊糊塗。
“從我是失敗品，從我在烏托邦外城第一垃圾站醒來的那一刻起，我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0301釋然一般拿出她的玫瑰香煙，她點燃一支香煙，站到程萬水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程萬水。
“我必須留在烏托邦，因為”0301說不出個她必須留在烏托邦的原因，她拿出白見霄的斷手，其實按理說她應該大方地，釋然地把這個斷手扔在哪個有意義的地方，然後像一個真正的主角那樣，頭也不回地投身於拯救世界的大任中去。
但她做不到。
0301回想她這碌碌無為的一生，她好像真的沒有幹成過什麽事。
她沒有救到白見霄，也沒幫白逐因擺脫死亡，她沒有讓霍雲遙釋然，也沒有在見到的霍山漪時候，讓霍山漪覺得她作為霍山漪的覆制體也很好，她沒有拯救馳羽鉛，甚至不知道馳羽鉛的真名，她間接毀了失樂園，又直接毀滅了象牙塔，她想完成白逐因的願望逃脫命運，卻又一次次踏進命運的全套。
0301勇敢，但又不是那麽勇敢，她懦弱，但又不是那麽懦弱，她總是七上八下地活著。
有一個著名的言論是這樣說的：要麽足夠聰明，聰明到做一個痛苦的蘇格拉底，要麽足夠愚蠢，愚蠢到做一頭幸福的豬。
0301聰明，卻沒有那麽聰明，她愚蠢，卻沒有蠢到不可救藥，於是她做了一頭痛苦的豬。
0301想，她這一輩子，十多年，真的沒有一件事做得很好，拿得出手。
“我必須留在烏托邦，因為”0301長嘆一口氣，轉身看向窗外烏托邦蔚藍色的天空：
“因為我要在一個晴天出發。”
程萬水已經撐不到聽0301講述完這個悲慘的故事了，她完全昏迷在了這裏，像一只被困住的蝴蝶。
0301轉過身，在打開這扇門的時候，她忽然覺得，她的生命或許很早以前就已經開始死亡。
李花依舊站在門外，遲玱沒被無數根植物藤蔓捆住，但這些藤蔓已經在慢慢松開他了。
看到0301的一瞬間，李花忽然覺得，她好像蒼老了很多，雖然0301依舊是以前的樣子，但她的神態幾乎和霍無憂的模樣沒有什麽差別。
“走吧。”0301深吸一口氣，她看向遲玱沒，後者朝她歪了一下頭，緊跟著，0301聽到了霍千山的“汪汪叫”。
小狗不知道什麽時候鉆了空子，聞著0301的味道，一路走到了這裏。
0301依舊沒有放下她殺死霍無憂的槍，她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去到哪裏，但總之，她還是要去看看烏托邦現在的狀況的。
“你不痛苦嗎？”0301問李花。
在看到烏托邦現在處處哀嚎的慘狀之後，0301忽然想知道，為什麽李花看起來一點事也沒有。
“我還好，”李花頓了一下，“或許是因為，霍無憂教授特意略過了我的痛苦沒有承受，所以我一直以來，承受的痛苦都是一樣的，我也是到很後來才知道自己其實不是異能者，而是怪物。”
“我一直是一個怪物。”李花垂下眼簾。
“烏托邦的管理機制其實很方便霍無憂教授編造謊言，0301。”李花還是有些不習慣這個數字的名字，她總覺得叫0301“0301”有點太過冷漠了，但這的的確確是0301的真名。
0301“嗯”了一聲：“烏托邦分為內城和外城，內城居住著情緒穩定的烏托邦公民，以及統治烏托邦的管理層，外城則是差不多被烏托邦放棄的，情緒不穩定的烏托邦公民，以及被總部評定為不會制造危難的友好型的怪物。”
“其實從很早之前，我就已經覺得，既然烏托邦總體的風俗是排斥怪物，歧視怪物的，那麽何必又要把已經變成怪物的居民放置到外城？烏托邦以外的汙染區很大，我不信霍無憂不會想到把這些已經變成怪物的居民投放到汙染區，讓人和怪物生活在一起實在是太奇怪了。”
“其次，異能者和怪物的界定實在是太過模糊，烏托邦怪物和異能者的等級制定全權由霍無憂負責，而異能者和怪物的定義，也是由霍無憂和鐘語非共同編纂的，也就是說，究竟是異能者還是怪物，只是霍無憂一句話的事。”
