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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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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咫尺天涯

這天早上,墨清照例估摸著師尊應該已經走了,才推門出去,結果兩人剛好在院子裏的青石小路上撞了個正著。

“師尊。”墨清猛地停住腳步,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還帶著藏不住的慌亂。

白攸寧清楚地看見,墨清擡眼的一瞬,目光匆匆掃過自己的臉,接著就像被燙到似的迅速低下,死死盯著腳下的石板縫。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絞緊袖口,用力到指節發白,連瘦削的肩膀都顯得有點發僵。

“嗯。”白攸寧應了一聲,把她這副緊張模樣看在眼裏,心裏更覺得奇怪。她試著讓氣氛輕松點,“最近修煉還順利嗎?有沒有遇到什麽難處?”

“沒、沒有。都挺好的,讓師尊費心了。”墨清的視線始終垂著,就是不肯和白攸寧對上眼。

白攸寧望著墨清回房的背影,臉上難得掠過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奈。

她看得出墨清在躲她,可想不通為什麽要躲成這樣。幻境要是真照出了什麽難堪的念頭,如今幻境也破了,精怪也除了,她這個做師尊的也沒追問,怎麽反而更不自在了,連正常見面都不敢?

除非……幻境裏的內容,和她有關?

白攸寧心裏突然咯噔一下。

是了,只有這個可能。不然墨清何必躲她到這個地步?可如果真和她有關,那會是什麽樣的事,才能讓墨清連看她一眼都不敢?

難道是……難道是她喜歡我?這念頭一冒出來,連白攸寧自己都嚇了一跳。不會,不可能。可要不是這樣,還能是什麽事呢?

白攸寧越想越頭疼,在腦海裏羅列出各種可能,又一一推翻,最終煩惱的搖了搖頭。算了,不管了,墨清總不能一直躲著她。

墨清回到房間,背靠著冰冷的木門,才敢大口喘氣,心臟在胸腔裏咚咚直跳。剛才和師尊對視的那一瞬間,幻境裏那張溫柔帶笑的臉,竟然和現實中的面容重疊在一起。

每一次相見,師尊的眼睛,都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她內心不堪的渴望與真實世界無法跨越的鴻溝。

她貪戀著師尊的視線,可那目光越是純粹關切,就越是讓她看清自己心底藏著怎樣骯臟的念想。

她像是仰望著高懸的明月,月光那般皎潔明亮,卻只照出她蜷縮在陰影裏、伸著雙手卻永遠夠不到的模樣。

師尊是天上的月亮,而她只是僥幸被月光拂照的塵埃,竟敢肖想將月亮占有。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著隱秘的期盼與無法抑制的渴望,讓她在每一次面對師尊時,都像被架在火上炙烤,既想靠近那光源,又怕自己的陰影被照得無所遁形。

“我真是無可救藥了。”她滑坐在地上,把發燙的臉埋進膝蓋。

傍晚,白攸寧正在房中靜坐調息,一道流光從窗外飛入,懸停在她面前,化作一枚刻著水紋的玉簡。她伸出指尖,輕點在玉簡上,一道帶著笑意、有些慵懶的女聲傳了出來:

“攸寧吾友,一別經年,劍道是不是又精進了?我們洛城的河燈節快到了,萬盞河燈映星河,景色難得。想起以前和你一起逛燈會的情景,特意來邀你。要是得空,不如來住幾天,暫時離開你那冷清的山頭,也讓我這熱鬧地方沾沾你的仙氣。”

是洛城城主洛宴,白攸寧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彎。她這位老朋友性子活潑,是她相交幾百年的好友。說起洛城的河燈節,她年少游歷時偶然趕上過一次,那景象確實堪稱人間一絕,成千上萬盞載著心願的燈順水漂流,把整條河點綴得像夢一樣。

墨清又一次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望著窗外發呆。正出著神,門外傳來幾下敲門聲。

“咚咚咚——”

那聲音太熟悉了,墨清一下子從榻上彈起來,心口猛地一緊。是師尊!

“清兒。” 門外傳來白攸寧平穩的嗓音。

墨清手忙腳亂地扯了扯其實根本沒皺的衣袍,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砰砰直跳的心,這才上前開了門。

“師、師尊。” 墨清低頭行禮,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

白攸寧的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頓了一下,自然也沒錯過她眼底那抹淡淡的青黑,只淡淡道:“剛收到洛城主洛宴的傳訊,邀我去看河燈節。”

墨清楞了一下,有點茫然地擡起頭。

“你跟我一塊去。”白攸寧的視線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留一瞬。

“啊?” 墨清吃了一驚,下意識就想拒絕,“弟子...弟子修為尚淺,恐怕...”

