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自愛（一）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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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自愛（一） [VIP]
章節簡介：文明寂滅
程萬水的觸手將拉彌亞的觸手抵擋住的時候, 0301正在嘗試讓自己死去。
拉彌亞說的沒錯，她必須死去，才能獲得讓傷口愈合的機會。
她必須死去, 才能得到拯救周予微的機會。
但她並不知道現在這個情況下的不死之身異能，還能不能讓她迅速覆活, 她已經沒有辦法再和腦機系統X取得聯系了, 可她只能這麽做。
因為神祇沒有給予她垂憐, 沒有如她所願拯救周予微。
見0301苦苦掙紮, 程萬水臉上也隨之露出不解的表情，她總是不理解, 為什麽人類的情緒可以如此厚重。
“我還以為你會再次選擇袖手旁觀, 畢竟在失樂園你就是這麽幹的, 程萬水, 你是天生的觀測者，你說你喜歡觀看人類痛苦的樣子，所以不插手任何人的故事，現在的你究竟是為什麽會要來拯救一個覆制人？一個早就已經被神祇拋棄的覆制人？”拉彌亞雙手合十, 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和她同為神祇的程萬水，而是一個虔誠的信徒。
“你就當我那麽無聊嗎？拉彌亞，我不會無緣無故地去救一個人, 除非她身上有我所追求的價值。”程萬水剛說完，拉彌亞就冷笑一聲。
“價值？”拉彌亞戲謔地看著程萬水：“你所謂的價值，不過是一個錯誤的存在，一個連被神祇承認都做不到的廢物, 你不能在她身上看到任何真理, 因為她本身就是謬誤, 她能有什麽樣的價值值得你一次又一次地幫她？”
程萬水側過頭, 平靜地望向還在掙紮中的0301，最後，她輕笑一聲，“我不需要你告訴我她到底有什麽價值，只要我認定她有，她就有。”
程萬水話音剛落，那些縈繞在她身邊的觸手便迅速出擊，拉彌亞身邊的觸手也開始不斷向程萬水靠近，最後不同的觸手糾纏在一起，像是要把同類勒死的蛇。
0301已經聽不見她們在說話了，她咳出一口鮮血，目光所及都是周予微在湯隱淞面前倒下的場景。
或許就和拉彌亞說的一樣，從來沒有人逼她去做什麽，她一直都可以自己選擇。
她當然可以一直待在這片虛無的黑暗裏，她當然也可以讓自己被困死在這裏，然後再也不操心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得到真正的自由和寧靜。
虛無主義者認為，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沒有意義，人類追求意義本身就是一場虛無，但0301始終放不下，周予微是個活生生的人，遲玱沒也是，霍千山也是她唯一的，最愛的小狗。
所以她從始至終就只有一個選擇。
“0301，你要想繼續活下去，要想拯救周予微，就只能加入象牙塔，你不加入象牙塔現在就會死，你的身體已經到達極限，不，應該說你不論是軀體還是靈魂都已經到達極限了。”季行舟的聲音回蕩在0301的腦海中。
被藤蔓種植到0301腦子裏的種子已經開始生長出十分發達的植物根系，0301看不到，但能感受得到，她猜測，腦機系統徹底失靈肯定和這個種子有密不可分的關聯。
X說過，格查爾賞金協會的總部大概就在象牙塔，季行舟雖然是植物系異能者，但她依舊可以對人的大腦做出改造。
0301無法反抗這樣的能力，她只能先拖延時間。
“季行舟，你到底為什麽一定要我加入象牙塔？”0301不解地問。
“我不是一定要你一個人加入象牙塔，0301，我是要讓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加入象牙塔，這裏是文明的終焉，霍無憂不是告訴過你嗎？現在這個世界就和一個得了阿茲海默癥的老人沒有區別，我們需要新生。”
