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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荒山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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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荒山星夜

在山洞裏休息了幾天,白攸寧的傷勢暫時穩住了,但修為大損,氣息還是很弱。

白攸寧靠著洞壁,望著外面的罡風,低聲說:“這地方不能久留。”

墨清點點頭:“師尊,我們往哪兒走?”

白攸寧起身走到洞口,仔細看了看崖壁的走向:“順著山壁走,總能找到路。死淵這地方雖然險,但並非絕地。”

走出山洞,罡風像無數細小的刀子刮在臉上。兩人沿著陡峭的崖壁,在亂石堆裏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石頭鋒利,墨清時不時伸手虛扶一下師尊的手臂,碰到衣袖下的胳膊,只覺得瘦得嚇人。

她們本就破爛的衣服,被罡風扯得更不成樣子。白攸寧那身白衣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灰塵、血跡、巖壁上蹭的汙漬混成一片深褐。她自己好像完全沒感覺,步子雖慢卻穩,可墨清每次瞥見那些汙漬和暗紅色,心裏就揪得發緊。

不知走了多久,地勢終於開始緩緩向上,碎石漸漸少了,腳下變成濕滑的泥地和零星的深綠色苔蘚。一直撕扯著她們的罡風,也終於慢慢弱下去,變成穿過石縫的嗚咽聲。

白攸寧停下腳步,微微喘息,額頭上冒出細密的冷汗。這身子剛撿回一條命,到底還是太虛。墨清立刻上前扶住她,讓她靠著塊平整點的石頭坐下休息。

“師尊,您的衣服……”墨清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藏不住的心疼。

白攸寧低頭看了一眼,臉上沒什麽表情,好像那狼狽不堪的不是自己一樣。

“沒事,衣服而已,不重要。”

墨清卻搖搖頭,解下自己的儲物袋:“我這裏還有替換的衣裳。”

她說著,從裏面取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雙手捧到白攸寧面前。顏色是白攸寧從前一貫穿的、那種不染塵埃的白。

白攸寧的目光在那片白色上停了一會兒,卻沒伸手接。

“白的啊……”她像是自言自語般輕聲說,“太容易臟了。”

她擡眼看向墨清,眼神平靜,“為師已經不是那個永遠纖塵不染的白長老了。清兒,還有別的顏色嗎?”

墨清楞了一下,隨即明白師尊話裏的苦澀。她心頭一酸,默默把白衣收回去,又低頭在儲物袋裏翻找。“還有淺綠色和黑色的。”

“黑色的吧。”白攸寧沒有猶豫。

墨清聽了,從袋子裏取出了兩套衣服,都是最簡單的黑衣,適合走路穿。她遞了一套給白攸寧,自己留了一套。

兩人對視一眼,不用多說,極有默契地各自轉過身,背對著對方。

在這荒僻的上坡路上,她們沈默地解開衣帶,脫下那些沈重、破舊、沾滿血汙和記憶的舊衣裳。冰涼的空氣碰到皮膚,激起一陣輕微的顫栗。然後,把新的黑衣一件件穿上。仿佛把過往的輝煌、掙紮、血腥與不堪,都覆蓋在了衣衫下。

當她們再次轉過身時,眼前的不再是曾經衣袂飄飄、仙氣十足的師徒。只是兩個面容憔悴的趕路人。

墨清穿上黑衣,襯得她那一頭白發愈發刺眼。白攸寧的目光落在那白發上,心口像被什麽尖銳的東西紮了一下。

她袖中的手指無聲蜷起,又緩緩松開。

墨清看著換上黑衣的師尊,那張熟悉的臉少了些從前不食煙火的仙氣,眉宇間卻添了幾分揮不去的沈寂與風霜。她沒察覺師尊那一瞬覆雜的眼神,只輕輕走到她身邊。

“走吧。”白攸寧先邁開了步子。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

“嗯。”墨清應了一聲,跟了上去。

又走了很久,路越來越陡,明顯是在往上。石頭更少了,腳下是厚厚的、吸水的腐殖土,苔蘚變得濃密,甚至能看到幾叢頑強的灌木。

她們加快腳步,側身擠過最後一段被藤蔓半掩的巖石窄縫,眼前一下子開闊起來。

出口竟然藏在一片古老森林的邊緣。樹木參天,枝葉蔽空,把天光濾成一片朦朧的綠意。空氣裏彌漫著濕潤的泥土味、腐爛樹葉的微酸,還有草木特有的清新,這是外面世界才有的生氣。

“這裏是死淵的另一邊?”墨清驚訝地四下張望。這片森林靜謐得近乎神秘,古木盤根錯節,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仿佛千年來人跡罕至。

白攸寧凝神看了看樹木的朝向、巖石上苔蘚生長的方向,又透過層層疊疊的葉子縫隙辨認太陽的輪廓。“我們大概是到了天罡宗勢力範圍的邊緣。這片古林,應該是天然的屏障。”

她們穿行在林中,腳下落葉沙沙作響。約莫半個時辰後,林木漸疏,遠處景象逐漸清晰,依稀能看見天罡宗山門那宏偉的模糊輪廓。

白攸寧停下腳步,望著那些曾經屬於她那個世界的景象,過了好久,才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天下這麽大,如今卻已經沒有你我師徒的容身之處了。”

她轉過頭,望向另一個方向。那裏群山連綿,灰褐色和暗綠色交織,荒涼貧瘠,一眼望去,只有天地間最原始的蒼茫。

“修真界,容不下我了。”白攸寧嘴角浮起一絲淺淡的嘲諷,“魔界……”她頓了頓,眼中閃過覆雜的情緒,厭惡、抗拒,還有一絲更深沈的糾結,“我也不想去。”