“然後，異常生成裏世界出現之後，總部不讓內城的社區特遣小隊進行調查評估，反而讓我們幾個外城特遣小隊的人去調查解決，這件事也很奇怪，此外，異常生成裏世界出現的時機地點也很奇怪，夏有晴，聯邦第一培養院，甚至是外城的黑山羊研究所和雲荒四中，一切的一切都太過順理成章。”
“現在看來，霍無憂從那個時候就已經在布局了。”
0301幾乎把她在烏托邦的經歷全部重新再梳理了一遍，“現在的烏托邦，已經按照霍無憂想象的那樣，步入了新一輪的進化。”
“李花，你不覺得奇怪嗎！如果霍無憂只是想要烏托邦的公民完成進化，避免失樂園和象牙塔的結局，那麽她大可以直接收回異能，甚至連和季行舟合作都不用直接就能完成，但她一定要兜兜轉轉這幾百年，還要讓我親手殺了她。”0301這幾句話並不是詢問，而是試探。
她和李花分離了太久，李花在烏托邦經歷了什麽她一無所知，但李花突然在她回到烏托邦之後出現在綠洲研究所這件事實在匪夷所思。
“因為，這是你生命中必須完成的課題。”李花將霍無憂和鐘語非的話一字不動地傳遞給了0301，她也深吸一口氣，烏托邦的天空總是陰沈著，看不見什麽光，但今天，烏托邦的天空難得呈現出漂亮的蔚藍色，只是空氣中濃郁的血霧隱隱約約地想要遮住這份美麗。
“0301，這個世界得了阿茲海默癥，人類的科技不斷進步，思想卻已經開始腐爛到根部，想要根治，就必須殺死陳舊的思想，發展新生的思想，霍無憂是舊勢力的代表，她必須死，而且必須以最合理的方式死去，這樣歷史記錄下來的英豪才是正確的英豪。”
說到這兒的時候，李花忽然覺得0301十分可憐，可她沒有辦法拯救0301，就像0301自己也沒有辦法拯救自己一樣。
“精神思想的力量是很可怕的，歷史也只讚頌正確的思想，”李花久違都牽住了0301冰冷的手，“最後，霍無憂教授讓我帶給您一句話”
“對不起。”
那是怎樣沈重的一句話，那是怎樣可怕的一句話。
0301的心臟竟然也因為這句話，因為這三個字而沈重地震顫了一下。
她在霍無憂為她鋪設好的命運裏走了一個來回，摔得渾身是傷，就連精神也被逼得不正常了，最後，這個殘忍而慈悲的人，這個她痛苦的絕大部分，她悲苦的始作俑者對她說：
“對不起。”
甚至於，霍無憂只是想說這句話，而沒有奢求0301的原諒的意思，因為她在此之前就已經死了，被0301親手殺死了。
0301一下沒忍住，笑了出來。
李花有些憐憫地看向她，緊跟著，李花聽見她更加瘋狂地大笑起來。
0301笑得捂住自己疼痛難忍的肚子，笑得她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在地，笑得她上氣不接下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0301終於停下來，她平靜而疲憊地看著一片沈寂的烏托邦，終於覺得，她的存在絕對是一個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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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簡介：黎明
“逃到哪裏去？”
0301從悲傷中緩過神來, 看向程萬水那雙金色的眼睛，“我們能逃到哪裏去？”
“哪裏都可以，我可以帶你去另一個世界, 只要你能開心，我們去哪裏都可以。”程萬水說。
“你為什麽還要幫我？我已經殺了你一次。”0301反問程萬水。
“我不在乎, ”程萬水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 她朝0301伸出手, “只要你願意跟我走, 我就帶你走，你看起來快要難過死了, 0301。”
程萬水笑了一聲, 0301卻覺得她的臉色十分蒼白。