“見識紅塵,也是一種修行。” 白攸寧打斷她,語氣雖淡,卻不容商量,“洛城主性情爽朗,你多見見世面也是好的。不用再說了,準備一下,明天早上出發。”

說完,她便轉身離開了。

墨清僵在原地,跟師尊同行?去陌生的洛城?這意味著她連眼下這方寸之間的躲藏之處都沒了,必須要面對那雙眼睛...…

次日,師徒二人離開了玄一門,前往洛城。

靈劍穿雲破霧,墨清跟在白攸寧身後,望著前方那抹挺秀出塵的背影。幻境裏那些親昵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和眼前真實身影交織在一起,讓她心裏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澀意。

“累了就說。”白攸寧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沒有回頭,聲音順著風清晰傳來,“若是靈力不支,我們可以稍作歇息。”

“弟子不累。”墨清連忙回答。

白攸寧微微側過臉,陽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跳躍:“洛宴和我是幾百年的老朋友了,她管著洛城,事務繁多,我們這次去,住幾天就回。”

就這樣飛了一天,眼見日頭西斜,暮色漸濃,下方正好出現了一座城鎮,白攸寧便禦劍向下落去。

“今天在這兒歇腳,明天再趕一段路,就能到洛城了。”她解釋道。

兩人找了鎮上看起來最幹凈的一間客棧,掌櫃正撥著算盤,擡頭一看進來兩位女子,雖衣著素淡,卻氣度不凡。

“要兩間上房。”白攸寧道。

掌櫃臉上露出些尷尬,搓搓手:“實在對不住,姑娘。近日往來的客商多,小店只剩最後一間上房了。您看,通鋪倒還有位置,就是環境吵了些。”

白攸寧眉頭微蹙,猶豫了一下:“就要那間上房吧。”

“好嘞!小二,快帶兩位姑娘過去!”掌櫃高聲招呼。

房間陳設簡單幹凈,一張掛著素帳的床,一張圓桌配兩把椅子,窗邊還有一張能歇息的軟榻。

白攸寧拂了拂袖子,在桌邊坐下。

墨清跟著在另一側坐下。

小二送來熱水和簡單茶點後就退下了。屋裏只剩師徒二人。

墨清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沒壓住心底那份好奇,輕聲開口:“師尊……”

“嗯?”白攸寧擡眼。

“您和洛城主,是怎麽認識的啊?”話一出口,墨清又有點後悔,覺得這問題似乎過於打探師尊的私事了。

白攸寧倒不介意,眼中反而掠過一絲回憶的神色:“為師年輕時,心性未定,最愛四處游歷。有一回路過洛城,正趕上城裏舉辦慶典,熱鬧得很。我就在一家臨河的茶館二樓歇腳,看樓下人來人往。”

“那時年輕氣盛,看見街上有幾個紈絝子弟,圍著一個擺攤的老者,言語輕浮,仗勢欺人,一時沒忍住,就跳下樓管了這閑事。誰知其中一個是洛城一個有權勢的家族子弟,當眾丟了面子,惱羞成怒,便動起手來。”

墨清忍不住想象師尊年少時仗劍執言的模樣,一定和如今的樣子很不相同。

“他們自然不是我的對手,我並未出劍,只以劍鞘點了幾處關節,他們就都倒了。”白攸寧輕輕笑了一下,“那人撂下狠話,說要回家搬救兵,叫護院來找我麻煩。”

“然後,洛宴就出現了。”白攸寧眼底笑意深了些,“她那時還不是城主,只是老城主的獨女。在附近聽見吵鬧聲就過來查看。問清緣由後,她當眾訓了那紈絝一頓,說城裏有城裏的規矩,不容仗勢欺人。那幾人見是城主之女出面,頓時灰溜溜地走了。”

“她處事公道,我與她聊起修行、世事,頗為投緣。一來二去,便成了朋友。”

原來是這樣,墨清心裏明白了,那是一段始於彼此欣賞的友誼。可隨即,一股細微的苦澀卻鉆入了她心頭,師尊與洛城主,已經相識幾百年了。

那是她完全無法觸及的遙遠過去。在那段漫長的時光裏,師尊會是什麽模樣?會露出怎樣的笑容?會說什麽話?這些她都無從知曉,而那位洛城主,卻曾一一見證,甚至參與其中。

她只是師尊生命裏的一個後來者,短短幾年光景,怎麽比得過那幾百年的深厚情誼?她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甚至這份心思本身,都顯得那麽可笑,那麽不自量力。

她低低哦了一聲,不知該接什麽話。

“都是陳年舊事了。”白攸寧擡眼看向墨清,“不早了,你去床上睡吧。”

“那師尊您……”墨清看向那張唯一的床。

“我在這軟榻上打坐即可。”白攸寧指了指窗邊,“你去睡吧。”

墨清還想說些什麽,但見師尊語氣不容商量,只好聽話地洗漱完,躺到了床上。床幔垂下,隔開了視線,卻隔不開師尊就在不遠處的事實。這一夜,她聞著空氣中那一縷淡淡的幽香,本以為會難以入睡,結果卻睡得格外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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