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自尊（三）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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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自尊（三） [VIP]
章節簡介：你過不去的坎
在地面塌陷的瞬間, 周予微清晰地看見0301像一片融化的雪花一樣，忽然消失在了自己面前。
來不及往前伸手抓住0301，周予微眼前也閃過一陣白光, 下一秒她腳下的地面突然軟化，周予微像陷入沼澤的人毫無反抗之力地不斷下墜。
最後, 周予微睜開雙眼時, 才發現自己來到了一間像是在烏托邦才能看見的房間裏, 無他, 這裏的裝潢實在太熟悉，和周予微在烏托邦生活時居住的小公寓幾乎一模一樣。
她環顧一圈, 想要找到離開的出口, 卻發現這間房間沒有窗戶也沒有門。
房間裏除了她, 還有另外一個人。
和她一起進入房間的湯隱淞, 決定和象牙塔的立場一致的湯隱淞。
“這是哪兒？”周予微瞇了下眼睛。
“你看不出來這裏是哪裏嗎？周予微。”湯隱淞輕笑。
一個反問就讓周予微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湯隱淞平靜地躺到一張折疊床上，像是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麽一遭。
“0301她們在哪？”周予微的呼吸有些沈重。
“她們就在這裏，”湯隱淞沒有故作深沈, “只要你想，你就能見到她。”
周予微沒有回答，她對湯隱淞類似故弄玄虛的話沒有興趣, 反而開始尋找出去的辦法。
“你就一點都不擔心你的隊友嗎？”尋找線索的間隙，周予微順便開始試探湯隱淞的態度。
“擔心什麽？我們在象牙塔，這個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她們不會有事, 我們也不會。”湯隱淞冷笑一聲。
“這裏看起來很安全嗎？”周予微語氣嘲諷。
“至少比外面安全, 外面都是暴風雪, 我們在外面不用多久就會被凍死, 象牙塔四季如春，只要留在這裏，我們就永遠不會被凍死，”湯隱淞挑了挑眉，“你已經通過那些植物藤蔓看過季行舟的思想了，所以你現在應該知道，我們在哪裏才對。”
這話不像嘲諷，更像是提醒。
“你就不覺得奇怪嗎？外面冰天雪地，象牙塔四季如春，永遠不停止供暖，在精神汙染這麽嚴重的世界，哪裏來得這麽多的資源讓象牙塔運作這麽幾百年？”
湯隱淞並沒有言盡於此：“每個來到象牙塔的人，都需要滿足一個條件，不然就算把極地所有的犄角旮旯翻個底朝天，也不可能見到象牙塔。”
周予微是個一點就通的聰明人，她其實也一直疑惑。
象牙塔裏的公民行為舉止十分詭異，所有人的思維共通，甚至於，這裏還不分你我，不論白天還是夜晚，這裏都燈火通明，一旦有新的公民加入，就會有象牙塔公民吹響號角，看起來就像一個大型的邪教聚集地。
無法感受四季的變化，無法感受白天和黑夜，都會逐漸模糊人的時間觀念，何況現在她和腦機系統還是去了聯系，然後，周予微驚奇地發現，她已經記不清自己在象牙塔到底待了多久了。
對於周予微來說，時間不存在這件事是非常可怕的，她的效率至上主義此刻已經化作無窮無盡的焦慮滾滾而來。
“我們沒有人可以逃脫，從看見象牙塔的那一刻起，從踏入象牙塔的那一刻起，我們所有人都已經逐漸被季行舟同化，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放棄抵抗，要幫季行舟說服你們？活著總比死了強，活著就總是還有機會的。”湯隱淞說完，周予微也終於願意再開口了。
“我們在季行舟的思想裏，對嗎？”周予微咽了下口水，“季行舟的思想就是一個大型裏世界，不，季行舟得思想就是整個象牙塔，象牙塔是一個包含了無數小型裏世界的大型裏世界。”
這樣的模式和失樂園相似卻又不相似，失樂園也有大型裏世界包含小型裏世界的領域，但失樂園唯一的不同在於，裏世界與裏世界的夾縫之中，還生存著現實世界，還有正常的，沒有變成怪物的人類住在裏面。
