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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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說,初雪這一胎坐得出奇地穩當,她只是在懷孕初期嘔吐過幾次,喝了魯太醫給開的安胎藥之後,就再也不吐了,飲食上也是出奇地好胃口,魯太醫每次診脈都說情況非常的好,到時候一定能順順利利地生下孩子。

裕王也是三天兩頭跑到閑雲閣來陪初雪聊天說話,為了給初雪解悶,還費了許多心思請來了湖北皮影戲的戲班子,時不時在後園裏搭臺演上一場。

一開始,初雪對皮影戲只聞其名,覺得沒什麽看頭,可是看了幾場以後,她漸漸地愛上了那份精彩和熱鬧,什麽《唐明皇哭貴妃》《貍貓換太子》,什麽《梁祝姻緣》《大鬧龍宮》,初雪看得津津有味,日子也不覺得枯燥了。

裕王笑道:“初雪,你這樣每天看著熱鬧好玩的戲,咱們的孩兒生下來以後,肯定是個笑口常開的樂天性子!”

初雪撫摸著微微隆起的肚子,感受著裏面輕微而又奇妙的胎動,一種奇異的幸福感油然而生,啊,不管是男是女,都是自己的親骨肉,粉嫩嫩肉嘟嘟的小嬰兒,完全屬於自己的孩子,多麽美好的事情。

裕王請來的皮影戲班不光吸引了初雪,其餘幾個姬妾也正愁深閨寂寞,無法排遣時光,這下正好,天天相約著在後園看戲,彼此之間的關系也暫時和緩了不少。

這日午後,陽光出奇地好,初雪在後花園裏看完《羅衫記》之後,便扶著小月回閑雲閣。

繞過那座巨大的假山時,鼻中突然聞見一股熟悉的香氣,非蘭非麝,卻是記憶裏最醉人的清香,初雪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又驚又喜:“茶花開了麽?”

小月道:“已經是九月了,正是茶花開花的時節呢。”

初雪嗯了一聲,咱們去看看吧。

王府花園裏的茶花,是三年前初雪剛進閑雲閣的時候,親手培植的,從細瘦的茶苗長成一株根深葉茂的茶樹,非三兩年的時光不行。

初雪選的茶種,並不名貴,就是慈溪老家到處可見的野茶種,她幸幸苦苦培育三年,被陸采蓮笑話過無數次,說她不愧是茶農本色,當了裕王的姬妾還是丟不下種茶。

然而,初雪從不理會眾人的譏笑,她要把這片茶園培植起來,形成夢裏那熟悉的風景,她這一生,再也沒有機會回到慈溪去了,可是,她希望在花園裏重現故園一角的風光,這個念頭是如此的根深蒂固。

假山後,園子的東北角,一片約莫七八畝見方的小山坡上,滿是半人高的碧油油的茶樹,午後明亮耀眼的陽光下,一朵朵金蕊玉瓣的茶花隨風搖曳,散發出沁人心脾的香氣。

站在山坡前,初雪有著說不出的激動,她仿佛又回到慈溪鄉間那無憂無慮的日子。

“慈溪的茶花,花朵沒有這裏的碩大。”耳際,突然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初雪大吃一驚,猛然回頭,身後之人一身玉色斕衫,迎風負手而立,似一株勁柏,正是張居正。

下意識地,初雪立刻垂下眼瞼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還好,今天的衣裳穿得寬大,根本看不出有孕的跡象,其實,她明白張居正肯定知道了自己懷孕的消息,可是,不知為什麽,她就是不願意讓他瞧見自己大腹便便的模樣。

再看小月,早已不見了蹤影。

凝視著她有些驚惶和難堪的臉,張居正的眼中劃過一絲悲涼,他完全明白她的心思,於是,側了頭不再看她,只望著那些茶花,輕聲道:“這裏的茶花有你精心澆灌培植,比慈溪山間的長勢好多了。”

初雪輕嘆一聲:“你為什麽還要回青雲閣來,你不該回來的。”

張居正微微一笑:“裕王殿下親自去找我,求我回去,我總不能不給他這個面子吧。”

初雪搖了搖頭:“若是存心給他面子,三年前你就不會走,你就是存心的——朝中那麽多衙門,你哪裏不好去,非要來這裏!”