季行舟的聲音依舊和以前一樣平靜，她提到霍無憂，提到只有霍無憂和0301才知道的過往，提到霍無憂的言語，這是一種警告？還是一種暗示？
季行舟足不出戶就能知道烏托邦發生的故事，或許她還知道失樂園發生的故事，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就好像她已經篤定，0301一定會按照她所預料的既定的軌跡往前，世界也會因為她的所作所為而真的變得好起來一樣。
但0301卻總覺得，這個人不像自己所說的那樣高尚。
“你吸收這麽多人的思想，不會怕有一天自己瘋掉嗎？”0301問出了一直以來她都想問的問題。
季行舟不能讓象牙塔公民的痛苦全部消失，她只能把痛苦吸取到自己身上承受。
“會，但我甘之如飴，因為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符合進化論。”季行舟的語氣依舊平靜。
“我不信這個世界上會有無私奉獻的人。”0301說。
“你不信，但並不代表沒有，0301，我將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生命科學，你的母親霍無憂亦然，她曾經不理解我，可最後，她依然選擇了和我相同的道路。”季行舟說。
0301冷笑一聲，霍無憂想做什麽她很清楚，只是沒有想到，霍無憂這樣的人竟然會有和季行舟意見相左的時候。
季行舟似乎聽到了0301在想什麽，她頓了一下，忽然補充了一句：
“象牙塔是宇宙送給人類文明的一場美夢。”
“在這個美夢裏，人類文明所認同的生死，是非，善惡，希望，意義和愛都不存在，你現在所看到的周予微，或許是真的周予微，或許是你想讓自己振作起來的幻象，或許是平行世界制造出來的某個差錯的結果，或許她只不過是一顆被制造出來的泡泡。”季行舟的聲音忽然變得十分溫柔。
有那麽一瞬間，0301似乎覺得自己又見到了霍無憂，但她眼前一片朦朧，什麽都沒有。
然後，她忽然明白了季行舟話裏的意思。
她明白了，從她進入象牙塔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已經開始被同化，被季行舟的異能侵蝕了。
季行舟的話是提醒，或許她也根本不屑隱瞞有關象牙塔的真相。
也是從現在開始，0301才終於真真正正地想明白了
為什麽她在極地行走了那麽久，被凍了那麽久，繞了那麽久都沒有找到象牙塔，但當她們都瀕死的時候，象牙塔就忽然出現了？
為什麽她們會在白茫茫的一片中遇到和隊友失散的黎晨想，為什麽黎晨想明明是坐車來的，但那輛承載著烏托邦的希望的車卻離奇消失在了這片雪地中？
為什麽象牙塔的構造如此奇異，為什麽她們在這裏，可能走一步就會進入一個人的思想裏，退一步又會進入另一個廣闊的空間？為什麽象牙塔裏可以容納這麽多變成泡泡的異空間，容納這麽多像裏世界一樣只有自己的思想的地方，就像一個可以容納星系的宇宙一樣。
因為象牙塔本就不存在。
季行舟從始至終都不是以實體出現在她們面前的。
她是以思想的形式出現在所有人面前的，0301她們所見到的，有關象牙塔的一切，其實就是季行舟思想的具象。
這是一個不存在的城邦。
這是一個極樂。
想到這兒，0301忽然咧開嘴巴，放肆大笑起來，她意識到，在這裏的死亡並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思想的死亡。
要讓一個人的思想死亡，必定要讓她在精神上被謀殺成千上萬次。
而0301要想離開，要麽順應季行舟的思想，成為象牙塔的傀儡，要麽殺死自己的思想，讓自己痛苦地清醒過來。
這比肉/體的酷刑還要殘忍。
0301終於不再求死，她鮮血淋漓地站起身，程萬水和拉彌亞依舊僵持著。
聽到動靜，程萬水終於再次看向0301，後者的眼睛依舊漆黑得看不見一點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站穩的0301忽然開口，不知道在問誰：“這裏不是現實世界，對嗎？”
“是的，”回答她的是拉彌亞，“不然，你怎麽會在這裏真真實實地見到我，觸碰到我呢？”
拉彌亞似乎很期待0301接下來會做什麽，她的觸手上的眼睛已經脫離觸手，漂浮在空中，每一顆都仔仔細細地凝視著0301。
