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絆

今年的大年夜，是唐曉微和陸泊遠在一起度過的。

唐雲現在一家五星級酒店做客房清掃服務員，上一天一夜的班，再休息一天一夜，工資待遇也很不錯，最關鍵是離家很近，就在樓下最繁華的商業街上。由於唐雲的工作性質和休息時間有限，她們母女今年過年就沒有回去平城。在新家，唐雲用紅紙剪了“福”字，還把 桃枝懸掛在門上，用以驅邪納福，唐雲還做了一筐的糯米糍粑，堆成小山狀，放在了客廳的顯眼處，糍粑潔白圓潤，象征著團圓、純潔和富足。最喜慶的是，唐雲繡了很多的繡花墊布，鋪設在桌椅上，滿屋都是龍、鳳、蝴蝶、花卉等充滿生命力的圖案。這是她們在自己的家過的第一個春節，唐雲把對新一年美好生活的憧憬都布置在了新家裏。

農歷年的這一天正巧趕上是唐雲的班，只能留下唐曉微獨自一個人在家過年。唐曉微有一些百無聊賴，她習慣於不浪費每一分鐘，這樣的荒廢時光她覺得有些罪惡，她開始刷數學試卷，刷到第六套時已時近晚上八點，她聽到了敲門聲。

陸泊遠和陸家的司機各拿了兩個巨大的袋子站在門外。打開袋子，唐曉微有點懵，這是陸泊遠送給她的年貨——澳洲龍蝦、帝王蟹、大塊的金華火腿、腌制好的羊排、已經被切成小段的排骨、陽城百年老店鹵制好的醬牛肉醬豬手、煙熏馬哈魚；增城掛綠荔枝、夕張王甜瓜、紅寶石羅馬葡萄、新西蘭車厘子、黑皮西瓜、指橙、貓山王榴蓮；一整套的《哈利波特》、《達芬奇密碼》、村上春樹及莫言的所有系列，都是唐曉微沒有卻一直想擁有的書籍；整箱的諾卡巧克力、一大塊新鮮烘焙的慕斯蛋糕，其中最過份的是新澤西甜品店制做的特級布朗尼，配1996年的諾瓦園葡萄酒，還附帶兩個水晶杯。

還有一袋是等陸家司機走後才開封的，是陸泊遠送給唐曉微的八套不同季節的香奈兒的衣服，還有十套不同材質不同厚薄的秋衣秋褲。陸泊遠早就發現了唐曉微除了校服幾乎沒有什麽衣服，而她穿的秋衣秋褲也早已露出了一段手腕與一大截腳踝，唐曉微身材高挑，之前李警官妻子送的衣服已經小了很多。

唐曉微的心裏軟成了一片。不要說物質不重要，如果一個男孩子肯為你用盡心力去花錢，那本就比他說一百句“我喜歡你”更有說服力。和貧窮的愛人騎在自行車上笑當然是一種幸福，可你的愛人明明擁有布加迪，他卻只讓你騎一輛愛碼電動三輪車在風雨中前行，他的愛表現在哪裏？表現在愛上了那個艱苦樸素能一直吃土的你嗎？唐曉微不相信青蛙王子的故事，也不相信灰姑娘的故事，她只相信靈魂完美契合的兩個人的同頻共振，她曾瞥過一眼某電視連續劇《銀粉世家》，她當時就預判了男女主角的戀情註定會是個悲劇結局，這遠不是“齊大非偶”那麽簡單，他們的核心矛盾在於階層與文化的根本沖突。唐曉微可以共苦，她當然也不在意同甘，她有這個底氣——她相信有一天她可以依靠自己的努力沖破現在的階層，她也可以創造很多的財富價值，筆直□□地站在她愛的男人的身邊！她沒必要現在一副清高的樣子不接受她喜歡的男孩子的好意，她又不自卑，得“禮”了又不饒人那不好！

唐曉微換上了一套香奈兒的羊絨材質的休閑套裝與陸泊遠共進了晚餐，有電視臺的聯歡晚會做音樂背景、有各種美食作陪，喝著諾瓦園葡萄酒，唐曉微向陸泊遠訴說了自己的童年及少年經歷，還和陸泊遠介紹了自己的婆婆——綠園，那是個向她傾註了所有心血的慈愛的長輩。而陸泊遠也向唐曉微講述了自己的十幾年的歐洲游玩經歷，還有最疼愛他的爺爺和奶奶的逝去。

唐曉微從來也沒有與其他任何人說過自己的過往，因為這個過往讓她感覺並不好，沈重、單調、無趣，雖然她一直是向上之姿，雖然她一直拼命向陽，但是，她還是擺脫不了她的孤寂、她的冷漠、她的如履薄冰。她一直希望自己的生命終有一天可以開出美麗的花朵，但這個種子破土的過程是如此艱辛、漫長而孤單啊。

陸泊遠自從那個春天也再沒有與任何人提起爺爺和奶奶，仿佛那個悲劇就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可是他的心知道，在那裏有著一道巨大的猙獰的傷口，隨著時間的流逝已經長出了疤痕，但他從不敢去輕易碰觸，怕一碰就鮮血淋淋疼痛不已。

剛剛十八歲的唐曉微第一次知道了，原來她十餘年的孤獨，是長這個樣子的。

剛剛十八歲的陸泊遠在唐曉微瞳孔的倒影裏，第一次的清晰地看見了自己傷口的形狀與輪廓。

他們把自己身體最脆弱的一部分抵押給了對方，從此唐曉薇與陸泊遠兩個人之間便有了一條肉眼看不見的、由信任和依賴而織成的線的牽絆，這根線，此生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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