“那,我們去哪裏?”墨清問,語氣裏只有全然的信任與跟隨。

“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也沒人會打擾我們的地方。”白攸寧擡起手,指向那片荒山,“那裏,沒有人煙,靈氣稀薄,修士看不上,凡人活不了。正好。”

兩人背對著遠處隱約的人間煙火與修真界的繁華流光,走向那片寂寥的群山。

為了避免引人註意,兩人沒有禦劍,而是像普通的凡人一樣徒步跋涉。山路崎嶇,白天趕路,夜裏休息。幾天後,終於深入荒山腹地。這裏果然像白攸寧說的那樣,怪石嶙峋,植被稀疏,只有幾叢耐旱的荊棘和歪斜的老樹點綴其間,靈氣稀薄得可憐。

她們在一處背風的凹陷山坳裏停下。不遠處巖縫中,有一線細小的山泉汩汩滲出,匯成一小潭清澈見底的水。

“就這裏吧。”白攸寧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那一眼泉水上。

建造小屋的過程緩慢,卻帶來奇異的安寧。她們撿來形狀相對規整的碎石壘地基,砍伐那些質地堅硬的矮樹削成梁柱。小屋簡陋,只能放下兩張粗糙的木床、一張同樣簡陋的木桌、兩把木樁削成的凳子,還有一個用石塊壘起的小竈臺。

白攸寧的儲物袋早在墜落死淵時就丟了,幸好墨清的儲物袋一直貼身帶著。墨清把裏面為數不多的日常用品一件件拿出來:一套素凈的瓷碗瓷碟,兩把木梳,一面銅鏡,一盞小小的油燈,半罐剩下的燈油,幾塊柔軟的棉布。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被仔細放好,這荒野中的簡陋木屋,竟也有了幾分家的味道。

日子一天天過去。荒山貧瘠,天地靈氣稀薄,打坐修煉變得事倍功半。

白攸寧重傷初愈,本源受損,每次盤膝坐下,試著引導靈力運轉時,經脈裏都傳來輕微的痛楚,往往好幾個時辰下來,收獲微乎其微,額頭卻已布滿虛汗。

墨清因為失去了一半生機,身體比以前虛弱很多,時常在深夜壓抑地輕咳,又總在白攸寧看過來時,趕緊抿緊雙唇,裝作沒事的樣子。

修行之路變得前所未有的艱難,進度慢得讓人灰心。回想昔日在玄一門雲劍峰,靈氣充盈得像霧,進步一日千裏。如今,每一點微弱的靈力增長,都要付出好幾倍的心力和時間。

這一夜,星光好像格外亮,穿透簡陋木窗的縫隙,在屋裏地上灑下一片碎銀。兩人沒點油燈,只是並肩坐在門口用圓木簡單搭成的臺階上,望著被兩側山巒切割成狹長一條的夜空。山風吹過,帶著夜露的微涼。

“清兒,”白攸寧忽然開口,聲音在萬籟俱寂中顯得格外清晰,“你後悔嗎?”

她沒看墨清,依舊仰望著星空,但語氣裏藏著一絲細微的緊繃。

“跟著我,落到如今這般田地。”她慢慢說著,字句清晰,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無聲地拷問自己,“從前你縱有坎坷,前途亦是光明大道。可如今,困在荒山,靈氣匱乏,修行像逆水行舟,再加上壽元折損。”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又像在積聚勇氣,“再看眼前,茅屋陋室,風雨侵擾,與昔日仙門生活,實在是雲泥之別。”

她頓了頓,終於緩緩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墨清。星光淡淡地灑在少女側臉上,她環抱著膝蓋,目光沈靜地回望著師尊,眼中沒有半分怨懟,只有全心全意的聆聽。

“後悔嗎?”白攸寧又問了一遍,這次,那聲音裏透出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的細微脆弱。

墨清沒有半點遲疑。她松開抱著膝蓋的手,輕輕伸過去,覆在白攸寧擱在膝頭的手背上。

“不後悔。”墨清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清澈堅定。“若不是師尊將我帶回宗門,我又怎麽能成為仙門弟子?我過去在雲劍峰的生活,本就是師尊給的。”

她凝視著白攸寧的眼睛,目光澄澈見底:“只要能和師尊在一起,在哪裏都是好的。玄一門殿宇巍峨,靈氣充沛,固然是仙境。可若是沒有師尊在,再好的仙境,於我而言,也不過是華麗的牢籠。”她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柔和的笑容,“唯有師尊身邊,才是弟子心安之處。”

她眼中閃爍著的光亮,是歷經生死磨難後的通透與執著:“師尊,我不求長生不死,不求名動天下。能像現在這樣,清晨醒來能看到師尊,夜裏能這樣並肩坐著看星星,不論日後道途能否再續,壽數幾何,是晴是雨,弟子都覺得,每一天皆滿心歡喜,別無他求。”

她微微用力,握緊了白攸寧的手指,語氣變得更加輕柔,甚至帶上了一點難得的、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嬌意:“而且,我們如今性命相連,師尊難道還想丟下我嗎?”

白攸寧看著墨清眼中那純粹的光亮,心頭那塊壓了不知多久、名為愧疚與憂慮的石頭,仿佛被這輕柔的聲音,一絲絲地融化了。

夜風輕柔,過了好久,她反手,握緊了掌心裏那只微涼的手。十指交扣,驅散了山夜的寒意。

“丟不下了。”她低聲說,聲音有些啞,像是一聲卸下千斤重擔後的嘆息,“也舍不得丟了。”

星光灑在她們緊緊交握的手上,把這荒山裏的一草一木,都照得靜謐而圓滿,仿佛隔開了外面所有的風雨和紛擾,自成一方永恒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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