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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淺草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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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和小月被小廝們押著,來到了南院一排耳房邊。

見小廝拿鑰匙開門,初雪便道:“何公公,勞煩告知王妃,豬油裏的毒不是我們下的,這裏頭肯定還有文章。”

何英看了初雪一眼,見她雪膚花顏,婷婷而立,不禁有些可惜:“初雪啊,你放心,此事勢必要驚動宮裏的太後和皇爺,到時候,可就不是王妃娘娘能管的事兒啦。”

“若是宮裏頭派人來查,想必是派極厲害的人物,若查出真相,反倒能為我和小月洗刷冤屈了。”

原本低頭飲泣的小月,聽了初雪這句話,一下子停了哭泣。

何英心裏也暗讚這姑娘見事夠通透,便笑道:“這個自然,是你做的,你賴也賴不掉,不是你做的,你們也就受這幾天的牢獄之災罷了。”

說完,見房門已經打開,便道:“進去罷。”

兩人剛進屋,就聽見砰地一聲,門就被重新關上了,接著就是鑰匙在鎖眼裏轉動的聲音。

屋裏不知多久沒人來過了,小廝關門時震落的灰塵嗆得兩人一起咳嗽起來,過了好一會,初雪方定下神來,將屋裏環視了一圈。

屋裏只有一個天窗,透進些許黯淡的光線,其餘四面竟似鐵捅一般,一扇窗戶也無,房中靠門處有一張破破爛爛的桌子,地上一灘稻草,兩床棉被,初雪伸手摸了摸,棉絮硬得很,應該是很長時間沒曬過了。

這分明就是一間牢房。

小月忍不住又哭了起來:“姐姐,你說,到底是哪個黑心腸的人這樣害我們?”

初雪沒有說話。

“姐姐,你說,咱們還能出去嗎?”

初雪嘆了口氣:“我也不曉得,咱們這些做奴婢的,命,從來就不在自己手裏啊。”

小月哭得累了,一頭歪在初雪懷裏睡著了,初雪扯過一床棉被,蓋在她身上,天窗裏透進來的寒風,依舊冰冷刺骨,初雪瑟縮了一下,也扯過另一床棉被,披在了身上,看著門縫裏透進來的一線光亮出神。

混混沌沌的,不知過了多久,初雪突然聽見院子裏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她忙側耳仔細傾聽,沒錯,腳步聲就在自己這間房的門口停住了。

稍後,門外只聽嬌兒的聲音輕輕叫道:“初雪,初雪?”

初雪站起來走到門邊,沖著門縫道:“嬌兒,我在這裏。”

“初雪,你現在怎麽樣?他們有沒有對你用刑?”嬌兒語氣裏滿是惶急。

“王爺尚未清醒,這個時候,他們是不會用刑的。”一個清朗的男子聲音在門外響起。

初雪那顆原本仿徨不定的心,在聽見這個聲音的剎那,一下子就鎮定了下來,是張居正,這個聲音,不,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強悍的奇異的力量,讓她莫名地覺得,只要他來,只要他在,就什麽都不用怕了。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不知不覺對他產生了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

是她在點心房裏被眾人欺負,他把她引薦到青雲閣的那次嗎?

還是她被陸側妃惡毒地惦記上,他從中巧妙斡旋,救自己於危難之中呢?

她突然想起,許多許多年前,幼時的自己,在山野裏迷失了回家的道路,看著漆黑的天坐在林子裏啼哭,然後,父親就手執火把,喚著她的名字找來了,那鮮艷的火把,那溫暖的呼喚,終於靠在父親懷裏那一刻的踏實與安全。

想到這裏,初雪不由得怔住了。

門外,嬌兒又道:“初雪,張大人是我偷偷帶來瞧你的,他有些事情要問你。”

初雪嗯了一聲,頓了頓方道:“我沒有下毒。”

張居正的聲音又從門外傳了過來:“初雪,我當然相信你沒有下毒,可是茲事體大,王妃已經將此事報給宮裏,很快就會有人來查此案。你倒是仔細回想一下,近來,都有什麽可疑人物進點心房?”

初雪低頭細想一會兒,苦笑道:“米面肉菜和油都是我們自己去大廚房領的,除了五福和送柴禾的小柱子,還能有誰進去呢?”