象牙塔卻完完全全就是一個裏世界，這裏沒有現實。
這裏的一切都是假的。
“季行舟的思想裏面應該不止包含有她自己一個人的思想，所以，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周予微還是覺得這間房子很眼熟。
“你不是覺得這間屋子很眼熟嗎？我現在也想起來，你的臉似乎有些眼熟。”湯隱淞瞇起眼睛笑了一下。
周予微側過頭看了一眼湯隱淞。
這間屋子的陳設很像烏托邦的建築裝潢，周予微隨便看了一下，在茶幾上找到了一個相框，相框裏是一張舊照片，照片裏站著兩個女人，其中一個是年輕的周予微，另外一個是周予微永遠也不可能忘記的人。
“我知道你，”湯隱淞像是終於想起來周予微是誰了一樣，“你是白逐因舉薦到內城十三區社區工作的人，你是十三區社區特遣小隊的隊長，周予微，你只有一個隊友，你的隊友名字叫景渡，半年前，因為你的離職，景渡也從烏托邦離開了。”
“我記你和景渡都記得很清楚，因為你們兩個都曾經在軍部任職，並且也是因為同一個原因被軍部辭退，才另謀生路，”說到這兒，湯隱淞猛地頓住，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向周予微，“你們都當過逃兵。”
周予微抿了下嘴唇，她沒有否認湯隱淞的話，想要裝作沒聽懂繼續開始在這間房間裏尋找線索。
除了照片，周予微還能找到的就只有一把生銹的鑰匙，在這個連門都沒有的房間，竟然會出現一把鑰匙。
“我也認識房亭。”湯隱淞終於說到了周予微最感興趣的內容。
但久違地從別人口中聽到“房亭”的名字，周予微只是頓了一下，便沒有再繼續糾結。
周予微必須不在乎。
就算她心裏在乎，她也不應該表現出來她在乎。
0301生死未蔔，在這個可以被操控思想的裏世界裏，周予微如果真的糾結於這樣的事，她肯定沒有辦法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去。
她必須出去。
0301還等著她。
“我現在不想跟你說什麽房亭，我要找0301，她現在才是我的雇主。”周予微只覺得湯隱淞的聲音讓人煩躁。
“你如果真的想出去，就不會被困在這個地方了，你剛剛不是說了嗎？季行舟的思想不只是季行舟的思想，她集合了幾乎所有在象牙塔的人的思想，你在這裏待了這麽久，一點真的不覺得，這裏很像你的思想嗎？”湯隱淞的提醒終於讓周予微完全回過神來。
周予微扭頭看向湯隱淞，卻沒有說話。
她或許很早就知道這個房間應該和她有關，但她不願意承認。
人在面對自己曾經的痛苦時，大概率第一反應是逃避。
“你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2230年，你在參軍後遇到了一個叫做房亭的女孩，她是個好人，也是你這一生唯一的朋友，你知道房亭家裏條件不好，母親還患有重病，所以房亭拼命立功，為的就是能夠升官，得到更多的錢和權勢。”
“你也是個好人，周予微，不然，你也不會在房亭說她母親病危，想要偷偷回家去看母親的時候，毫不猶豫地選擇幫助她。”
“然而，你的善良換來了什麽呢？周予微。”
湯隱淞冷笑一聲：“這個世界總是讓好人得到報應，而讓壞人得到福氣，現在房亭甚至不出現在你面前，都能阻止你去找0301，她總是活在你的陰影裏，而我能夠知道這一切，還是因為在房亭升官之後，她特地來拜見我，想要我幫她繼續前進，我們達成了一些合作，她甚至願意主動把她的汙點塞到我手裏。”
“她不擇手段才換來今天在烏托邦的地位，你呢？周予微，你難道就一點也不恨嗎？”湯隱淞語氣平靜。
周予微扯了下嘴角，她想說的話，想反駁的話有很多，比如她已經不在乎什麽房亭不房亭的了，比如，她現在有了其他在乎的人，但最後，她只是說：“我不欠她什麽。”
“那她呢？”湯隱淞挑了挑眉，“她就不欠你什麽嗎？”
“當年房亭檢舉你當逃兵，晉升了上校，現在一步一步做到了中尉，還在黎晨想最大的心腹屈粼手底下工作，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年是你當了上校，現在在烏托邦軍部風風光光的人，是不是就是你了？你也不用執著於一個，連人權都沒有的覆制人。”
