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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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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初醒

【宿主啊,你怎麽吃個假死藥連命都不要了。】

【宿主,你不知道仇九命他小作坊下料猛嗎!那半瓶藥幹下去,你就差點真死了啊!】

【宿主,你再不說話,我就愧疚得要格式化了。】

“你等會兒,想跑路直說,格式化是想懵誰呢?”

屠笑爾從紛雜的絮語中醒來,識海在一片漆黑裏沈浮,好似到了幽冥厚土之下。古怪的眩暈帶來隱隱的反胃,頭痛欲裂。

“好黑呀,我這是……終於到地獄裏了嗎?”

【宿主,雖然你平日裏地獄笑話說得夠多,但你還活得好好的,目前視野漆黑主要是因為你還沒睜眼。】

屠笑爾被自己給氣笑了,她努力想睜眼,可眼皮出乎意料地沈重,如同連上了硬拉的杠鈴一般。她掙動手指,可連指尖也感知不到。

她有些絕望地問系統:“我這是癱了嗎?”

【沒有呢,宿主,是我在格式化,過程中會給你的身體功能造成一定的限制。】

“等會兒!怎麽就格式化了呢!”

【宿主,你的任務已圓滿完成,成功阻止無還棧走向獨裁恐怖組織的命運,在皇帝的心裏植入了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觀念,為大姞的發展建成了自由平等公正法治,讓百姓有機會過上愛國敬業誠信友善的生活。大姞的發展路徑已疊代更新,拯救了該世界線上無數生靈。】

“別念了師傅,這二十四字我都要背出繭子來了。”

系統出乎意料地笑了一聲,機械音有些溫和:【熟記是一回事,實踐又談何容易。這一路上危機重重,你的貢獻是推動虞無妄做出抉擇的最關鍵一步。】

【宿主,你的任務已圓滿完成,從此可以脫離高維意志的任務,自由地生活。我就是想等你醒來,打聲招呼再走。祝你從此平安健康,一生順遂。】

屠笑爾好像聽到了極其輕微的哢嗒聲,又好像始終處於一片靜謐,系統播完那席話後,就安靜了下去。

渾身神經倏然一松,心裏有些空落落的,但什麽五臟六腑都沒有缺少,什麽都沒有改變。

她知道,系統離開了。

還祝她自由地生活呢,現在她可是連翻身都做不到。

屠笑爾腹誹著睜開眼,對上床邊一張熟稔至極的臉。

屠謔雲上半身倚在她枕邊,一卷被翻得淩亂的書掉在手邊,晃眼一看,是本圖文並茂的醫書,半折的封面寫著《玄黎醫術入門》。

認真的嗎?

醫術入門?

這不亞於在打開降落傘之後才翻開《跳傘風險須知》。

盡管如此,屠笑爾還是覺得眼眶酸酸的,濕意滑過眼角,順著臉頰落下,滴在柔軟幹凈的床面。

啪嗒。

屠謔雲倦意未散的眼睫猛地一顫,從小憩中驟然驚醒,雲鬢松散,眼裏尚有熬出的紅血絲。

“妹妹?”屠謔雲指尖顫抖,輕輕觸了下屠笑爾的臉,直到感受到那微弱卻平穩的呼吸拂過掌心,她才反應過來,扭頭大聲喚人,“來人啊,小公主醒了!快去請張太醫!”

一名醫者匆匆趕來,竟是個十分年輕的女官,一身素色醫官袍,未施粉黛的眉宇有種英氣的幹凈。

她熟練地搭手診脈,又側耳貼近,去聽屠笑爾胸口的呼吸聲。一頓操作又快又輕,張太醫把錦被蓋回屠笑爾身上,終於露出笑容。

“恭喜,小公主的內傷已恢覆九成。後續只需靜心休養,飲食清淡,不出半月,便能徹底無礙了。”

“太好了!”屠謔雲激動得掐住屠笑爾的臉蛋一頓搓揉,把頭暈目眩的妹妹往枕上一放,親自送張太醫出了門。

“姐姐……”屠笑爾使勁撐著身子兩側,把自己滑上靠枕,“我這是睡了多久?”

