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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琴劍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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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琴劍相和

白攸寧彈得專註,未曾發覺墨清不知何時已站在石亭外。

墨清從未聽過師尊彈琴,她不懂樂理,不知師尊彈得是什麽曲子,只是覺得在平靜的琴音下,似乎有某種難以名狀的悲傷。

一曲終了,餘音散去。

白攸寧擡眸時,才看見石亭外的墨清。

少女靜靜站著,不知已經聽了多久。

“回來了?”白攸寧開口。

墨清如夢初醒,走入亭中,目光仍膠著在七弦琴上:“師尊,我不知您還會彈琴。”

“許久未彈,早已生疏了。”白攸寧指尖輕劃琴弦,發出一聲低微的輕鳴。

“師尊,這首曲子叫什麽?”

“此曲無名,為師不過是隨便彈來抒懷罷了。”

墨清低聲道:“很好聽。”

白攸寧擡眼看她,忽然心中一動:“清兒,把你近日所學的劍招,演一遍給我看。”

“是。”

墨清走入庭院,她剛一起勢,身後琴音再度響起。

這一次,琴音帶著特別的節奏與韻律,時而急促,時而舒緩,竟與她所演練劍招一致。那些往日似懂非懂的劍意,竟在這琴音下融會貫通。

一套劍法演完,墨清氣息微喘。她收劍入鞘,回到石亭,對著師尊行了一禮:“多謝師尊點撥!”

從那以後,院中時常琴劍相和。白攸寧時常以琴音引導墨清領悟劍意,更多時候,二人一人在亭中,一人在亭外,琴聲與劍風交織,自成一種無言的默契。

時間悄然流逝,一轉眼,墨清修習劍術已有兩年。

這日,琴音散去,白攸寧擡眼看向亭外的少女,墨清此時已經長得和她一般高了,容貌更是與西無涯一模一樣,唯一不同之處就是氣質神態。墨清神情淡漠,本就深邃的眉眼更顯冰冷,整個人不經意間透出一股疏離之感,缺少西無涯的那種戾氣和銳利感。

“清兒,下個月就是三年一度的內門弟子大比,你該著手準備了。”

墨清心頭一緊,握劍的手下意識收緊。內門大比,這意味著她要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她的修煉成果。

傍晚,白攸寧翻來身總睡不著,索性披了件外衫,踏著月光走到院中的石亭,想在那兒坐會兒,吹吹夜風。沒想到亭子裏早坐了個人,是墨清在擦拭自己的佩劍。

“這麽晚了,怎麽不去睡?”白攸寧輕聲問。

“師尊?”墨清聞聲轉過頭,眼裏掠過一絲驚訝,“您怎麽來了?”

“怎麽,為師來不得嗎?”白攸寧唇角一揚,語氣裏帶著點打趣。

“弟子不是這個意思。”墨清連忙解釋。

“你還沒說,怎麽不去休息。”白攸寧又提醒一句。這會兒早過了子時,以她的修為其實根本不需要睡覺,只是多年來養成了睡覺的習慣。但墨清還在築基後期,還是需要好好睡覺的時候。

墨清沈默了一會兒:“弟子夢到從前的事了。”

“是不好的夢?”白攸寧語氣溫和。

墨清輕輕點頭:“我有時會做噩夢。”

“你從沒跟我說過。”

“都是些小事,不敢驚動師尊。”

“這可不是小事。”白攸寧神色認真起來,“修行的人最重心境,噩夢擾心,可不是好兆頭。告訴為師,都夢見了什麽?”

“夢見又回到從前,偷不到東西挨打,或是偷到了被人抓住挨打。”墨清的聲音很輕。

白攸寧的心微微痛了一下,她早知道墨清過去生活不易,卻沒料到這些陰影至今還纏著她。

“清兒,你該早些告訴我的。”

墨清低著頭沒說話。

看著她此刻的模樣,白攸寧想起三年前在墨清答應拜她為師時,曾答應墨清修為有成後可以下山看望收留她的張老爹和那些孩子。如今得知墨清會因為過去的事情做噩夢,不禁思量她是否還想去看他們。

“清兒,你想下山去看看你的家人嗎?”

墨清聞言一楞,隨即明白了師尊說的家人是誰,苦笑了一下:“師尊,其實當年,弟子對您隱瞞了實情,我根本沒有家人。我所說的家人,不過是一個收留我、利用我偷竊的老頭,和幾個同為小偷的孩子罷了。”

這些白攸寧早已通過搜魂術知曉,仍然溫聲問道:“那你還想去看他們嗎?”