湯隱淞話音剛落，周予微轉身便給了她一巴掌。
“啪！”
周予微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道，她很憤怒，對於湯隱淞冒犯的話：“0301有人權。”
湯隱淞擡起頭，然後站起身，在周予微平靜的目光下回敬了周予微一巴掌。
“啪！”
“我說她沒有，她就沒有。”湯隱淞平視周予微的眼睛，一時間，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最終，湯隱淞先一步移開視線。
周予微依舊平靜地看著湯隱淞，“0301不是該你們看低的那種人。”
“你在她身邊這麽久，你覺得她是什麽人？”湯隱淞覺得好笑，“我在烏托邦的時候接觸過她幾次，對她還算了解，你想知道，她在烏托邦表現出來的是什麽樣子的嗎？”
周予微沒有回答，卻垂下眼簾，她從不過問0301的過去，不是因為她不好奇，而是因為白逐因曾經為她真切地講述過0301。
“她只是個孩子。”
白逐因曾經對周予微這麽說過，直到她死前，她依舊對周予微說：“0301還只是個孩子。”
因為對科技一竅不通，周予微沒有怎麽接觸過這方面的信息，什麽覆制人，人造人，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一些被制造出來服務於人的工具。
但白逐因曾經清晰地為周予微講述過0301的故事。
0301剛剛蘇醒那年，綠洲研究所正在按照霍無憂的命令，如火如荼地進行人造人實驗，黑山羊研究所已經關停，霍無憂那時候只能把0301放在綠洲研究所。
綠洲研究所所長鐘語非很巧妙地把看管0301的這個任務交給了白逐因。
“我那個時候因為霍山漪的事和霍無憂大吵了一架，鐘語非想要修覆我們之間的關系，所以才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我，於是，在我第一次見到0301的時候，對著那個和我一樣高的培養皿，忽然笑出了聲。”白逐因對周予微說出這番話的時候，0301已經出發去往外城第七區。
那時的0301還不知道自己其實叫0301，她還以為自己是霍山漪，是從舊世界的2014穿越到未來的人，她懷著滿腔期望去到外城第七區，甚至她還信心滿滿地要尋找自己。
“0301的存在太冰冷了，霍無憂想知道她醒來的真正原因，又想利用她達到自己的目的，鐘語非想要她修覆我和霍無憂的關系，這樣這個世界上會多一個人幫助霍無憂而那個讓0301蘇醒的人，想來也是想讓她完成什麽任務，才會讓已經被丟進垃圾站的她再次蘇醒過來。”
“說來說去，其實0301是一團被廢棄的垃圾。”白逐因從一開始就看得很透徹，她在綠洲研究所的時候，就已經看過0301的命運和未來了。
她在綠洲研究所守著0301的那兩百年試過很多種方法，想讓0301逃脫她的命運。
白逐因其實沒有必要為了一個陌生人這樣做，0301蘇醒後就被困在了培養皿裏，霍無憂不讓她出來，不讓她看這個世界，甚至限制她的認知，而白逐因唯一的任務，就是幫助霍無憂。
但0301那張臉總會讓白逐因想到霍山漪，想到霍山漪臨死前，捂住自己的心臟，對著霍無憂笑的那一刻。
霍山漪沒有遺言，0301也不是霍山漪，更不是霍山漪的遺物，但白逐因總是放不下。
霍無憂是個瘋狂的人，她活得越久，就越沒有人性，白逐因否認她的思想，卻也總是覺得，她做的事沒有錯，霍無憂的所作所為都是在拯救這個世界
烏托邦的情緒管理法則上那些離譜的規定和要求，表面上被禁止了的格查爾賞金協會和灰網，其實只要有心都可以接觸到，時不時人為制造發生的動亂，和被人為制造的，外城公民的苦難，讓霍無憂指引烏托邦公民的內心變得越來越強大。
烏托邦也是一個巨大的羊圈，生活在這裏的人無法與外界取得過多的聯系，久而久之，她們接受的思想也就只有霍無憂灌輸給她們的思想。
於是，在不知不覺中，這裏的人竟然還變得十分堅強起來。
霍無憂是正確的，但霍山漪和0301都是無辜的。
白逐因想，如果她真的要改變0301的命運，那麽人類整體的命運依舊會走向毀滅，但至少0301會更加快樂。
一個人的快樂和一個文明的命運，孰輕孰重？
