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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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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脈

綠園的祖父為國軍將領,在淞滬會戰中壯烈犧牲,時年28歲。

1937年8月9日,日軍制造虹橋機場事件,成為戰爭導火索。8月13日,日軍突襲中國軍隊,淞滬會戰爆發。此次戰役中,□□的嫡系精銳部隊幾乎全部投入戰場,桂軍、粵軍、川軍、滇軍、湘軍、東北軍等戰鬥力較強的部隊也先後投入,共70多萬人。參加淞滬會戰的國軍達73個師,而綠園的祖父在98師第583團3營任營長。1937年9月5日,日軍向寶山發起猛攻,奉命堅守寶山的583團3營全體官兵抱以與陣地共存亡之必死決心,一次次打退敵軍瘋狂進攻。戰至9月7日晨,全營官兵與敵巷戰,打盡了最後一顆子彈。至當日上午10時,除一人前夜受命突圍向上級報告軍情外,其餘500餘名官兵全部壯烈犧牲。

淞滬會戰中,中國軍隊有30萬餘的將士為保衛祖國獻出了鮮血與生命!國軍陣亡中將軍長1人,陣亡師長、副師長4人,陣亡團長28人,陣亡營長44人。中央海軍全軍覆滅。

1937年11月13日,國民政府發表告全體上海同胞書聲明:各地戰士,聞義赴難,朝命夕至,其在前線以血肉之軀,築成壕塹,有死無退,陣地化為灰燼,軍心仍堅如鐵石,陷陣之勇,死事之烈,實足以昭示民族獨立之精神,奠定中華覆興之基礎。

此役粉碎了日軍“三月亡華”計劃,為中國贏得了戰略主動,也為民族工業內遷爭取了時間。

松滬戰役結束六個月後,一個極年輕的軍人風塵樸樸的找到了綠園的祖母,他就是寶山鏖戰前夜受命突圍向上級報告軍情的583團3營唯一幸存的那個戰士,他才十六歲,是3營最小的戰士,綠園的祖父不忍心看到他風華正茂之年即為國殞命,於是在決戰前夜命令他突圍離開。小戰士姓莊,他把營長臨戰前寫給妻兒的一封信帶了出來。

“吾妻素秋、吾兒懷遠:

見字如面,展信如晤。

此刻拂曉將至,我胸有萬語千言。此役兇險異常,特借這即白天光,與你們作此生最後的筆談。

素秋,還記得初逢那日,你正臨池摹帖,簪發的玉蘭花瓣飄落硯臺,墨香裏便帶了春意。十載姻緣,你為我典釵置衣助我東渡求學,又在烽火中攜幼子千裏跋涉。去歲離家時,你將家傳徽墨縫進我行囊:‘見墨如見初心’,這方墨我始終未磨——一直不舍。

懷遠我兒,你周歲抓周時緊握《詩經》不放,祖父撫掌而笑:‘吾家再出文星’,而今為父卻要以血火為墨、□□為筆,在破碎山河間書寫最悲壯的詩行。你常問爹爹為何棄教鞭而執槍,那是因為這世上終有些黑暗,非星光能照亮,需以血肉作火把。

昨夜巡查陣地,忽見巖縫間野菊破石而開。這土地上的生命啊,卑微卻堅韌,恰似我們民族永不屈服的脊梁。

若他日聞捷報,可至長江畔灑酒相告;若噩耗終至,請將我的衣冠葬在故鄉的桐樹下。待懷遠成年,告訴他:父親並非不懼死亡,只是更懼子孫為亡國奴。

素秋,我這一生對得起四萬萬人,唯獨負你太多。來世若逢太平年,當與你采菊東籬,與你讀盡我藏書的萬卷。此刻北望星河,仿佛見你正在教懷遠認字,油燈映著你們的身影,這般尋常光景,竟成我此生不敢奢望的永遠。

雞鳴欲曙,墨將盡。最後請求:勿以我遺骸為念,我誓成仁取義,亦含笑九泉。

山河不改,明月長存

夫子堯絕筆

民國廿六年白露黎明前”

綠園的祖母悲痛欲絕,一度欲追隨丈夫而去,因幼子無依,終作罷,但因悲傷過度,三年後病逝。臨終前,她依稀看到了她的那個少年郞,風綿軟,梨樹下,青長衫。

綠園出生在新中國成立的那一年,她的父親已在陽城高中任教,母親同樣出身於書香門第。

1966年,因為綠園祖父國軍將領的身份,她的父親綠懷遠被羈押審訊。革命工作組要求綠懷遠與其父劃清界線,綠懷遠堅決不從:“我父為國舍身取義,我又怎可貪生怕死?”。他在監獄以“通敵特大特務”罪名被槍斃。

隨後,綠園的母親不堪其辱割腕自盡。

此時,綠園十六歲,她看著父母被草席裹著草草埋葬。

綠園被下放到了一個偏遠的山村去勞動改造。她是“特務”的後代,她是罪人。沒有人會理會一個罪人,她被所有人疏遠排斥。

綠園是美麗的,是罪人更是要被人覬覦的。一天深夜,她被人□□了。□□她的是一個貧農,貧的吃不上飯的農。貧農地位高,綠園只能嫁給她,因為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很可惜,綠園生的是一個女孩,她的婆婆時常辱罵她生了一個賠錢貨,說綠園是只不會下好蛋的母雞。而綠園的丈夫只喜歡每天躺在炕上抓虱子咬,嘎嘣嘎嘣地響的十分的歡快。

在孩子五歲那年,綠園終於歷經千難萬險逃了出來。

這十幾年來,綠園一直無比地思念她的小女兒,但是在當時的環境下,她自身都難保,如何再帶個需要經管的幼童。

她榮歸故裏,她衣錦還鄉。她每個月都會懷著愧疚贖罪的心去看望她的女兒,她的女兒還是住在那個山村,她嫁給了同村人。綠園需要開車走兩天多的山路才能到達那個閉塞的地方,而每次,她都會帶著被女兒扔出來的東西再傷心返還。

直至去年。七月中,綠園照例去了那個山村,她的女兒一見她就把臭雞蛋扔在了她的臉上,蛋液混合著滿面的塵土,和了鹹濕的汗水流了綠園一臉。

“你還有臉來嘛,你不是又生了一個小狐貍精!有人都告訴我了,你和外面的野男人又搞在了一起,你連孩子都生了!你這是本性不改啊,當年你就和野男人跑了,老了沒人要了才跑回來找我!我呸!看著是個人模樣,其實就是一個老騷貨!我奶說了,當年就是你勾搭的我爸,看我爸窮馬上就跟了個野男人。大家來看啊,看看這個不正經的下三濫狐貍精!披著人皮沒有人心......”

綠園懵了,看著女兒的嘴巴一張一合,她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些日日被婆婆咒罵的日子。她仿佛聽不太懂女兒在說什麽,她的意識停頓了。

很多鄉人圍了過來,指指點點,熱鬧非凡。綠園的女兒罵得更加起勁兒了。

這時一幫小孩子沖了過來,紛紛向綠園身上扔著臭雞蛋,綠園今天實在失誤穿了一條白紗裙,白紗裙上黃白相間分外顯眼。綠園聞到了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兒,她也看到了她的親外孫女——在人群中正興奮地效仿著她的媽媽,帶領著她的“童子軍們”向她在扔雞蛋。

從那以後,綠園再也沒有踏入那個山村。

綠家的血脈,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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