毫發無傷的程萬水也看向0301，似乎是知道0301下一句想問什麽，她自顧自地回答了一句：“世界的真理，宇宙的真理，一切盡在象牙塔。”
0301似乎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她頂著滿身的長釘站起身，就算一開口就會有鮮血不斷地從她的嘴角開始簌簌地往下流，她依舊要痛苦地說話：“只要我們的肉/體死了，靈魂是不是就只能永遠留在象牙塔了？”
“象牙塔內四季如春，外面就是寒冷的極地，人在被凍死前，都會覺得自己很溫暖，”拉彌亞也沒有隱瞞她的意思，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是選擇溫暖的幻夢，還是選擇冰冷的現實，是選擇肉/體死亡靈魂永存，還是選擇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都是季行舟給你的選擇，是你自己應該做出的選擇。”
“當然，這一切也是，女媧給予人類文明的選擇。”拉彌亞垂下眼簾，繼續雙手合十。
“女媧到底是什麽？”0301長嘆一口氣。
“她是火種，是母親，是萬物，”這一次回答0301的是程萬水，“是眾生之主，你一定會在某時某刻見到她，格查爾賞金協會的盡頭，也是她。”
0301沒有興趣了解什麽眾生之主，她一步一步朝拉彌亞的方向走過去，每遇到一顆拉彌亞的眼球，她就伸手把那些眼球摘下來，塞進自己的嘴巴裏。
0301早該猜到的，黑暗而虛無的空間，雲荒街，黑山羊研究所，甚至還有雲荒四中的長釘，這裏是她的裏世界。
困住她的人不是季行舟，而是她自己。
人從來都沒有困境，人只能自己困住自己。
“看來，你已經知道該怎麽殺了我了。”拉彌亞很輕地笑了一聲。
“我是知道我應該怎麽殺死我自己了。”0301露出一個鮮血淋漓的笑容。
程萬水一把抓住了0301的手腕，像是要阻止0301一樣。
“我在去到失樂園的途中，曾經吃過一只死去的羊，那只羊的味道很腥，很膻，因為它已經死了，上面還爬著一些蛆蟲，但我竟然可以一點一點把它全部吃完。因為我實在是太餓了，欲望是一張嘴巴，嘗過肉的味道，就不會想要再一直吃素。”
“痛苦也是一種欲望，嘗過幸福的滋味再失去，就會變得痛苦。”
0301垂下眼簾，“從一開始我就已經輸了。”
她上前一步，掙脫開程萬水的手，開始將自己身體裏的長釘一顆一顆拔出來。
“叮”
浸染鮮血的長釘落到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就在這時，程萬水忽然看見，拉彌亞的身體竟然開始逐漸消散。
“你越痛苦就越強大，我也會因為你的強大，而逐漸變成你的裏世界的養料。”拉彌亞平靜地說。
0301深吸一口氣，長釘將她得身體侵蝕得千瘡百孔，但她竟然一聲痛苦的哀嚎都沒有發出來，直到她因為失血過多，支撐不住地跪倒在地。
拉彌亞站在0301面前，她的手已經被0301裏世界裏的黑暗逐漸吞噬，但她毫不在意地繼續用這雙手合十，像是在虔誠地祈禱著什麽。
備受敬仰的神祇，也無法抵擋文明揚手一揮的命運。
“0301，”程萬水深吸一口氣，她把自己的手放在0301的肩膀上，“我有辦法可以讓你脫離這一切，用一個新的身份活下來，你可以不用這樣逼迫自己，只要你願意跟我走。”
“0301，你向來只是一個貪圖享樂的人，現在發生的一切都與你的夢想相悖，跟我走，我就能給你你想要的一切。”程萬水急切都說。
“我想要的”0301扯了下嘴角，雙手還在不停地將自己身體裏的釘子拔出去，身體的疼痛伴隨著精神上的壓迫幾乎快要將0301真的逼瘋，但她只是笑了一下。
“跟我走吧，0301。”程萬水剛說完，她放在0301身上的手就被0301無情拿開。
“滾。”0301踩著自己的鮮血站起身，將自己的手搭在了拉彌亞的肩膀上，與此同時，裏世界裏的黑暗也迅速將她淹沒。
“為什麽？你想要的不就是平凡的生活嗎？我可以給你，只有我可以給你！只要你跟我走，0301，只要你”程萬水還沒說完，拉彌亞就在無盡的黑暗中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下一秒，一扇門出現在程萬水背後，好不容易將自己身上所有的長釘全部取出來的0301朝那扇門看去，一雙蒼白的手便從門後伸了出來。