在來到這裏之前, 程萬水曾遭受了一場神祇的審判。
“真理不允許有任何錯誤, 程萬水，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麽嗎？”
女媧的聲音自虛空之上傳來，程萬水被無數只蒼白的手摁在地面，她不斷變幻成一顆顆血紅的眼球, 想要逃脫女媧的束縛，卻總是能被那些手抓住。
“我讓你去人類文明，不是讓你玩的, 程萬水，或許我應該叫你本來的名字阿勒忒婭，”女媧的聲音這一次又從四面八方傳來，而其他的神祇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註視著這一次審判, “拉彌亞完成了她的任務, 你呢？阿勒忒婭, 你什麽都沒有完成，甚至，你還想要幫助0301逃脫命運。”
程萬水冷笑一聲：“我說了，我不喜歡被你們那些條條框框束縛，我不想叫阿勒忒婭，我想叫程萬水，我就叫程萬水，名字有那麽重要嗎？”
“我們是來幫助人類文明的，程萬水。”女媧再次提醒道。
“我知道，但是我認為，這個文明不需要我的幫助，也不需要0301的幫助，拯救世界的責任，為什麽一定要落在0301的身上？0301的存在不是錯誤的嗎？人類文明難道需要一個錯誤來拯救？這不荒謬嗎？”程萬水大聲辯解道。
女媧沒有立刻回答，但程萬水卻繼續說了下去：“關於0301是謬誤的這件事，不是你們一起定下的嗎？霍山漪許願的時候，霍雲遙許願的時候，你們在為0301規劃命運的時候，不是就已經讓0301成為了一個不被任何世界，任何生命接納的錯誤了嗎？”
“為什麽要讓錯誤承擔責任？為什麽要對一個錯誤這麽殘忍？”程萬水不明白，她是新任的真理，在此之前的前一任真理之神是怎樣處理這樣的事的，她不知道，但如果是程萬水，她會這樣做。
她要為一個無辜的錯誤討一個公道。
“你很快就會明白，程萬水，何況，你一直都可以看到真理。”女媧平靜地說。
“您是眾神之母，您悲天憫人，我不管您要做什麽，您也不要管我想要做什麽。”程萬水繼續用力掙脫女媧。
“你不能出去。”女媧已經完全放棄去說服程萬水了。
“我可以出去。”程萬水在眾神之地已經完全不管自己現在的模樣是否屈辱了，她不斷變換成各種稀碎的碎片，在女媧的指縫中穿過來穿過去。
其他默默看戲的神祇也終於開始牽動自己的力量，在程萬水身旁布下天羅地網。
程萬水的身體一會兒變成巨大的章魚，一會兒又變成巨大的植物觸手，她的身體十分靈活，女媧的手落下得十分緩慢，她可以快速穿過女媧，然而，其他的神祇卻也召喚出自己的植物藤蔓，死死將程萬水纏住。
在被纏住的瞬間，程萬水迅速做出決斷，將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舍棄。
“關門。”女媧一聲令下，眾神之地厚重的，黃金制成的大門便開始緩緩合上。
程萬水繼續加快速度，每被纏住一次，她就舍棄自己一次，直到她離那扇門最近的時刻，女媧的手掌從天而降，將她身體最後的一部分摁在地上。
如果0301在這裏，她一定會認出來，眾神之地的裝潢，這裏的大門，和每一個地方的格查爾教堂都如出一轍。
但0301從來沒有來過眾神之地。
好在，程萬水最後拼盡全力，在大門關上的最後一刻，送出去了一只金色的蝴蝶。
那只金色的蝴蝶穿過虛空，穿過黑暗，穿過數據流和無數塵埃，終於到達0301身邊。
“我們逃吧。”金色蝴蝶虛弱地說。
0301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面對程萬水，因為她真的想逃，但她也真的殺了一次程萬水。
“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0301的語氣不是像言情片裏女主對男主的質問那樣，帶著委屈和氣憤，而是帶著一絲可憐的悲哀。
對她自己，也是對程萬水。