“那麽,豬油和裝豬油的壇子從哪裏來?”張居正追問道。

“豬油是我自己領了肥肉加入特制香料熬制的,壇子是房中原本就有的,我每隔幾天,便要清洗一次。”

張居正擰起了眉頭,覺得事情撲朔迷離,真相到底能不能查清,倒是難說,若查不出真相,那麽初雪——

想到這裏,他的脊背突然一陣發冷,心臟也不規則地猛跳起來。

初雪見門外一陣沈默,心中慘然:“張公子,嬌兒,你們能來看我,我就很高興了,若我真的有什麽不測,麻煩二位幫我照應一下我爹和我弟弟,這樣,我去也去得安心了。”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哽住了。

聽見她在房裏哽咽的聲音,張居正不由自主咬了咬牙,一字一頓道:“初雪,有我在,不會讓你死的。”

青雲閣裏,裕王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王爺,你終於醒了,終於醒了!”在床前守候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裕王妃歡喜之極,聲淚俱下。

裕王吃力地問:“我這是怎麽了?”

裕王妃正要答話,就見小丫頭來報:“張大人求見。”

王妃素知張居正乃裕王極為倚重之人,點頭道:“快請。”

張居正進屋之後,王妃命人看了座,他見裕王已醒,自是欣慰,又見他虛弱不堪,說話吃力,便轉臉對王妃道:“王爺中毒之事,不知王妃有何計較?”

王妃恨聲道:“初雪那丫頭片子,居然敢毒殺王爺,虧我還那麽信任她,前日還想安排她給王爺侍寢呢!”

聽到侍寢二字,張居正渾身一顫,心內五味雜陳,實在是說不出的難受滋味。

王妃沒註意看他面色,自顧自發洩著她的怒火:“我要上報給皇爺,把那丫頭千刀萬剮,誅滅九族!”

“王妃娘娘,您有沒有想過,初雪為何要毒殺王爺,是與王爺有冤仇,還是受人指使?”

王妃冷笑道:“一個賤婢,也配與王爺結仇?”

“既然沒有冤仇,那必是受人指使了,那麽,這幕後之人會是誰?”

王妃自裕王暈倒後,就一直揪心揪肝地守在床邊等他醒來,如今聽張居正這麽一說,一怔之下,立刻恢覆了理智,想了想,便道:“先生說的很有道理,我這就派人進宮,求皇爺派慎刑司的人來好好審審那個賤婢。

張居正緩緩道“娘娘,依臣愚見,與其讓宮裏的人來審理此案,不如移交三法司會審。”

“三法司?這可是我皇家內務,該當由大內的人來審才是啊?”王妃有些不解。

這時,床上的裕王突然說話了:“糊塗!”

他聲音微弱,王妃沒有聽清,忙轉臉對丈夫道:“王爺說什麽?”

裕王有氣無力地道:“初雪若是受人指使,此人多半與大內有關,你居然還指望大內的人來審——你聽張先生的——”

說到這裏,裕王疲累已極,上氣不接下氣地劇烈咳嗽起來。

王妃忙上前為他撫胸:“好好好,臣妾就聽張先生的,春兒,快給王爺端碗參湯來。”

張居正知道這位王妃資質平庸,是個沒什麽主意的人,既然王爺已經醒了,那最好還是同王爺商議。

於是一聲不吭地坐在房裏,耐心候著王妃親手將參湯一匙匙餵到王爺口中。

過了有小半個時辰,在參湯的作用下,裕王的精神漸漸好了起來,說話也有了些力氣。

張居正方道:“王爺既已醒來,此事還得讓皇爺知曉。”

王妃道:“方才已經讓何英去宮中報信了。”

張居正便對裕王道:“王爺,宮裏的人一則來歷覆雜,二則,他們審理案件的頭腦和手段,未必及得上三法司的官員們。”

聽了張居正的話,裕王暗想,這個自然,宮裏那些不識字的嬤嬤太監們,論學識,論聰慧,如何能追得上三法司那些科舉出身進士及第的讀書人,最重要的是,那幕後指使之人再能耐,也不能讓大理石少卿,刑部尚書,禦史們都聽他的。“

想到此處,他與張居正對望一眼,心中都隱約猜到了一個人,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師徒間長期相處培養出來的,壓根就用不著宣之於口。

默然片刻,裕王又道:“聽說,那大理石少卿乃是你的同窗好友?”

張居正點了點頭:“刑部尚書王左,亦是我的恩師徐階早年的弟子。”

“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裕王閉上眼睛,思酌一會,又微微冷笑道:“他也是太性急了些,父皇不過就是召見我一次,不過,此事或許反倒能幫我順利冊封,先生,你說是不是?”

張居正沒有回答,此刻,他心裏擔憂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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