0301在失樂園時原本就已經吞噬過拉彌亞，她現在要做的，也只不過是讓拉彌亞和她的思想，她的痛苦融為一體，吃下肚子的食物，總歸都是要經過消化系統的。
拉彌亞終於徹底融入黑暗，0301傷痕累累地站在原地，她看著那雙手一把拽住程萬水的觸手，將那些觸手一點點全部撕碎。
“程萬水，你幹涉她人命運，多次違反管理守則。”
一個陌生的女人的聲音傳到0301耳邊。
“我沒有！”程萬水召喚出更多的觸手，試圖抵擋這雙手，甚至，她還拔出了自己的真理之劍，“我只是對一個人很感興趣，我做錯什麽了？！你們就要懲罰我？！”
0301看向程萬水，聽起來，這扇門背後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了。
“這個文明已經進入末紀年，你的幹涉，只會讓這裏的人越來越痛苦。”門後的神祇用毫無情感的聲音說。
“這跟我又有什麽關系？我又不是為了保護這個文明而生的。”程萬水冷笑一聲。
門後的那個聲音似乎已經料到程萬水會這麽說，她不再多勸告程萬水，伸出手越過觸手抓住了程萬水的腳腕，緊跟著，無數雙纖細蒼白的手便從門後蜂擁而至。
0301只覺得這些手十分熟悉，她在失樂園最後的時刻，霍山漪的裏世界裏見過類似的手。
但這裏的手更加蒼白，而且纖長得像被拉扯過的橡皮泥。
程萬水毫無還手之力，她的真理之劍也無法砍斷這些手，只能向旁邊的0301求助：“救救我，救救我！”
0301看著她，卻始終沒有動作，任憑程萬水怎麽叫喊，她都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但就在程萬水快要徹底脫力，被那雙手拖進門裏的一瞬間，0301快速奔跑起來。
她身上的鮮血還在不停地流，此時此刻，她才終於在這個溫暖到四季如春的象牙塔感受到一絲寒冷。
徹骨的寒冷。
她抓住了程萬水的手。
就像她曾經抓住了白見霄的手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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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萬水的觸手將拉彌亞的觸手抵擋住的時候, 0301正在嘗試讓自己死去。
拉彌亞說的沒錯，她必須死去，才能獲得讓傷口愈合的機會。
她必須死去, 才能得到拯救周予微的機會。
但她並不知道現在這個情況下的不死之身異能，還能不能讓她迅速覆活, 她已經沒有辦法再和腦機系統X取得聯系了, 可她只能這麽做。
因為神祇沒有給予她垂憐, 沒有如她所願拯救周予微。
見0301苦苦掙紮, 程萬水臉上也隨之露出不解的表情，她總是不理解, 為什麽人類的情緒可以如此厚重。
“我還以為你會再次選擇袖手旁觀, 畢竟在失樂園你就是這麽幹的, 程萬水, 你是天生的觀測者，你說你喜歡觀看人類痛苦的樣子，所以不插手任何人的故事，現在的你究竟是為什麽會要來拯救一個覆制人？一個早就已經被神祇拋棄的覆制人？”拉彌亞雙手合十, 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和她同為神祇的程萬水，而是一個虔誠的信徒。
“你就當我那麽無聊嗎？拉彌亞，我不會無緣無故地去救一個人, 除非她身上有我所追求的價值。”程萬水剛說完，拉彌亞就冷笑一聲。
“價值？”拉彌亞戲謔地看著程萬水：“你所謂的價值，不過是一個錯誤的存在，一個連被神祇承認都做不到的廢物, 你不能在她身上看到任何真理, 因為她本身就是謬誤, 她能有什麽樣的價值值得你一次又一次地幫她？”
程萬水側過頭, 平靜地望向還在掙紮中的0301，最後，她輕笑一聲，“我不需要你告訴我她到底有什麽價值，只要我認定她有，她就有。”
程萬水話音剛落，那些縈繞在她身邊的觸手便迅速出擊，拉彌亞身邊的觸手也開始不斷向程萬水靠近，最後不同的觸手糾纏在一起，像是要把同類勒死的蛇。
