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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雲開霧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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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雲開霧散

華昇輕輕推開掌門靜室的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

慕容懷月跟在她身後走進來,目光緩緩掃過這間熟悉的屋子。陳設幾乎沒變,靠墻的多寶格上還是擺著那幾件素雅的瓷器。

華昇擡手示意,聲音比平時更柔和:“師叔,您坐。”

慕容懷月在蒲團上坐下。她眼尾微微上揚,在室內柔和的光線下,瞳色顯得比常人更淺一些,像琥珀般透著光。

華昇在她對面坐下,從茶櫃裏取出一個青瓷茶罐,熟練地泡了一壺茶。水流聲在安靜的屋子裏格外清晰。她動作從容,已是一派掌門的氣度,但在慕容懷月面前,總還帶著幾分晚輩的恭敬。她把一盞碧綠的茶湯推到慕容懷月面前,熱氣輕輕飄起來:“這是今年後山新采的靈茶,您嘗嘗。”

慕容懷月端起杯子,目光透過薄薄的熱氣落在華昇臉上:“華昇,你現在當掌門,當得很好。青山派這些年雖然低調,但根基穩固。”

她頓了頓,茶杯在掌心輕輕轉動,“我這次回來不會待太久,只是有些話,覺得該告訴你。說完了,我也就安心了。”

華昇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我還以為……您會多住些日子。很多弟子都沒機會見過您。”

慕容懷月輕輕搖頭:“見過又如何?都是過去的人了。”

華昇沈默了片刻,終於鼓起勇氣問道:“師叔,當年……您為什麽突然就走了?師尊她一直很擔心您。”

“師姐她……”慕容懷月喃喃道,隨後垂下眼,看著杯裏的幾片茶葉慢慢舒展、沈浮,好像透過那茶水,看見了數百年前的青山派。

安靜了一會兒,她才又開口:“有件事,我一直沒說。你還記得吧?當年門裏上下都猜,下一任掌門,肯定是我和師姐中的一個。”

華昇點頭,神情認真:“當然記得。那時您在同輩裏修為最高,劍術最精,宗門大比從來沒掉出過前三。好多長老私下都說,您接任掌門的可能性更大。”

“其實,”慕容懷月嘴邊泛起一絲苦笑,“我從來沒想過要當掌門。你也知道,我是半妖出身。雖然我父親是人族修士,但母親畢竟是狐族。我心裏清楚自己的身份,永遠不可能真的做一門之主,我也從來沒那個念頭。”

華晟抿緊嘴唇。她知道師叔說的是實話。慕容懷月雖然天賦極高,卻從沒主動爭過什麽權位,反而常常避開那些容易引起爭執的場合。

“可是有一天,”慕容懷月每個字都說得很慢,“我去找師姐商量事情,在她院子外面,無意中聽到……師尊和師姐在屋裏說話。”

“師尊說:‘懷月天賦是好,但終究不是純正人族,其心難測。掌門之位絕不能交給異類。’然後,師尊囑咐師姐,以後要多盯著我一點。師姐……答應了。”

哐當一聲輕響,華昇手裏的茶杯歪倒了,滾燙的茶水濺出來,在深色的桌面上洇開一片狼藉的濕痕,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那天之後,我就離開了。”慕容懷月的聲音依舊平靜,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知道不告而別有些過分,但我當時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師姐,怎麽面對師尊,怎麽繼續待在青山派。”

華昇確實聽說過當年的一些傳言。慕容師叔雖是半妖,卻是同輩裏修為最高的,劍道天賦更是百年難遇。所以門中很多人都猜,她會接任掌門。直到有一天,慕容師叔不告而別,再也沒了消息。

門派裏流言紛紛。有人說她是自知身份不便,主動退讓;也有人私下議論,說她到底是妖族血脈,野性難馴,擔不起大任;甚至還有人惡意揣測,說她偷學了青山派秘傳的功法,事情敗露,被悄悄趕出了師門。

華昇從沒信過那些閑話。她記得慕容師叔教她練劍時的耐心,記得師叔跟她講起人間趣事時的神情。

可她怎麽也沒想到,真相竟然會是這樣。不是師叔辜負了青山派,而是青山派……先辜負了她。

“師叔……”華昇喉嚨發緊。

慕容懷月輕輕擺手:“你不用說什麽。都是過去的事了。青山派於我有授業之恩,師姐於我有同門之誼,這些我都記得。所以今天,我回來把話說清楚,好了卻一樁心事。”

華昇深深吸了口氣,壓下心裏翻湧的情緒,鄭重說道:“師叔,不管過去怎樣,青山派的山門,永遠為您敞開。”

慕容懷月看著師侄,目光柔和了些:“青山派在你手裏,會更好的。”

“師叔,您這就要走嗎?”華昇見她起身,忍不住追問。

“嗯。”慕容懷月點點頭,利落地站起來。“心事已了,該走了。”

她走向門口,華昇跟在她身後,一直送到靜室外蜿蜒的青石小路上。春風吹過,帶來新葉和泥土的氣息,遠處演武場傳來年輕弟子們練劍的呼喝聲,清脆而有朝氣,和從前似乎沒什麽不同。

慕容懷月停下腳步,最後看了一眼這熟悉的景色。然後,她轉過身對華昇說:“就送到這兒吧。你是掌門,事務繁多,不用再送了。保重。”

“師叔也請一定保重。”華昇躬身,行了一個禮。

慕容懷月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沿著下山的小路走去。幾步之後,白色的身影就隱入蔥翠的林木和繚繞的山霧裏,再也看不見了。