“我們是一樣的，0301。”程萬水說。
“一樣的？”0301笑了一下，朝程萬水挑了挑眉。
霍無憂的屍體還躺在實驗室的地板上，遲玱沒和周予微還在外面，李花也在外面，烏托邦現在應該已經因為霍無憂的死而變得混亂無比，或許大部分人早就已經因為沒有霍無憂承擔痛苦而痛苦到死去了。
“我想和你一起逃，”程萬水堅定地說，“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0301握住程萬水的手，她上前一步給了程萬水一個擁抱。
“你同意了嗎？”程萬水正要露出一個笑容，下一秒，0301冰冷的槍口就對準了她的後背。
那桿殺死了霍無憂的槍，現在又對準了程萬水。
0301猶豫了一秒，還是扣響扳機。
“砰！”
程萬水無力倒下，她現在太虛弱，沒有辦法再用自己的力量再站起來。
“……為什麽？”程萬水不明白。
她其實不明白許多事，但她已經學了很久，用人類文明的思維去理解這個世界。
但她依舊糊塗。
“從我是失敗品，從我在烏托邦外城第一垃圾站醒來的那一刻起，我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0301釋然一般拿出她的玫瑰香煙，她點燃一支香煙，站到程萬水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程萬水。
“我必須留在烏托邦，因為”0301說不出個她必須留在烏托邦的原因，她拿出白見霄的斷手，其實按理說她應該大方地，釋然地把這個斷手扔在哪個有意義的地方，然後像一個真正的主角那樣，頭也不回地投身於拯救世界的大任中去。
但她做不到。
0301回想她這碌碌無為的一生，她好像真的沒有幹成過什麽事。
她沒有救到白見霄，也沒幫白逐因擺脫死亡，她沒有讓霍雲遙釋然，也沒有在見到的霍山漪時候，讓霍山漪覺得她作為霍山漪的覆制體也很好，她沒有拯救馳羽鉛，甚至不知道馳羽鉛的真名，她間接毀了失樂園，又直接毀滅了象牙塔，她想完成白逐因的願望逃脫命運，卻又一次次踏進命運的全套。
0301勇敢，但又不是那麽勇敢，她懦弱，但又不是那麽懦弱，她總是七上八下地活著。
有一個著名的言論是這樣說的：要麽足夠聰明，聰明到做一個痛苦的蘇格拉底，要麽足夠愚蠢，愚蠢到做一頭幸福的豬。
0301聰明，卻沒有那麽聰明，她愚蠢，卻沒有蠢到不可救藥，於是她做了一頭痛苦的豬。
0301想，她這一輩子，十多年，真的沒有一件事做得很好，拿得出手。
“我必須留在烏托邦，因為”0301長嘆一口氣，轉身看向窗外烏托邦蔚藍色的天空：
“因為我要在一個晴天出發。”
程萬水已經撐不到聽0301講述完這個悲慘的故事了，她完全昏迷在了這裏，像一只被困住的蝴蝶。
0301轉過身，在打開這扇門的時候，她忽然覺得，她的生命或許很早以前就已經開始死亡。
李花依舊站在門外，遲玱沒被無數根植物藤蔓捆住，但這些藤蔓已經在慢慢松開他了。
看到0301的一瞬間，李花忽然覺得，她好像蒼老了很多，雖然0301依舊是以前的樣子，但她的神態幾乎和霍無憂的模樣沒有什麽差別。
“走吧。”0301深吸一口氣，她看向遲玱沒，後者朝她歪了一下頭，緊跟著，0301聽到了霍千山的“汪汪叫”。
小狗不知道什麽時候鉆了空子，聞著0301的味道，一路走到了這裏。
0301依舊沒有放下她殺死霍無憂的槍，她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去到哪裏，但總之，她還是要去看看烏托邦現在的狀況的。
“你不痛苦嗎？”0301問李花。
在看到烏托邦現在處處哀嚎的慘狀之後，0301忽然想知道，為什麽李花看起來一點事也沒有。
“我還好，”李花頓了一下，“或許是因為，霍無憂教授特意略過了我的痛苦沒有承受，所以我一直以來，承受的痛苦都是一樣的，我也是到很後來才知道自己其實不是異能者，而是怪物。”