白逐因認為，這兩個選擇是一樣重的，宏大和渺小只是人類發明出來的詞語，它們都是直觀而非客觀的，難道0301的價值比起一個文明來說就是渺小的嗎？
在這個時代，在任何一個時代，每個人都可能是0301。
所以，喪鐘為誰而鳴？
換做霍無憂去選擇，她一定毫不猶豫地選擇一整個文明，霍山漪是一個冷漠的人，也是一個慈悲的人。
但白逐因不行，她考慮得太多，她想完成的事太多，最後，她看著裝著0301的培養皿，做出了一個沒有任何人可以理解的舉動
她為0301添加了強健的體魄，甚至，她還能讓0301的異能變得更加強大。
她沒有選擇讓0301變得聰敏，因為她知道，人越聰明越痛苦，人的思想站得越高，也越痛苦。
白逐因不知道該怎麽樣選擇，所以，她選擇讓0301盡可能地擁有更多更強大的力量，讓0301擁有看破詭計的聰明才智卻又不至於聰明到一眼就能看穿世界的真理，至少這樣可以盡可能長久地讓0301感到幸福或快樂。
最後，她才找到了周予微。
周予微聽她講述了一個相當冗長的故事，而0301只在其中扮演著一個可憐的配角。
白逐因希望周予微可以幫助她，幫助0301，至少讓0301悲苦的命運裏可以增添些許快樂。
但周予微想，她或許沒有辦法很好地完成白逐因交給她的任務。
因為0301總是不快樂。
湯隱淞看周予微似乎是陷入了回憶中，便冷笑一聲說：“其實，0301是一個卑劣的無能者。”
“在苦難沒有降臨到她的身上的時候，她可以高高在上地奉勸別人放下，在她擁有救贖者的能力的時候，她卻無能到連自己最好的朋友都沒辦法保住。”
湯隱淞居高臨下地看著周予微：“想來，霍無憂始終不願意把烏托邦交給她，是不是也有她太過軟弱的緣由？”
“無能也是一種錯誤，她在失樂園，不也沒保住你們共同的好朋友嗎？”湯隱淞繼續咄咄逼人。
周予微卻始終沒有回答，忽然間，一束光芒落到她臉上。
“就像房亭，你們還在軍部的時候，她處處疾殬你的能力，卻不提升自己，最後還要害你。”
湯隱淞勾起唇角，“就像，你以為你過不去的坎是房亭，是當年你被陷害的那一刻，但其實，你過不去的，始終是你自己內心的那道坎。”
“你恨的人，一直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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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簡介：你過不去的坎
在地面塌陷的瞬間, 周予微清晰地看見0301像一片融化的雪花一樣，忽然消失在了自己面前。
來不及往前伸手抓住0301，周予微眼前也閃過一陣白光, 下一秒她腳下的地面突然軟化，周予微像陷入沼澤的人毫無反抗之力地不斷下墜。
最後, 周予微睜開雙眼時, 才發現自己來到了一間像是在烏托邦才能看見的房間裏, 無他, 這裏的裝潢實在太熟悉，和周予微在烏托邦生活時居住的小公寓幾乎一模一樣。
她環顧一圈, 想要找到離開的出口, 卻發現這間房間沒有窗戶也沒有門。
房間裏除了她, 還有另外一個人。
和她一起進入房間的湯隱淞, 決定和象牙塔的立場一致的湯隱淞。
“這是哪兒？”周予微瞇了下眼睛。
“你看不出來這裏是哪裏嗎？周予微。”湯隱淞輕笑。
一個反問就讓周予微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湯隱淞平靜地躺到一張折疊床上，像是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麽一遭。
“0301她們在哪？”周予微的呼吸有些沈重。
“她們就在這裏，”湯隱淞沒有故作深沈, “只要你想，你就能見到她。”
周予微沒有回答，她對湯隱淞類似故弄玄虛的話沒有興趣, 反而開始尋找出去的辦法。
“你就一點都不擔心你的隊友嗎？”尋找線索的間隙，周予微順便開始試探湯隱淞的態度。
“擔心什麽？我們在象牙塔，這個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她們不會有事, 我們也不會。”湯隱淞冷笑一聲。
“這裏看起來很安全嗎？”周予微語氣嘲諷。
