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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坦誠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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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坦誠相對

日頭西沈,斷魂谷陷入一片更深的昏暗裏。

忽然,白攸寧註意到墨清的手指動了一下。

只見墨清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然後,慢慢睜開了眼睛。

剛醒來的眸子深處,一抹極其銳利的冷冽殺氣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後,那眼神恢覆了平時的樣子,甚至因為剛醒而顯得比平時更柔軟些,看向白攸寧時,帶著熟悉的依賴。

墨清困惑地揉了揉額角,看了看昏暗的山洞,又看向白攸寧:“我……我這是怎麽了?這兒是哪裏?”

白攸寧扶起她,動作依舊溫柔,心卻在這一刻沈了下去。她沒有錯過那一閃而過的冷冽殺氣。那不是她熟悉的墨清會有的眼神。

白攸寧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什麽情緒:“你剛才在谷裏忽然昏倒了。我就帶你找到這個山洞躲避。”

“昏倒了……”墨清喃喃重覆,手指下意識撫過自己的額頭,似乎想按住還有些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她目光落在不遠處地面散落的碎石上,刻意避開了那把劍的方向。“是那把劍,我碰到它的時候,頭很痛。”

“這裏危險,你不該隨便碰那些來歷不明的東西。”白攸寧的聲音溫和,還伸手替她攏了攏散落的頭發,動作輕柔如常。“現在感覺怎麽樣?”

墨清還是低著頭:“好多了,就是有點沒力氣。”

白攸寧語氣如常:“你我靈力消耗都不小,強行趕路反而危險。不如在這裏休息一晚,等恢覆些再走”

墨清點了點頭:“還是攸寧想得周全,聽你的。”她慢慢靠向冰涼的巖壁,閉上眼睛,像是專心調息的樣子。

石洞裏安靜下來。時間一點點過去,墨清的呼吸漸漸平穩,似乎真的沈浸在調息裏,卸下了防備。

白攸寧望著她隱在陰影裏的側臉,忽然開口:

“西無涯。”

墨清幾乎是下意識的,從喉嚨裏溢出一聲短促的:“……嗯?”

話音剛出口,她猛地意識到了什麽,立刻緊緊閉上了嘴,但已經晚了。

白攸寧看著她突然變化的臉色,心裏那點最後的僥幸,像風裏的蠟燭,噗一下滅了。

“你都想起來了,是不是?”

墨清的臉色比昏迷時更加蒼白。她放軟聲音,帶著刻意的茫然:“攸寧,想起什麽?我不明白……”

“夠了。你是西無涯,對不對?”

不是疑問,是肯定。

墨清臉上那層困惑和委屈,一點點消失了。

沈默在山洞裏蔓延。

“是。”墨清承認。

聽到確切的答案,白攸寧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人,這些年師徒相伴、道侶相依的無數畫面在腦子裏瘋狂湧現。

“你恨我嗎?”

墨清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她擡起頭。

“不恨。”她答得很快。

這答案讓白攸寧有些意外。她以為至少會有一絲怨恨,那畢竟是生死之仇。

“為什麽?”白攸寧的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我殺了你。”

“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殺我,天經地義。”墨清頓了頓,“而且,我現在是墨清,不是西無涯。”

她重新看向白攸寧,聲音低了下去:“只是,你早就懷疑我的身份了,是不是?不然當年在清俞鎮,你為什麽會收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偷做親傳弟子?”

白攸寧坦然道:“是。”

“你不覺得這樣做很危險嗎?”墨清的聲音帶著探究的意味,“把一個可能是魔頭轉世、甚至和你有血仇的人放在身邊,親自教導。萬一我真的是西無涯,而且恢覆了記憶,你怎麽辦?玄一門怎麽辦?”

“我當然知道危險。”白攸寧的聲音依舊平穩,手指卻悄悄蜷縮了起來,“但我有一件事,一直想知道答案。這個答案,也許只有你能給我。”

“什麽事?”墨清蹙眉。

白攸寧緩緩吐出一口氣:“當年在枯木山,我們第二次交手的時候,你為什麽去救那個凡人少女?”

墨清楞住了。她沒想到,讓白攸寧耿耿於懷的,竟然是這麽一件小事。

“就因為這個?”她看著白攸寧,聲調裏透出一絲古怪,“你覺得這代表我……良心未泯?”

白攸寧看著她,點了點頭:“不然,你為什麽要救人?”

墨清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白攸寧曾經問過一個奇怪的問題:“清兒,你說,如果西無涯當年,不是在魔界,不是在那樣的環境裏長大,她會不會變成不一樣的人?”

那時候她只當是師尊對戰死對手的尋常感慨。現在想來,一切早就有跡可循。

她微微睜大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這個人,看清了這百年糾纏背後,那份近乎天真又固執的善意和期待。

“所以,你收我為徒,用心教導,悉心呵護,”她頓了頓,“都只是因為當年枯木山那件事?你希望把西無涯的轉世,變成一個好人?”

“我不明白你,白攸寧。”墨清眼裏浮現出一種深深的困惑,“做這麽多,費盡心血,擔著未知的風險,就為了一件對你、對玄一門沒半點好處,甚至可能惹禍上身的事?就為了驗證一個對手也許能變好的渺茫念頭?”