華昇站在原地,望著那條空蕩蕩的山路,許久沒有動。



飛過好幾重山巒,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荒野,星星一顆接一顆在天幕上亮了起來。白攸寧和墨清找了處背風的山坳,落了下去。

林間空地上積了厚厚一層落葉,墨清撿了些幹樹枝回來,指尖一撚,一簇橘紅色的火苗就亮了起來。

火光映在兩人臉上,忽明忽暗,在她們身後拉出搖曳又相依的影子。她們在火堆旁坐下,肩膀很自然地靠在一起。誰也沒急著說話,只有枯枝燒著時偶爾劈啪輕響。

“清兒。”白攸寧忽然開口。

“嗯?”墨清轉過臉。

“如果我說,”白攸寧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試探,“我不想繼續待在忘憂城了,你怎麽想?”

“你想離開忘憂城?”墨清順著她的話問。

“嗯。”白攸寧點點頭,目光望向跳躍的火焰,“我在想,現在仙盟的通緝令已經撤了,誤會也澄清了,天下這麽大,我們是不是……可以去看看四處的風景,過一種更自在的日子?”

“好啊。”墨清的回答沒有半點猶豫,幹脆得讓白攸寧都楞了一下,“等我們回去見到城主,就向她辭行。”

白攸寧怔了怔,隨即笑起來,擡手輕輕捏了捏墨清的臉頰:“你呀……”清兒總是這樣,只要是她的決定,好像從來不需要太多解釋、權衡或說服。

笑過之後,白攸寧又開口,這次語氣裏多了點少見的不確定,眉心微微蹙起:“清兒,你會不會覺得……我們就這麽離開忘憂城,放棄那種安穩的日子,有點傻?”

她認真分析著,像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尋求確認:“城主對我們很好,忘憂城也確實是個與世無爭的好地方。這一走,前路都是未知,說不定還會遇到各種麻煩、危險。比起來,留在忘憂城,實在安逸太多了。”

墨清認真地看著她,搖搖頭:“怎麽會。”她的語氣肯定,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其實……我也這麽想過。只是你先說出來了。”

“嗯?”白攸寧這次真有點意外了,她轉過身,正對著墨清,捕捉著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你也想走?”

“嗯。”墨清點頭,“忘憂城雖好,但這種安穩的生活,畢竟是城主提供的庇護。總歸是仰仗別人而活。”

白攸寧完全明白。那種寄人籬下、即使主人再好也難免會有的細微束縛感,那種不能完全自己掌握命運的漂浮感。這樣的日子,短期歇歇腳可以,時間長了終究不是歸宿。

“那你怎麽沒提?”白攸寧問,目光落在墨清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上。

墨清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因為,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她的聲音低了些,帶著一貫的坦誠:“如果你喜歡忘憂城的生活,覺得那裏安寧舒服,想長住下去,那我當然會陪你一起。說到底,”她擡眼,重新看向白攸寧,目光裏是清晰的認真與依賴,“我想要的家,是有你在的地方,而不是某個固定的住處。”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白攸寧心中溫暖又酸澀。清兒總是這樣,把她放在所有考慮的最前面,甚至把自己的意願壓下去。

“那我要是一直不說,你是不是要把這念頭一直悶在心裏?悶一輩子?”白攸寧嘆息般低語,伸出手臂,稍稍用力,將人攬進自己懷裏,下巴輕輕蹭著她柔軟的發頂。

“嗯。”墨清在她懷裏點了點頭,坦然承認,好像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傻瓜。”白攸寧的嘆息更重了,手臂收得更緊,仿佛想將這份固執的溫柔揉進骨血裏。“以後不準再這樣。心裏有什麽想法,都要告訴我。你不說,怎麽知道我不會同意?怎麽知道那不是我心中所想?我們之間,”她稍稍退開一點,捧著墨清的臉,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不是誰依附誰,也不是誰一味遷就誰。我們要商量,要一起做決定,知道嗎?”

溫暖的懷抱,還有那帶著疼惜的責備語氣,讓墨清心裏泛起融融暖意。她靠在白攸寧肩頭,輕輕嗯了一聲,帶著鼻音,乖巧又柔軟。

兩人靜靜相擁了一會兒。

白攸寧再次開口,聲音多了幾分沈澱後的明悟:“清兒,我覺得,這些年,我好像一直依附於某個更強大的存在而生活。過去是玄一門,我的身份、地位,一切都系於宗門;後來是忘憂城,我們的安寧、容身之處,都系於城主。”

她頓了頓,梳理著思緒:“我想,現在既然一切塵埃落定,真相大白,我也終於可以坦然站在天地之間了,那我是不是應該,去尋找屬於我自己的,不依賴任何門派、任何勢力、任何人的生活?”她低頭,看向懷中的人,目光灼灼,充滿期冀,“屬於我們的生活。”

墨清擡起頭,回望她。火光映入她眼底,像是點亮了兩簇小小的星火。

“你說的對。我們是應該,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活。就我們兩個人,一起去看看這個世界,找一個喜歡的地方,建一個真正屬於我們的家。”

白攸寧笑了,那笑容如釋重負,又充滿希望:“那就這麽說定了。等回去向城主辭行,我們就出發。”

“好。”墨清點頭,重新靠回她肩上,“你去哪裏,我都跟著。”

火堆漸漸低了下去,墨清又添了些柴。火焰升騰,照亮這一小方天地,也照亮了兩人相依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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