張居正被她說破心事,臉上的神色僵硬了起來,他緊緊抿住嘴唇,半晌方道:“你就那麽的不想再看見我麽?”

“當日咱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事已至此,再見徒惹傷感,你還是辭了王爺,另尋個衙門去吧。”

“衙門那麽多,可是,只有裕王府裏有你!”

初雪心中一酸,強自忍住了從心底泛上來的淚意,澀聲道:“我就知道,那日我不該一時沖動,去秋遠居找你,我若不去找你,你慢慢的也就將我視同陌路了。”

看著她嬌怯怯的身子裹在一襲湖綠色的寬大緞袍之中,弱不勝衣的模樣,張居正心中一陣疼痛,他沙啞著嗓子道:“你可知道,王爺又要納王妃了?”

初雪點了點頭,苦笑道:“早晚的事情,王府中不可能沒有女主。”

“可是他完全可以將你扶正,他若肯顧念你,顧念你腹中的孩子,他完全可以將你扶正啊!”張居正的語氣裏滿是掩飾不住的懊惱。

“你明知道的,他從來沒有顧念過我,他的心裏,只有銀歡一個,銀歡死了,估計他的心也死了,皇爺叫他娶誰他就娶誰了吧。”初雪平靜地道。

“對!這就是我回來的原因!”張居正轉回頭,逼視著初雪,一字一頓地道:“他若是真的疼惜你,愛護你,那我從此遠走天涯,再也不會回來,可是,他這般對你,初雪,我不放心,我不放心,我真的不放心!”

一連幾個翻來覆去的不放心,終於把初雪的淚給催了下來,她猛地用雙手掩住面孔,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再也顧不自己的肚子是否顯了形狀。

張居正見狀,一把將她攬進懷裏,輕輕撫摸著她烏油油的鬢發,嘶聲道:“初雪,我沒有別的念頭,我只是想離你近一點,再近一點,我只需要知道你過得好,沒有人欺負你,給你罪受,然後遠遠地看你一眼,就已經心滿意足,別無他求了,初雪,別趕我走,好麽?”

初雪從他的懷抱中掙脫出來,理了理鬢發,待情緒稍稍平覆之後,方靜靜地道:“你的心意我怎麽可能不明白,可是我身在王府,吃穿不愁,也沒有人虐待我,王爺馬上就要封我為側妃,我不會有什麽危險的,你就放心吧。”

“和你一道被封為側妃的,還有一人,你可知道麽?”

“還有一人?那是誰?是楊美人麽?她性子一向柔弱,不會掀起什麽風浪的。

張居正冷冷地道:“不是楊美人,是高湘!”

“啊?”初雪登時目瞪口呆:“高湘,她怎麽會?”

高湘一直都是深愛著張居正的,怎麽會突然嫁給裕王?她那樣的性子,又怎麽會甘於做妾?

見初雪一臉的不可思議,張居正哼了一聲:“她到底是怎麽和裕王定下這婚事的,我並不知道,可是,有一件事情我是非常清楚的,那就是,她直到現在都在恨我,更加恨你,以後,你們兩人共事一夫,她定然會算計你,陷害你,你叫我如何能不擔心!”

初雪唇邊露出一絲譏諷:“她不至於那麽記恨我吧?畢竟,我也是一輩子不能和你在一起了麽?她拆散了我們,我尚且沒有去想著報覆她,怎麽她倒記恨起我來了?”