“至少比外面安全, 外面都是暴風雪, 我們在外面不用多久就會被凍死, 象牙塔四季如春，只要留在這裏，我們就永遠不會被凍死，”湯隱淞挑了挑眉，“你已經通過那些植物藤蔓看過季行舟的思想了，所以你現在應該知道，我們在哪裏才對。”
這話不像嘲諷，更像是提醒。
“你就不覺得奇怪嗎？外面冰天雪地，象牙塔四季如春，永遠不停止供暖，在精神汙染這麽嚴重的世界，哪裏來得這麽多的資源讓象牙塔運作這麽幾百年？”
湯隱淞並沒有言盡於此：“每個來到象牙塔的人，都需要滿足一個條件，不然就算把極地所有的犄角旮旯翻個底朝天，也不可能見到象牙塔。”
周予微是個一點就通的聰明人，她其實也一直疑惑。
象牙塔裏的公民行為舉止十分詭異，所有人的思維共通，甚至於，這裏還不分你我，不論白天還是夜晚，這裏都燈火通明，一旦有新的公民加入，就會有象牙塔公民吹響號角，看起來就像一個大型的邪教聚集地。
無法感受四季的變化，無法感受白天和黑夜，都會逐漸模糊人的時間觀念，何況現在她和腦機系統還是去了聯系，然後，周予微驚奇地發現，她已經記不清自己在象牙塔到底待了多久了。
對於周予微來說，時間不存在這件事是非常可怕的，她的效率至上主義此刻已經化作無窮無盡的焦慮滾滾而來。
“我們沒有人可以逃脫，從看見象牙塔的那一刻起，從踏入象牙塔的那一刻起，我們所有人都已經逐漸被季行舟同化，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放棄抵抗，要幫季行舟說服你們？活著總比死了強，活著就總是還有機會的。”湯隱淞說完，周予微也終於願意再開口了。
“我們在季行舟的思想裏，對嗎？”周予微咽了下口水，“季行舟的思想就是一個大型裏世界，不，季行舟得思想就是整個象牙塔，象牙塔是一個包含了無數小型裏世界的大型裏世界。”
這樣的模式和失樂園相似卻又不相似，失樂園也有大型裏世界包含小型裏世界的領域，但失樂園唯一的不同在於，裏世界與裏世界的夾縫之中，還生存著現實世界，還有正常的，沒有變成怪物的人類住在裏面。
象牙塔卻完完全全就是一個裏世界，這裏沒有現實。
這裏的一切都是假的。
“季行舟的思想裏面應該不止包含有她自己一個人的思想，所以，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周予微還是覺得這間房子很眼熟。
“你不是覺得這間屋子很眼熟嗎？我現在也想起來，你的臉似乎有些眼熟。”湯隱淞瞇起眼睛笑了一下。
周予微側過頭看了一眼湯隱淞。
這間屋子的陳設很像烏托邦的建築裝潢，周予微隨便看了一下，在茶幾上找到了一個相框，相框裏是一張舊照片，照片裏站著兩個女人，其中一個是年輕的周予微，另外一個是周予微永遠也不可能忘記的人。
“我知道你，”湯隱淞像是終於想起來周予微是誰了一樣，“你是白逐因舉薦到內城十三區社區工作的人，你是十三區社區特遣小隊的隊長，周予微，你只有一個隊友，你的隊友名字叫景渡，半年前，因為你的離職，景渡也從烏托邦離開了。”
“我記你和景渡都記得很清楚，因為你們兩個都曾經在軍部任職，並且也是因為同一個原因被軍部辭退，才另謀生路，”說到這兒，湯隱淞猛地頓住，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向周予微，“你們都當過逃兵。”
周予微抿了下嘴唇，她沒有否認湯隱淞的話，想要裝作沒聽懂繼續開始在這間房間裏尋找線索。
除了照片，周予微還能找到的就只有一把生銹的鑰匙，在這個連門都沒有的房間，竟然會出現一把鑰匙。
“我也認識房亭。”湯隱淞終於說到了周予微最感興趣的內容。
但久違地從別人口中聽到“房亭”的名字，周予微只是頓了一下，便沒有再繼續糾結。
周予微必須不在乎。
就算她心裏在乎，她也不應該表現出來她在乎。
0301生死未蔔，在這個可以被操控思想的裏世界裏，周予微如果真的糾結於這樣的事，她肯定沒有辦法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去。
她必須出去。
0301還等著她。
“我現在不想跟你說什麽房亭，我要找0301，她現在才是我的雇主。”周予微只覺得湯隱淞的聲音讓人煩躁。
