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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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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五年冬,十一月二十八日,皇太後蔣氏七十華誕,四方來朝,舉國歡慶。

這日,天氣晴好,自清晨卯時起,一批批的皇親國戚,勳貴之家,王公大臣,帶著他們的家眷進宮賀壽,幾乎塞滿了整個皇城。

裕王府裏,裕王妃自寅時初起床,一直忙著打點入宮拜壽事宜。

此次拜壽,闔府有名分的女眷都要到場,陸側妃和齊側妃倒也罷了,那楊美人卻是年初才封的,不知道如何裝束,須得王妃親自指點,還有寶哥兒作為太後唯一的皇曾孫,是必要進宮的。

裝扮停當之後,夫婦二人方帶著兒子和三名姬妾,坐兩輛朱輪華蓋馬車進入皇城。

到了宮中,裕王在太和殿與眾王公大臣同席。

裕王妃則帶著眾妾,由太監指引著進入專門賜宴給後妃公主命婦的建極殿。

那楊美人見大殿內席開百宴,眾貴婦貴女們皆盛裝華服,珠光寶氣幾乎要將大殿內的輝煌燈光壓了下去,不覺驚嘆羨慕不已。

王妃見她東張西望,毫無端莊儀態可言,不覺狠狠瞪了她一眼。

陸采蓮見此情形,不覺掩嘴偷笑,暗想,到底是沒見過大世面的鄉巴佬,就是上不了臺面。

蔣太後一身大紅朝服,頭戴九龍四鳳冠,端坐在建極殿正中,眾命婦一一叩拜過去,待輪到裕王府女眷時,太後一眼看見裕王妃身後,乳母懷抱著一歲多的寶哥兒跪在地上,便笑道:“將寶哥兒抱上來,我好生瞧瞧。”

身邊早有宮女將寶哥兒從乳母懷裏抱了過去,走近蔣太後身畔。

裕王妃原本擔心寶兒認生,哭鬧起來,掃了太後的興頭,誰知寶哥兒今日卻是出奇的乖巧。被太後抱在懷裏,不但不掙紮,反而好奇地拿一烏溜溜的大眼睛瞪著太後頭上的鳳冠,見太後笑瞇瞇地瞧著他,更是來了勁,竟然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去抓太後鳳冠上的珍珠串。

那貼身伺候太後的宮女見狀,忙道:“哥兒可不能抓皇太太的頭冠。”

寶兒本是學話的時候,聽宮女這般一說,便學舌道:“太太,太太。”

太後多年不跟孩子打交道,被他這一叫,十分的開心,連聲應道:“哎!哎!”

又轉臉對坐在下首的皇後和幾位太妃得意地笑道:“都有人叫我太太了,這下不服老,可真不行了。”

皇後和底下幾個太妃見狀,都十分湊趣,你一言我一語的,把太後奉承得十分歡喜。

太後又把寶兒抱在懷裏,逗弄了一番,方才交給身畔的宮女,和顏悅色地對裕王妃道:“你閑來無事,可常帶了寶兒來到我宮裏坐坐。”

“孫媳倒是日日想著一睹皇祖母慈顏,聆聽皇祖母教誨,只是怕擾了皇祖母的清靜。”裕王妃低聲道。

太後仔細瞧了一眼跪在地下的裕王妃,只見她頭上的首飾都是府庫裏配的,珍異的私人珍藏竟一件都沒有,便嘆道:“你這孩子,也是個惹人疼的。”

轉臉對身邊的宮女道:“回頭閑下來,把我房裏雞翅木櫃子裏那個牡丹花盒子取出來,賞給裕王妃罷。”

說罷,又對裕王妃道:“叫你來,你便來,有什麽好怕的,你是我的長孫媳婦,早晚有一天,這整個皇城都要由你來當家作主,如今,還不乘早熟悉呢。”

一語既出,四座皆驚,整個大殿突然變得極靜極靜。

眾所周知,裕王如今的身份尷尬,按照祖制,太子歿後,該當立裕王為新太子。

可是,不管大臣們如何催促,皇爺就是遲遲不發話,且對景王偏心寵愛之極,這皇位到底鹿死誰手,還真的誰也說不準。

如今太後當著天下人的面,突然來了這一句,可見她支持裕王繼位的決心到底有多大了。

誰都知道,皇爺是個大孝子,有了太後的支持,就算皇爺心裏想立景王,也極有可能在太後的阻撓下依舊立裕王為太子。

裕王妃心裏感激之極,極力控制住自己激動的情緒,緩緩道:“孫媳謹記皇祖母教誨,皇祖母萬壽無疆,福澤綿長。”

裕王妃的其他三位姬妾見此情形,也都是難掩喜悅之色。

其中,最高興的就是陸采蓮了,她跪在地上,用眼角的餘光偷窺著不遠處坐著的景王妃,只見她一臉木然,像是什麽也沒聽到一般。

這景王妃原本也是京城閨秀,做姑娘的時候,和陸采蓮常見的,采蓮嫁給裕王做側妃之後,景王妃每每在背後議論道:“好好一個侯門嫡女,卻甘願去給裕王做妾,真是自毀前程,愚昧之極!”