窗外天色正晴,看亮度應是午後時分,以她常年習武的底子,便是重傷也撐不過三五日便能睜眼,此番瞧著天光,屠笑爾暗自揣測,約莫昏迷了兩日到一周光景。

屠謔雲端著湯藥快步折回,坐在床邊,把屠笑爾擁進懷中,像抱孩子似的搖搖晃晃。

屠謔雲伸手摸了摸妹妹纖長的睫毛,啟唇答道:“六個月。”

“什麽?!”

六個月,半年,她竟然睡了那麽久!

半年時間,都足夠養好一條短腿再健步如飛了,她也就是吃了幾丸假死藥,怎會躺了那麽久。

屠笑爾開口,狐疑問道:“六個月時間,姐姐怎麽才學到玄黎醫術入門?我瞧你那本書,還是最基礎的脈經。”

屠謔雲垂眼瞥了下那本翻開的書卷,捏了捏屠笑爾鼻尖:“你傻乎乎地撲上去給人擋箭,雖然沒什麽外傷,卻從此昏迷不醒,連心跳都一度停了。直到三日後準備起靈入土,張太醫來做最後診斷,發現你又有了脈搏。”

“你一直昏迷,原本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聽人說湘西那邊有個催人身子運動的方子,我便想著學一下基礎醫術理論,再去學那湘西的方子,或許身子有了運動,神智也能早些恢覆。”

聽著怎麽這麽耳熟,湘西那邊,催人身子運動,不需要神智。

那不就是趕屍嗎?!

屠笑爾暗暗心驚,壓住姐姐的手,問道:“姐姐,你學那個方子,可有提前和張太醫商量過?”

“還沒有。”屠謔雲壓低聲音,有些不好意思,“我尚不懂醫術原理,若是貿然提出,怕擾亂她的安排。”

還好她醒過來了,不然險些就要第一人稱視角體驗被趕屍了。

屠笑爾心有餘悸道:“可不敢再想那法子了,張太醫醫術精湛,且效果顯著,日後聽她的便是。”

她靠在屠謔雲懷中,小口地抿著湯藥,鼻尖是清苦的藥味混合著姐姐身上的香氣。遲一步地,她想起了自己的任務對象:“對了,這半年……虞無妄他們怎麽樣了?大姞和玄黎的局勢,還好嗎?”

回想起那雙泛紅的眼,她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心虛。

不僅女扮男裝瞞了虞無妄那麽久,拜堂的時候又頂替新娘瞞了他一道,騙回他一箱珍寶。

把狠厲無情的影王騙得團團轉,這事放在以前,簡直做夢都不敢想,她真是手段了得。

屠謔雲斂了笑意,神色變得鄭重幾分:“你昏迷那日,場面亂得不成樣子,碰巧虞無妄發現了你女兒身的秘密,抱著你沒有生氣的身子殺到宮門,圍攻的刺客都死了,我好不容易才及時趕到,把你奪下來,帶回寢殿裏。”

“他回大姞了嗎?”

“回了,但傳言說他瘋了。”屠謔雲的語氣更沈,“他領著無還子直闖京城,把姞朔從龍椅上拽了下來,扶姞昇登了基。”

“這不是明晃晃地當叛賊嗎?”屠笑爾不解,把喝空的藥碗遞給錦書。

屠謔雲點頭,往屠笑爾口中塞了塊飴糖:“他的手段過分激進,朝野上下全是罵聲,說他目無君父、血腥弒殺,連新皇想替他辯解都攔不住。”

“他不想在大姞幹他的影王了?後來呢?”