0301已經聽不見她們在說話了，她咳出一口鮮血，目光所及都是周予微在湯隱淞面前倒下的場景。
或許就和拉彌亞說的一樣，從來沒有人逼她去做什麽，她一直都可以自己選擇。
她當然可以一直待在這片虛無的黑暗裏，她當然也可以讓自己被困死在這裏，然後再也不操心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得到真正的自由和寧靜。
虛無主義者認為，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沒有意義，人類追求意義本身就是一場虛無，但0301始終放不下，周予微是個活生生的人，遲玱沒也是，霍千山也是她唯一的，最愛的小狗。
所以她從始至終就只有一個選擇。
“0301，你要想繼續活下去，要想拯救周予微，就只能加入象牙塔，你不加入象牙塔現在就會死，你的身體已經到達極限，不，應該說你不論是軀體還是靈魂都已經到達極限了。”季行舟的聲音回蕩在0301的腦海中。
被藤蔓種植到0301腦子裏的種子已經開始生長出十分發達的植物根系，0301看不到，但能感受得到，她猜測，腦機系統徹底失靈肯定和這個種子有密不可分的關聯。
X說過，格查爾賞金協會的總部大概就在象牙塔，季行舟雖然是植物系異能者，但她依舊可以對人的大腦做出改造。
0301無法反抗這樣的能力，她只能先拖延時間。
“季行舟，你到底為什麽一定要我加入象牙塔？”0301不解地問。
“我不是一定要你一個人加入象牙塔，0301，我是要讓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加入象牙塔，這裏是文明的終焉，霍無憂不是告訴過你嗎？現在這個世界就和一個得了阿茲海默癥的老人沒有區別，我們需要新生。”
季行舟的聲音依舊和以前一樣平靜，她提到霍無憂，提到只有霍無憂和0301才知道的過往，提到霍無憂的言語，這是一種警告？還是一種暗示？
季行舟足不出戶就能知道烏托邦發生的故事，或許她還知道失樂園發生的故事，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就好像她已經篤定，0301一定會按照她所預料的既定的軌跡往前，世界也會因為她的所作所為而真的變得好起來一樣。
但0301卻總覺得，這個人不像自己所說的那樣高尚。
“你吸收這麽多人的思想，不會怕有一天自己瘋掉嗎？”0301問出了一直以來她都想問的問題。
季行舟不能讓象牙塔公民的痛苦全部消失，她只能把痛苦吸取到自己身上承受。
“會，但我甘之如飴，因為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符合進化論。”季行舟的語氣依舊平靜。
“我不信這個世界上會有無私奉獻的人。”0301說。
“你不信，但並不代表沒有，0301，我將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生命科學，你的母親霍無憂亦然，她曾經不理解我，可最後，她依然選擇了和我相同的道路。”季行舟說。
0301冷笑一聲，霍無憂想做什麽她很清楚，只是沒有想到，霍無憂這樣的人竟然會有和季行舟意見相左的時候。
季行舟似乎聽到了0301在想什麽，她頓了一下，忽然補充了一句：
“象牙塔是宇宙送給人類文明的一場美夢。”
“在這個美夢裏，人類文明所認同的生死，是非，善惡，希望，意義和愛都不存在，你現在所看到的周予微，或許是真的周予微，或許是你想讓自己振作起來的幻象，或許是平行世界制造出來的某個差錯的結果，或許她只不過是一顆被制造出來的泡泡。”季行舟的聲音忽然變得十分溫柔。
有那麽一瞬間，0301似乎覺得自己又見到了霍無憂，但她眼前一片朦朧，什麽都沒有。
然後，她忽然明白了季行舟話裏的意思。
她明白了，從她進入象牙塔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已經開始被同化，被季行舟的異能侵蝕了。
季行舟的話是提醒，或許她也根本不屑隱瞞有關象牙塔的真相。
也是從現在開始，0301才終於真真正正地想明白了