“我一直是一個怪物。”李花垂下眼簾。
“烏托邦的管理機制其實很方便霍無憂教授編造謊言，0301。”李花還是有些不習慣這個數字的名字，她總覺得叫0301“0301”有點太過冷漠了，但這的的確確是0301的真名。
0301“嗯”了一聲：“烏托邦分為內城和外城，內城居住著情緒穩定的烏托邦公民，以及統治烏托邦的管理層，外城則是差不多被烏托邦放棄的，情緒不穩定的烏托邦公民，以及被總部評定為不會制造危難的友好型的怪物。”
“其實從很早之前，我就已經覺得，既然烏托邦總體的風俗是排斥怪物，歧視怪物的，那麽何必又要把已經變成怪物的居民放置到外城？烏托邦以外的汙染區很大，我不信霍無憂不會想到把這些已經變成怪物的居民投放到汙染區，讓人和怪物生活在一起實在是太奇怪了。”
“其次，異能者和怪物的界定實在是太過模糊，烏托邦怪物和異能者的等級制定全權由霍無憂負責，而異能者和怪物的定義，也是由霍無憂和鐘語非共同編纂的，也就是說，究竟是異能者還是怪物，只是霍無憂一句話的事。”
“然後，異常生成裏世界出現之後，總部不讓內城的社區特遣小隊進行調查評估，反而讓我們幾個外城特遣小隊的人去調查解決，這件事也很奇怪，此外，異常生成裏世界出現的時機地點也很奇怪，夏有晴，聯邦第一培養院，甚至是外城的黑山羊研究所和雲荒四中，一切的一切都太過順理成章。”
“現在看來，霍無憂從那個時候就已經在布局了。”
0301幾乎把她在烏托邦的經歷全部重新再梳理了一遍，“現在的烏托邦，已經按照霍無憂想象的那樣，步入了新一輪的進化。”
“李花，你不覺得奇怪嗎！如果霍無憂只是想要烏托邦的公民完成進化，避免失樂園和象牙塔的結局，那麽她大可以直接收回異能，甚至連和季行舟合作都不用直接就能完成，但她一定要兜兜轉轉這幾百年，還要讓我親手殺了她。”0301這幾句話並不是詢問，而是試探。
她和李花分離了太久，李花在烏托邦經歷了什麽她一無所知，但李花突然在她回到烏托邦之後出現在綠洲研究所這件事實在匪夷所思。
“因為，這是你生命中必須完成的課題。”李花將霍無憂和鐘語非的話一字不動地傳遞給了0301，她也深吸一口氣，烏托邦的天空總是陰沈著，看不見什麽光，但今天，烏托邦的天空難得呈現出漂亮的蔚藍色，只是空氣中濃郁的血霧隱隱約約地想要遮住這份美麗。
“0301，這個世界得了阿茲海默癥，人類的科技不斷進步，思想卻已經開始腐爛到根部，想要根治，就必須殺死陳舊的思想，發展新生的思想，霍無憂是舊勢力的代表，她必須死，而且必須以最合理的方式死去，這樣歷史記錄下來的英豪才是正確的英豪。”
說到這兒的時候，李花忽然覺得0301十分可憐，可她沒有辦法拯救0301，就像0301自己也沒有辦法拯救自己一樣。
“精神思想的力量是很可怕的，歷史也只讚頌正確的思想，”李花久違都牽住了0301冰冷的手，“最後，霍無憂教授讓我帶給您一句話”
“對不起。”
那是怎樣沈重的一句話，那是怎樣可怕的一句話。
0301的心臟竟然也因為這句話，因為這三個字而沈重地震顫了一下。
她在霍無憂為她鋪設好的命運裏走了一個來回，摔得渾身是傷，就連精神也被逼得不正常了，最後，這個殘忍而慈悲的人，這個她痛苦的絕大部分，她悲苦的始作俑者對她說：
“對不起。”
甚至於，霍無憂只是想說這句話，而沒有奢求0301的原諒的意思，因為她在此之前就已經死了，被0301親手殺死了。
0301一下沒忍住，笑了出來。
李花有些憐憫地看向她，緊跟著，李花聽見她更加瘋狂地大笑起來。
0301笑得捂住自己疼痛難忍的肚子，笑得她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在地，笑得她上氣不接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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