“後來禁軍的殘餘勢力反撲,趁夜偷襲太子寢宮。虞無妄為護駕,腹部中了幾刀,傷口深得能看見骨頭。太醫都說能治好,可他偏不讓人碰,趁著夜裏所有人都忙著療傷戒備,一個人躲進了城郊的寒山洞裏,無還子尋了幾日,找到他時已經沒氣了。”

“他死了?”屠笑爾又驚又疑,系統沒有告訴她這事。

“是。”屠謔雲思忖良久,還是把那沓密信遞給了屠笑爾。

妹妹在無還棧跟著虞無妄那麽長時日,虞無妄待下屬不薄,那份情分擺在那裏,此事不讓她知曉,斷然不能接受。

屠笑爾接過那封簡報,字句如冰錐般紮進眼底。

虞無妄何止是瘋了。

東廠番子、姞朔的親信舊部,凡阻礙他扶立新帝者,皆被斬盡殺絕。他竟直接帶兵血洗皇宮。僅憑三日便硬生生改朝換代,手段狠戾得不留半分餘地。

而待大局初定,又重傷故意不治,在山洞裏咽了氣,帶著千夫所指的罪名,促成了新朝堂內部的統一。

從未見過如此瘋狂的自毀手法,又的的確確是虞無妄的風格。

他這一生,向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名聲、忠義,乃至自己的性命,都是可以用來估量權衡的價碼。

如今大姞換了新帝,姞垣按著虞無妄生前擬定的章程推了新政,稅賦定了新規,輕徭薄賦、勸課農桑,還裁撤了冗餘的禁軍與東廠番子,肅清了朝堂積弊。

暗線傳來的消息說,大姞境內早已不覆往日亂象,盤踞朝堂的貪腐官員被一一拔除,地方上欺壓百姓的劣紳也被清算幹凈,縣衙外再無催租的兇戾差役貪,百姓能安穩耕織,市集也日漸熱鬧,民生總算安定了下來。

說到底,虞無妄終究是達成了自己的目的,哪怕是以這樣慘烈的方式。

屠笑爾的指尖再也拿不動那薄薄的幾頁紙,將密信還給屠謔雲,眼眶泛紅。

六個月的沈眠,像一場顛倒晝夜的荒誕大夢,醒來之後物是人非。

細算起來,不過是一日之別。前一日她還頂著鳳冠,與他行完那場各懷心思的拜堂禮,再睜眼時,那個曾抱她走過花橋、紅著眼護她突圍的人,竟已化作一抔黃土,陰陽兩隔。

命運荒唐,她還沒來得及好好笑話虞無妄驚訝的反應,還沒來得及卸下屠啥的偽裝,好好與他坦誠一談。

那些未說破的秘密、未完結的羈絆,終究被半載沈眠與宿命的鴻溝,永遠封存在了過往裏。

“我那些師兄呢?”屠笑爾問道,一同出生入死那麽多次,師兄們是她在無還棧最親的人,剛經歷與虞無妄的陰陽相隔,她再也承受不起另一場別離的孤寂。

“你那幾個師兄個個神通廣大,探子尋不到他們的蹤跡,只知道他們還活著,不知到了何處歸隱。”屠謔雲給妹妹遞了一方帕子,輕嘆一聲,強行樂觀道,“幸好你還活著,再休養幾月,等身子恢覆好了,你便可以自己去尋他們了。待把他們找回,早晚能殺了那蚩饕。”

這話說得很不對勁,屠笑爾敏銳察覺到了。

“姐姐,那你呢?我去尋師兄,你要留在玄黎?”

屠謔雲的目光微微閃躲,隨即又落回她臉上,眼角漾開一絲覆雜的笑意,有些傷感又充滿疼惜:“蚩饕早有算計,他忌憚回朝的質子,本想趁亂殺了你,可發現你是女兒身後,又轉而把你許給犬戎的紈絝世子,借聯姻拉攏犬戎的戰力,好穩固自己的勢力。”

“……在我昏迷期間?”屠笑爾感到有些反胃。

“是,那王爺患了花柳病,想尋門親事沖喜,才不管公主什麽樣,只要是個公主就好。”屠謔雲頓了頓,“不必擔心,我替你去這一趟,終究是姐妹,總不能讓你一次次身陷險境。”

屠笑爾不言語,翻身就要下床。

“你做什麽!”屠謔雲拉住她,怎料武力差異太大,她感覺自己按著一頭兇猛的年豬,忙喊來門外候著的宮女們一起攔下。

屠笑爾掙紮著,挽袖呲牙:“不就是一個蚩饕嗎!虞無妄殺得了那姞朔,我還殺不了一個蚩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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