“你如果真的想出去，就不會被困在這個地方了，你剛剛不是說了嗎？季行舟的思想不只是季行舟的思想，她集合了幾乎所有在象牙塔的人的思想，你在這裏待了這麽久，一點真的不覺得，這裏很像你的思想嗎？”湯隱淞的提醒終於讓周予微完全回過神來。
周予微扭頭看向湯隱淞，卻沒有說話。
她或許很早就知道這個房間應該和她有關，但她不願意承認。
人在面對自己曾經的痛苦時，大概率第一反應是逃避。
“你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2230年，你在參軍後遇到了一個叫做房亭的女孩，她是個好人，也是你這一生唯一的朋友，你知道房亭家裏條件不好，母親還患有重病，所以房亭拼命立功，為的就是能夠升官，得到更多的錢和權勢。”
“你也是個好人，周予微，不然，你也不會在房亭說她母親病危，想要偷偷回家去看母親的時候，毫不猶豫地選擇幫助她。”
“然而，你的善良換來了什麽呢？周予微。”
湯隱淞冷笑一聲：“這個世界總是讓好人得到報應，而讓壞人得到福氣，現在房亭甚至不出現在你面前，都能阻止你去找0301，她總是活在你的陰影裏，而我能夠知道這一切，還是因為在房亭升官之後，她特地來拜見我，想要我幫她繼續前進，我們達成了一些合作，她甚至願意主動把她的汙點塞到我手裏。”
“她不擇手段才換來今天在烏托邦的地位，你呢？周予微，你難道就一點也不恨嗎？”湯隱淞語氣平靜。
周予微扯了下嘴角，她想說的話，想反駁的話有很多，比如她已經不在乎什麽房亭不房亭的了，比如，她現在有了其他在乎的人，但最後，她只是說：“我不欠她什麽。”
“那她呢？”湯隱淞挑了挑眉，“她就不欠你什麽嗎？”
“當年房亭檢舉你當逃兵，晉升了上校，現在一步一步做到了中尉，還在黎晨想最大的心腹屈粼手底下工作，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年是你當了上校，現在在烏托邦軍部風風光光的人，是不是就是你了？你也不用執著於一個，連人權都沒有的覆制人。”
湯隱淞話音剛落，周予微轉身便給了她一巴掌。
“啪！”
周予微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道，她很憤怒，對於湯隱淞冒犯的話：“0301有人權。”
湯隱淞擡起頭，然後站起身，在周予微平靜的目光下回敬了周予微一巴掌。
“啪！”
“我說她沒有，她就沒有。”湯隱淞平視周予微的眼睛，一時間，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最終，湯隱淞先一步移開視線。
周予微依舊平靜地看著湯隱淞，“0301不是該你們看低的那種人。”
“你在她身邊這麽久，你覺得她是什麽人？”湯隱淞覺得好笑，“我在烏托邦的時候接觸過她幾次，對她還算了解，你想知道，她在烏托邦表現出來的是什麽樣子的嗎？”
周予微沒有回答，卻垂下眼簾，她從不過問0301的過去，不是因為她不好奇，而是因為白逐因曾經為她真切地講述過0301。
“她只是個孩子。”
白逐因曾經對周予微這麽說過，直到她死前，她依舊對周予微說：“0301還只是個孩子。”
因為對科技一竅不通，周予微沒有怎麽接觸過這方面的信息，什麽覆制人，人造人，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一些被制造出來服務於人的工具。
但白逐因曾經清晰地為周予微講述過0301的故事。
0301剛剛蘇醒那年，綠洲研究所正在按照霍無憂的命令，如火如荼地進行人造人實驗，黑山羊研究所已經關停，霍無憂那時候只能把0301放在綠洲研究所。
綠洲研究所所長鐘語非很巧妙地把看管0301的這個任務交給了白逐因。
“我那個時候因為霍山漪的事和霍無憂大吵了一架，鐘語非想要修覆我們之間的關系，所以才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我，於是，在我第一次見到0301的時候，對著那個和我一樣高的培養皿，忽然笑出了聲。”白逐因對周予微說出這番話的時候，0301已經出發去往外城第七區。
那時的0301還不知道自己其實叫0301，她還以為自己是霍山漪，是從舊世界的2014穿越到未來的人，她懷著滿腔期望去到外城第七區，甚至她還信心滿滿地要尋找自己。