為什麽她在極地行走了那麽久，被凍了那麽久，繞了那麽久都沒有找到象牙塔，但當她們都瀕死的時候，象牙塔就忽然出現了？
為什麽她們會在白茫茫的一片中遇到和隊友失散的黎晨想，為什麽黎晨想明明是坐車來的，但那輛承載著烏托邦的希望的車卻離奇消失在了這片雪地中？
為什麽象牙塔的構造如此奇異，為什麽她們在這裏，可能走一步就會進入一個人的思想裏，退一步又會進入另一個廣闊的空間？為什麽象牙塔裏可以容納這麽多變成泡泡的異空間，容納這麽多像裏世界一樣只有自己的思想的地方，就像一個可以容納星系的宇宙一樣。
因為象牙塔本就不存在。
季行舟從始至終都不是以實體出現在她們面前的。
她是以思想的形式出現在所有人面前的，0301她們所見到的，有關象牙塔的一切，其實就是季行舟思想的具象。
這是一個不存在的城邦。
這是一個極樂。
想到這兒，0301忽然咧開嘴巴，放肆大笑起來，她意識到，在這裏的死亡並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思想的死亡。
要讓一個人的思想死亡，必定要讓她在精神上被謀殺成千上萬次。
而0301要想離開，要麽順應季行舟的思想，成為象牙塔的傀儡，要麽殺死自己的思想，讓自己痛苦地清醒過來。
這比肉/體的酷刑還要殘忍。
0301終於不再求死，她鮮血淋漓地站起身，程萬水和拉彌亞依舊僵持著。
聽到動靜，程萬水終於再次看向0301，後者的眼睛依舊漆黑得看不見一點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站穩的0301忽然開口，不知道在問誰：“這裏不是現實世界，對嗎？”
“是的，”回答她的是拉彌亞，“不然，你怎麽會在這裏真真實實地見到我，觸碰到我呢？”
拉彌亞似乎很期待0301接下來會做什麽，她的觸手上的眼睛已經脫離觸手，漂浮在空中，每一顆都仔仔細細地凝視著0301。
毫發無傷的程萬水也看向0301，似乎是知道0301下一句想問什麽，她自顧自地回答了一句：“世界的真理，宇宙的真理，一切盡在象牙塔。”
0301似乎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她頂著滿身的長釘站起身，就算一開口就會有鮮血不斷地從她的嘴角開始簌簌地往下流，她依舊要痛苦地說話：“只要我們的肉/體死了，靈魂是不是就只能永遠留在象牙塔了？”
“象牙塔內四季如春，外面就是寒冷的極地，人在被凍死前，都會覺得自己很溫暖，”拉彌亞也沒有隱瞞她的意思，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是選擇溫暖的幻夢，還是選擇冰冷的現實，是選擇肉/體死亡靈魂永存，還是選擇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都是季行舟給你的選擇，是你自己應該做出的選擇。”
“當然，這一切也是，女媧給予人類文明的選擇。”拉彌亞垂下眼簾，繼續雙手合十。
“女媧到底是什麽？”0301長嘆一口氣。
“她是火種，是母親，是萬物，”這一次回答0301的是程萬水，“是眾生之主，你一定會在某時某刻見到她，格查爾賞金協會的盡頭，也是她。”
0301沒有興趣了解什麽眾生之主，她一步一步朝拉彌亞的方向走過去，每遇到一顆拉彌亞的眼球，她就伸手把那些眼球摘下來，塞進自己的嘴巴裏。
0301早該猜到的，黑暗而虛無的空間，雲荒街，黑山羊研究所，甚至還有雲荒四中的長釘，這裏是她的裏世界。
困住她的人不是季行舟，而是她自己。
人從來都沒有困境，人只能自己困住自己。
“看來，你已經知道該怎麽殺了我了。”拉彌亞很輕地笑了一聲。
“我是知道我應該怎麽殺死我自己了。”0301露出一個鮮血淋漓的笑容。
程萬水一把抓住了0301的手腕，像是要阻止0301一樣。
“我在去到失樂園的途中，曾經吃過一只死去的羊，那只羊的味道很腥，很膻，因為它已經死了，上面還爬著一些蛆蟲，但我竟然可以一點一點把它全部吃完。因為我實在是太餓了，欲望是一張嘴巴，嘗過肉的味道，就不會想要再一直吃素。”
“痛苦也是一種欲望，嘗過幸福的滋味再失去，就會變得痛苦。”