這些流言傳到采蓮耳中,她心中常自不忿,如今聽太後這般一說,再看著景王妃,心中暗想:“王妃的妃,和皇妃的妃,可不僅僅是一字之差,待日後王爺登上大位,我要日日召你進宮給我磕頭!”

宴畢,眾後妃命婦們又陪同太後到禦花園看戲,看太監放煙火,熱鬧之極。

裕王妃夾雜在人群中,正仰頭看明亮的焰火沖破天際,耳畔突然有人道:“奴婢見過王妃。”

裕王妃低頭一瞧,卻是裕王的生母,自己的正經婆婆杜康妃宮裏的管事宮女彩雲,便笑道:“彩雲姐姐,母妃方才還在陪太後看戲呢,現在卻不知在哪裏。”

“我們娘娘已經回宮了,這園子裏待會要放鞭炮,娘娘怕寶哥兒小,禁不得那聲響,叫您把寶哥兒抱到咱們宮裏去呢。”

裕王妃答應了一聲,想著婆母定然還有話要對自己說,又見那三個姬妾正看得開心,就沒帶三人,自己帶了乳母,抱了寶哥兒去了杜康妃居住的鹹陽宮。

到了鹹陽宮中,只覺屋裏溫暖如春,婆婆早已換了家常玄色魚戲蓮葉錦袍,端坐在炕上,忙上前插燭般拜了下去。

杜康妃擺了擺手,叫她先去解下披風,再來說話,又抱起寶兒撫弄一番,方道:“今日太後的話,你也聽到了,這麽多年了,我懸著的一顆心,總算也放下來了。”

“太後能說出今日的話,也是多虧了母妃多年來在宮中伺候太後幸苦之功。”裕王妃低聲道。

杜康妃唇邊泛起一絲苦笑:“這麽多年來,我在這宮裏受的苦楚,你們哪裏知道!也罷,只要三郎將來能繼位,我做娘的,哪怕立刻死了,也是心甘情願。”

“母妃言重了——”裕王妃一句話沒說完,就有小太監來報:“娘娘,裕王來了。”

語音剛落,就見裕王疾步走了進來,臉上有著明顯的怒容。

杜康妃便道:“這大冷天的,又是什麽事情惹你不高興了”

“母親方才不在場,若在場,只怕也要氣得發暈。”裕王解下身上的大氅,遞給彩雲,咬牙回答母親的話

杜康妃皺了皺眉頭:“再不高興,也不能在你皇祖母大壽的日子裏,現出這般神氣吧,這若是被靖妃宮裏的人看見了,不知又要生出多少口舌來呢!”

“今日便是老四,他——居然跟兒子穿了一模一樣的衣裳去太和殿給祖母賀壽!”裕王越想越恨。

杜康妃瞟了一眼兒子身上穿的那件丁香色刻絲錦袍,袍子胸口處,赫然用金絲繡了二龍戲珠,便問:“那大臣們可有說什麽?”

裕王道:“無人敢說什麽,只有禮部的王侍郎說他這般穿著不合規矩,只說了一半,就被禮部尚書徐階用眼色制止了。”

杜康妃冷笑道:“不說,不等於心裏就讚同,三郎,不信你等著瞧,不出三日,必然有大臣彈劾景王此事。”

說完,話鋒一轉,笑道:“你媳婦從太後那裏帶回來的,可是好消息呢!”

“母妃,是什麽好消息?”裕王忙問。

裕王妃便把太後的話細細述說了一遍。

裕王聽完,怒火果然立刻熄滅,笑吟吟地道:“如此看來,那一日一次的點心,可真沒白送。”

“光是太後發話,是沒有用的。”杜康妃橫了兒子一眼:“為今之計,是讓你父皇堅定心意,實實在在地將冊封的旨意頒下來。”

裕王一想,果然如此,太後已經七十高壽,若突然薨逝,世上再無人能左右父皇心意,可是,父皇為何總是不肯見自己呢。

正凝神細想,卻見彩雲來報,慈寧宮太監來給裕王妃賞賜。

母子三人出門跪接了賞賜,卻是一個描金牡丹花紋的錦盒,裕王妃親自上前,打開盒子一看,裏面寶光耀目,盡是珠花,寶釵,步搖等貴重的首飾,每一件都是價值不菲,比裕王妃頭上戴的,明顯貴重了許多。

看著滿盒珠寶,裕王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母妃,您這幾日,還是要往太後處多走動,只說孩兒思念父皇,實在想一睹慈容。“

杜康妃緩緩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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