墨清搖了搖頭:“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和他們之間其實並沒有多少真情,於我,與他們,都是如此。當年的我只是有些膽怯和遲疑,因為不知之後的生活是好是壞,才對曾經一起生活過,早已經熟悉的他們生出了一些留戀。如今我已在師尊身邊待了三年,心境早已大不一樣。那些,只是於我無益的沈重過往罷了。既已決心修行得道,便該了卻塵緣。我不會再去看他們了。”

白攸寧沒想到墨清會有這種覺悟,她看著眼前徒弟的眉眼,一段久遠的往事浮上心頭。

人間的集市總是鬧哄哄的,煙火氣十足。白攸寧漫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一身白衣素凈,倒也沒引起太多註意。

她的目光隨意掃過街邊小攤和吆喝的貨郎,直到一個身影撞進視野。

是一個身著玄衣的女子。

那女子身形高挑,臉上戴著一張毫無紋飾的銀色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

只一眼,白攸寧心頭便是一震。

她絕不會認錯。

是西無涯。不久前才跟她交過手的魔界右護法。她怎麽會在這兒?魔界的人潛入凡間,是想做什麽?

白攸寧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將周身氣息收斂幹凈。

西無涯似乎沒什麽明確目的,只在集市裏信步閑逛,偶爾停下,拿起一支木簪或一塊粗布細看,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尋常物件,動作間竟透出幾分專註。兩人一前一後,沒多久就走出喧鬧的集市,朝著郊外的枯木山去了。

枯木山,名副其實。滿山多是枯死的樹,虬結的枝椏像扭曲的骨爪,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走到山頂,西無涯終於停下。她背對著白攸寧的方向,聲音冰冷:“跟了這麽久,不累麽,白攸寧?”

白攸寧從一株枯樹後走出來,唇角揚起一貫的淺笑:“右護法不在魔界待著,跑來這凡間荒山做什麽?”

西無涯轉過身:“路過而已。倒是白長老,仙門的事不夠忙麽?還有閑心跟蹤我這個魔道中人?”

話音未落,兩人幾乎同時出手。

“鏘——!”

金鐵交鳴的聲音驚起幾只寒鴉。

劍氣碰撞,卷起滿地枯枝敗葉。兩人從林間空地一路打到山崖邊,所過之處,枯樹應聲而斷,碎石亂飛。

“轟——!”

一道格外強橫的劍氣相撞,氣浪炸開。山崖邊的巖石發出崩裂聲,石塊簌簌滾落。

就在這時,崖下突然探出個腦袋,是個穿著粗布衣、背著竹簍的少女,原本正在崖下撿幹柴,被上頭的動靜驚動了。而她站的位置,正好在崩塌區域的正下方!

幾塊大石頭朝她當頭砸下,少女嚇得僵在原地,連尖叫都忘了。

白攸寧心道不好,正要出手,卻見一道黑色魔氣已從西無涯手中甩出!

那魔氣纏住少女的腰,在她即將被亂石砸中的前一瞬,將她往後一拽,拋到了後面安全的平地上。

少女驚魂未定地跌坐在地上,懷裏的幹柴撒了一地。她茫然擡頭,望著高處的兩道身影。

白攸寧的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錯愕。她看向西無涯,對方站在對面,玄衣在風中翻飛。

為什麽?

她是魔界右護法,傳聞中殺人不眨眼、冷酷無情的存在,怎麽會出手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凡人少女?

西無涯的目光在那嚇傻了的少女身上停了一瞬,聲音冷硬:“還不快滾!”

少女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站起來,也顧不上一地的柴禾,頭也不回地跑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山路盡頭。

西無涯這才轉向白攸寧,眼神裏翻湧著一種被人撞破隱秘的惱羞成怒。她狠狠瞪了白攸寧一眼,隨即身形一閃,沒入深山的霧霭之中,消失不見。

白攸寧楞在原地,望著西無涯消失的方向,連追擊都忘了。

白攸寧望著墨清那雙與記憶中重合的眼眸,輕聲問:“清兒,你說壞人也會做好事嗎?如果做了,那她還算是壞人嗎?”

墨清正低頭看著石桌上兩人交疊的影子,聞言擡起頭:“壞人當然也可能做好事,就像好人也可能會做壞事。可不管怎樣,壞人終究是壞人。”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隨後擡手輕輕點了點自己素白的衣襟,“就像一件白衣沾了墨,不會因此變成黑衣;而一件黑衣,就算染上點白,也終究是黑衣。”

“你這麽認為?”白攸寧目光落在徒弟認真的臉上。

“是的,師尊。”墨清回答,她看著白攸寧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朦朧的側臉,輕聲問:“那師尊是怎麽想的?”

白攸寧沈默了一瞬,目光看向深沈的夜色:“當年我的師尊,玄誠真人曾教導我說,評價一個人,只能論跡,不能論心。因為若是論心,這世上沒有一個人能算是完完全全的好人。人心幽微覆雜,一念之善,一念之惡,誰又能真正說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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