“誰說沒有好處?”白攸寧的聲音很輕,“如果沒有你,我早就死在死淵底下了。”

墨清直視著白攸寧的眼睛,沒有回答為什麽會救人,或許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反而問了一個更直接的問題:

“白攸寧,你愛我嗎?”

白攸寧沒有任何猶豫:“愛。”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掂量這個字的全部重量,“無論你以後是誰,我都會愛你。”

墨清低下頭,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裏翻湧的情緒:“那你還準備去忘憂城嗎?”

白攸寧點頭:“要去。”她不會去魔界。

“在那之前,”墨清坐直身子,“我有兩樣功法要教給你。”

白攸寧微微一楞,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是魔界的法門?”

“嗯。一樣是定心咒。”墨清解釋,“能穩住心神。專門壓制魔族特有的暴戾之氣,只要你練成,就不會再陷入之前那種走火入魔的狀態。”

“另一樣是隱紋訣。”墨清接著說,“這法訣能把魔紋隱藏在皮膚下面,只有情緒激動或者你自己想讓它出來的時候才會顯現。”

“那……”白攸寧望著她,“等學會之後呢?”

“我們就一起去忘憂城。”

“好。”白攸寧輕聲應道,“你教我。”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之間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氛圍,除了教導術法時,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交流,仿佛在心照不宣的避開可能的尷尬和沖突。

墨清教得很仔細,也很有耐心,把定心咒和隱紋訣的心法口訣、關鍵要點一一拆開來講。

白攸寧凝神靜氣,調整著魔氣輸出的強弱。失敗了好多次之後,她終於在一次入定中,成功把手臂上一小片浮現的魔紋悄悄隱去,皮膚恢覆了光潔。

“成了。”墨清的聲音帶著一絲讚許。

夜裏,她們沒有生火,只有一小片月光從洞口漏進來,映出洞裏模糊的輪廓。兩人都是修士,就算在這麽暗的地方,也能看得清楚。

墨清靠坐在一側石壁下,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白攸寧的目光,便常常在這樣的夜晚,停在那張熟悉的臉上。

終於,在一個夜裏,白攸寧憋了好幾天的疑惑,打破了沈默。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

“我一直想知道,你為什麽會走上那條路?”她頓了頓,更明確地補充,“我是說,西無涯成為魔尊右護法的路。”

墨清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斟酌詞語,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你知道的,西無涯是一個半魔。從我記事起,就是在魔界西長老的府邸裏。我不知道我娘是誰,聽下人說,是個人族女子。在魔界,人們很看重血統。別的孩子,都叫我雜種。”

“於是我討厭他們。我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像個難以和人相處的怪物。我恨他們所有人,我的父親,那些血統比我更高貴的手足,還有那些同齡的孩子。我一心只想超過他們,讓他們所有人都匍匐在我腳下。”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真的在講述另一個人的故事。

“我比父親的其他孩子都更有天賦,比我父親也更有天賦。我在練到森羅幻影第二重的時候,就離開了西長老府邸。我實在不想再看見他們,每一張臉都讓我心煩。”

“我開始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蕩。誰敢惹我,我就殺了誰。我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方式,用力量說話,很簡單,也很省心。”

“後來,我遇到了尊……”她改了口,直呼其名,“遇到了厲千峰。那時他還不是魔尊,只是一個覬覦魔尊之位的野心家,在為自己招攬支持者。他主動找到我,承諾說,以我的能力,只要跟隨他,就能得到權力、地位。”

“我答應了。”墨清擡頭看向洞頂,“我從沒品嘗過位高權重、他人鞍前馬後阿諛奉承的滋味,但那些曾經輕視我、辱罵我的人,他們往往都嘗過。一想到有一天,那些面孔都要匍匐在我腳下,拼命巴結我,我就興奮得睡不著。”

“後來,我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我把我父親,和他的其他孩子們,都發配去了魔界邊緣,鎮守最危險的邊界。他們後來在和妖族的沖突裏,被殺掉了。”

說到這裏,墨清不自覺地笑了一下,語氣也變得愉悅。

“真是活該。這不是我的原因,是他們自己無能。”

“我為厲千峰做了很多事情,坐擁著權力和地位。至於結局……”她緩緩低下頭,“你是知道的。”

墨清的聲音低了下去:“白攸寧,你現在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了。西無涯不是墨清那樣單純的人。雖然我現在是墨清,但我不能否認,我還有一部分是西無涯。”

“如果你不想再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我明白的。”她輕聲說,“我不會怪你。”

白攸寧靜靜地望著這個既是愛徒、道侶,又是前世死敵的覆雜存在。

怕嗎?也許有一絲。但更多的,是那早已生根發芽、無法剝離的愛。

她站起身,走到墨清身邊,挨著她坐下。伸出手,握住了墨清放在膝上的手。

“我說過,無論你今後是誰,我都會愛你。過去的一切,早就無法挽回。不管西無涯曾經做了什麽,你現在是我的清兒,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路可以一起走。”

墨清轉頭看向她,眼眶微紅,難以相信她會這麽輕易地接納自己:“攸寧,我不知道,要是沒有遇見你,我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也許遇見彼此,就是我們生命中最幸運的事情。”白攸寧擡手捧住墨清的臉,用指腹擦去她眼尾的淚水,“清兒,從今往後,不管發生什麽事,我們都不要再分開了。”

“好。”墨清伸出手,用力抱緊白攸寧,頭埋在她的頸窩,“再也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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