0301垂下眼簾，“從一開始我就已經輸了。”
她上前一步，掙脫開程萬水的手，開始將自己身體裏的長釘一顆一顆拔出來。
“叮”
浸染鮮血的長釘落到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就在這時，程萬水忽然看見，拉彌亞的身體竟然開始逐漸消散。
“你越痛苦就越強大，我也會因為你的強大，而逐漸變成你的裏世界的養料。”拉彌亞平靜地說。
0301深吸一口氣，長釘將她得身體侵蝕得千瘡百孔，但她竟然一聲痛苦的哀嚎都沒有發出來，直到她因為失血過多，支撐不住地跪倒在地。
拉彌亞站在0301面前，她的手已經被0301裏世界裏的黑暗逐漸吞噬，但她毫不在意地繼續用這雙手合十，像是在虔誠地祈禱著什麽。
備受敬仰的神祇，也無法抵擋文明揚手一揮的命運。
“0301，”程萬水深吸一口氣，她把自己的手放在0301的肩膀上，“我有辦法可以讓你脫離這一切，用一個新的身份活下來，你可以不用這樣逼迫自己，只要你願意跟我走。”
“0301，你向來只是一個貪圖享樂的人，現在發生的一切都與你的夢想相悖，跟我走，我就能給你你想要的一切。”程萬水急切都說。
“我想要的”0301扯了下嘴角，雙手還在不停地將自己身體裏的釘子拔出去，身體的疼痛伴隨著精神上的壓迫幾乎快要將0301真的逼瘋，但她只是笑了一下。
“跟我走吧，0301。”程萬水剛說完，她放在0301身上的手就被0301無情拿開。
“滾。”0301踩著自己的鮮血站起身，將自己的手搭在了拉彌亞的肩膀上，與此同時，裏世界裏的黑暗也迅速將她淹沒。
“為什麽？你想要的不就是平凡的生活嗎？我可以給你，只有我可以給你！只要你跟我走，0301，只要你”程萬水還沒說完，拉彌亞就在無盡的黑暗中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下一秒，一扇門出現在程萬水背後，好不容易將自己身上所有的長釘全部取出來的0301朝那扇門看去，一雙蒼白的手便從門後伸了出來。
0301在失樂園時原本就已經吞噬過拉彌亞，她現在要做的，也只不過是讓拉彌亞和她的思想，她的痛苦融為一體，吃下肚子的食物，總歸都是要經過消化系統的。
拉彌亞終於徹底融入黑暗，0301傷痕累累地站在原地，她看著那雙手一把拽住程萬水的觸手，將那些觸手一點點全部撕碎。
“程萬水，你幹涉她人命運，多次違反管理守則。”
一個陌生的女人的聲音傳到0301耳邊。
“我沒有！”程萬水召喚出更多的觸手，試圖抵擋這雙手，甚至，她還拔出了自己的真理之劍，“我只是對一個人很感興趣，我做錯什麽了？！你們就要懲罰我？！”
0301看向程萬水，聽起來，這扇門背後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了。
“這個文明已經進入末紀年，你的幹涉，只會讓這裏的人越來越痛苦。”門後的神祇用毫無情感的聲音說。
“這跟我又有什麽關系？我又不是為了保護這個文明而生的。”程萬水冷笑一聲。
門後的那個聲音似乎已經料到程萬水會這麽說，她不再多勸告程萬水，伸出手越過觸手抓住了程萬水的腳腕，緊跟著，無數雙纖細蒼白的手便從門後蜂擁而至。
0301只覺得這些手十分熟悉，她在失樂園最後的時刻，霍山漪的裏世界裏見過類似的手。
但這裏的手更加蒼白，而且纖長得像被拉扯過的橡皮泥。
程萬水毫無還手之力，她的真理之劍也無法砍斷這些手，只能向旁邊的0301求助：“救救我，救救我！”
0301看著她，卻始終沒有動作，任憑程萬水怎麽叫喊，她都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但就在程萬水快要徹底脫力，被那雙手拖進門裏的一瞬間，0301快速奔跑起來。
她身上的鮮血還在不停地流，此時此刻，她才終於在這個溫暖到四季如春的象牙塔感受到一絲寒冷。
徹骨的寒冷。
她抓住了程萬水的手。
就像她曾經抓住了白見霄的手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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