“0301的存在太冰冷了，霍無憂想知道她醒來的真正原因，又想利用她達到自己的目的，鐘語非想要她修覆我和霍無憂的關系，這樣這個世界上會多一個人幫助霍無憂而那個讓0301蘇醒的人，想來也是想讓她完成什麽任務，才會讓已經被丟進垃圾站的她再次蘇醒過來。”
“說來說去，其實0301是一團被廢棄的垃圾。”白逐因從一開始就看得很透徹，她在綠洲研究所的時候，就已經看過0301的命運和未來了。
她在綠洲研究所守著0301的那兩百年試過很多種方法，想讓0301逃脫她的命運。
白逐因其實沒有必要為了一個陌生人這樣做，0301蘇醒後就被困在了培養皿裏，霍無憂不讓她出來，不讓她看這個世界，甚至限制她的認知，而白逐因唯一的任務，就是幫助霍無憂。
但0301那張臉總會讓白逐因想到霍山漪，想到霍山漪臨死前，捂住自己的心臟，對著霍無憂笑的那一刻。
霍山漪沒有遺言，0301也不是霍山漪，更不是霍山漪的遺物，但白逐因總是放不下。
霍無憂是個瘋狂的人，她活得越久，就越沒有人性，白逐因否認她的思想，卻也總是覺得，她做的事沒有錯，霍無憂的所作所為都是在拯救這個世界
烏托邦的情緒管理法則上那些離譜的規定和要求，表面上被禁止了的格查爾賞金協會和灰網，其實只要有心都可以接觸到，時不時人為制造發生的動亂，和被人為制造的，外城公民的苦難，讓霍無憂指引烏托邦公民的內心變得越來越強大。
烏托邦也是一個巨大的羊圈，生活在這裏的人無法與外界取得過多的聯系，久而久之，她們接受的思想也就只有霍無憂灌輸給她們的思想。
於是，在不知不覺中，這裏的人竟然還變得十分堅強起來。
霍無憂是正確的，但霍山漪和0301都是無辜的。
白逐因想，如果她真的要改變0301的命運，那麽人類整體的命運依舊會走向毀滅，但至少0301會更加快樂。
一個人的快樂和一個文明的命運，孰輕孰重？
白逐因認為，這兩個選擇是一樣重的，宏大和渺小只是人類發明出來的詞語，它們都是直觀而非客觀的，難道0301的價值比起一個文明來說就是渺小的嗎？
在這個時代，在任何一個時代，每個人都可能是0301。
所以，喪鐘為誰而鳴？
換做霍無憂去選擇，她一定毫不猶豫地選擇一整個文明，霍山漪是一個冷漠的人，也是一個慈悲的人。
但白逐因不行，她考慮得太多，她想完成的事太多，最後，她看著裝著0301的培養皿，做出了一個沒有任何人可以理解的舉動
她為0301添加了強健的體魄，甚至，她還能讓0301的異能變得更加強大。
她沒有選擇讓0301變得聰敏，因為她知道，人越聰明越痛苦，人的思想站得越高，也越痛苦。
白逐因不知道該怎麽樣選擇，所以，她選擇讓0301盡可能地擁有更多更強大的力量，讓0301擁有看破詭計的聰明才智卻又不至於聰明到一眼就能看穿世界的真理，至少這樣可以盡可能長久地讓0301感到幸福或快樂。
最後，她才找到了周予微。
周予微聽她講述了一個相當冗長的故事，而0301只在其中扮演著一個可憐的配角。
白逐因希望周予微可以幫助她，幫助0301，至少讓0301悲苦的命運裏可以增添些許快樂。
但周予微想，她或許沒有辦法很好地完成白逐因交給她的任務。
因為0301總是不快樂。
湯隱淞看周予微似乎是陷入了回憶中，便冷笑一聲說：“其實，0301是一個卑劣的無能者。”
“在苦難沒有降臨到她的身上的時候，她可以高高在上地奉勸別人放下，在她擁有救贖者的能力的時候，她卻無能到連自己最好的朋友都沒辦法保住。”
湯隱淞居高臨下地看著周予微：“想來，霍無憂始終不願意把烏托邦交給她，是不是也有她太過軟弱的緣由？”
“無能也是一種錯誤，她在失樂園，不也沒保住你們共同的好朋友嗎？”湯隱淞繼續咄咄逼人。
周予微卻始終沒有回答，忽然間，一束光芒落到她臉上。
“就像房亭，你們還在軍部的時候，她處處疾殬你的能力，卻不提升自己，最後還要害你。”
湯隱淞勾起唇角，“就像，你以為你過不去的坎是房亭，是當年你被陷害的那一刻，但其實，你過不去的，始終是你自己內心的那道坎。”
“你恨的人，一直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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