張居正輕嘆道:“你就是這個樣子,才讓我擔心,你太淳厚了,壓根不明白人性的醜陋與恐怖。”

頓了一頓,他忽然想起一事,便用手指著山坡正中一顆最大最高的茶樹道:“以後,每過十日,你都要在茶樹上系一條紅絲帶,以示平安,若是有什麽急事需要援助,你就把絲帶換成黃色,我自會想法子助你,記住了麽?”

看著他關切的眼眸,初雪心中一熱,再也說不出一個不字,只是重重點了點頭。

當晚,明亮的燭光下,初雪盤膝坐在炕上,凝視著炕上整齊碼放的紅黃兩色的真絲布匹,良久良久,方拿起銀剪刀,將真絲裁成了一條一條。

小月站在炕邊,對於下午發生的事情只字不提,只默默看著自家小姐的臉,牛油制成的蠟燭亮度很高,可是,小姐那雙晶瑩的眸子裏映射出的柔和光芒,依舊將燭光壓了下去。

時光冉冉,秋去冬來,天空中終於又開始飄舞起了雪花。

離後園和張居正會面,已經整整三個月了。

這三個月裏,每隔十天,初雪就會早早地去茶園,將一條紅絲帶系到那顆最高的茶樹上,十天之後,再去換一根新的紅色絲帶。

她知道,園子裏的某個角落,一定有一雙眼睛默默地註視著自己的身影,盡管肚子已經很明顯的隆起了,可是她依舊堅持做這件事,因為她明白,她相信,那個人是不會嫌棄她這番模樣的。

有時候,換完絲帶,她也不會立刻回閑雲閣,而是靜靜躲在假山邊的梧桐樹後,窺視著茶園裏的動靜。

有兩次,她剛走出茶園不久,那個高大的身影就出現在那顆茶樹邊,用手撫摸著那根飄舞的紅絲帶,很久很久。

日子依舊過得平靜如水,因為這個秘密,初雪的心徹底的安定了下來,午夜夢回,她不再仿徨,不再淒楚,不再覺得自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行走在荒野上。

這種徹頭徹尾的安全感讓她對周圍的人越發和顏悅色起來,裕王也越來越喜歡往她的閑雲閣跑了,雖然不過夜,可是總要將手擱在初雪的肚子上,靜靜地聽一會兒,然後再和初雪拉拉家常。

那天,雪沸沸揚揚下了一夜,第二天起來,天地又是一片純白。

初雪穿上棉衣,披上紫貂大氅,拿了一根紅絲帶就要往園子裏去,小月卻一邊拉住了她:“下了這麽一夜的大雪,路上一定很滑,您要做什麽,奴婢代勞就可以。”

見初雪不以為然,小月又道:“小姐,你可要為肚子裏的小哥兒著想一下啊!”

初雪猶豫了,終於,她嘆了一口氣,將手中的紅絲帶塞進小月手中:“你去後園,將這根絲帶系在最高的那顆茶樹上,把原先那根替換下來。”

小月點了點頭,一個字也沒有多問,就拿了絲帶出了門。

不到半柱□□夫,小月便回來了,她一邊跺著腳上的積雪,一邊道:“荼蘼,趕快去燒爐子,海棠,杜鵑,你們去後院掃雪去,林嬤嬤,麻煩您去廚房幫我切姜絲做梅餅,您老人家的刀工我可是萬萬趕不上。”

待眾人都走光之後,小月關上門,來到初雪面前,給她倒了一杯茶。

初雪笑道:“人都已經打發走了,有話就說吧。”

小月沒有說話,只是鄭重地從衣袖中摸出一個小巧的油紙包,打開之後,抽出裏面的一張字條遞給了初雪:“這是系在那根舊絲帶上的。”

初雪輕輕展開字條,只見上面的字跡熟悉無比,那是剛勁有力,鳳舞龍翔的八個大字:“雪大,路滑,切勿親來。”

合上字條,初雪看了一眼窗外,晶瑩的冰淩在屋檐下映射著燦燦陽光,冬日裏的陽光,依舊是那麽溫暖動人,再也不令人覺得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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