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關燈
第 3 章

羅馬的黎明總是來得格外遲緩。深秋的晨霧裹挾著寒意,籠罩著整座警局,連空氣中都透著一股化不開的凝重。

解剖室位於警局最底層,遠離辦公區的喧囂,常年被一層冰冷的寂靜包裹著。推門而入的瞬間,濃烈的消毒水味便夾雜著福爾馬林的刺鼻氣息撲面而來。尖銳、凜冽,仿佛要滲透進每一寸肌膚,這是張浩澤工作了五年的地方,也是他最熟悉的氣息。

與樓上辦公區的匆忙喧囂不同,這裏永遠是死寂的,只有通風系統低沈的運轉聲,偶爾夾雜著器械碰撞的輕響,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

解剖室的燈光是冷白色的,明亮得有些刺眼,自上而下傾瀉而下,將整個空間照得一覽無餘,沒有絲毫陰影,仿佛能穿透所有的偽裝,直抵真相。

解剖臺位於房間中央,冰冷的金屬臺面泛著啞光質感,周圍整齊擺放著各類屍檢器械,還有盛放標本的密封容器,每一件都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無聲地訴說著這份職業的肅穆與殘酷。

墻面的儲物櫃裏,整齊擺放著各類試劑和標本,標簽清晰,井然有序,一如它們的主人那般,冷靜、嚴謹,不容有絲毫差錯。

張浩澤推門走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晨霧的寒意,他穿著一身黑色的便服,身形挺拔,眉眼間依舊是那副拒人千裏的冷冽,沒有絲毫情緒波動。他徑直走到更衣室,脫下便服,換上無菌防護服,動作流暢而嫻熟,沒有一絲拖沓。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眸。他戴上無菌手套,指尖輕輕拉扯手套邊緣,確保沒有絲毫縫隙,隨後又戴上護目鏡,將所有可能暴露的部位都包裹嚴實,徹底隔絕了外界的一切,也隔絕了所有的溫情與喧囂。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沈默寡言的華人法醫,只是一個與屍體為伴、追尋真相的人,周身的氣場愈發冰冷,生人勿近。

“張法醫,屍體已經送達,初步信息已經整理好放在您的辦公桌上了。”助手馬可快步走了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馬可跟著張浩澤兩年了,早已習慣了他的沈默與冷冽,只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匯報工作時也盡量簡潔明了。

張浩澤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徑直走到解剖臺旁,目光落在臺上的屍體上。這是一具男性屍體,年齡約莫三十五歲左右,身材中等。身上是一件破舊的夾克,衣物上沾著大量的泥土和血跡,已經幹涸發黑,緊緊黏在皮膚上。

屍體的面部有明顯的淤青,頸部有一道清晰的勒痕,顏色暗紅,邊緣整齊,初步判斷是機械性窒息死亡,但具體的死因,還有待進一步屍檢確認。

這是昨晚警方在城郊的廢棄倉庫發現的,現場沒有留下任何可疑的指紋和足跡,只有這具屍體,無聲地訴說著自己的遭遇。

而張浩澤的任務,就是從這具冰冷的屍體上,找出兇手留下的痕跡,還原案件的真相。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按壓在屍體的頸部,指尖緩緩移動,從頸部到面部,再到四肢,每一處都仔細按壓、檢查,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痕跡,哪怕是一道細小的劃痕、一處微弱的淤青,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馬可站在一旁,手裏拿著記錄本和筆。他看著張浩澤的動作,心裏滿是不解——他不明白,一個人怎麽能做到如此冷靜,常年與冰冷的屍體為伴,日覆一日地面對血腥與殘酷,卻依舊能保持如此平靜的心態,仿佛所有的悲傷與痛苦,都與他無關。

張浩澤拿起一旁的手術刀,指尖握住刀柄,動作穩定而精準。刀刃劃過皮膚的瞬間,發出細微的“嗤啦”聲,在死寂的解剖室裏格外清晰。他的手法嫻熟到了極致,每一刀都精準無誤。

消毒水和福爾馬林的氣息愈發濃烈,混雜著淡淡的血腥味,刺鼻而粘稠。

他小心翼翼地剖開屍體的胸腔,仔細檢查著心臟、肺葉等內臟器官,指尖輕輕撥動器官組織,動作輕柔卻精準,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異常。偶爾,他會停下動作,皺一皺眉,指尖輕輕按壓某個部位,陷入短暫的沈思,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可這份凝重,也僅僅是一瞬間,很快便又恢覆了平靜。

時間一點點流逝,解剖室裏依舊只有器械碰撞的輕響和通風系統的運轉聲,死寂而冰冷。

窗外的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窗戶照進解剖室。

幾個小時後,張浩澤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放下手術刀,拿起一旁的探針檢查著屍體頸部的勒痕,指尖輕輕撥動勒痕邊緣的皮膚,仔細觀察著勒痕的紋理。

“勒痕寬度約2厘米,深度1.5厘米,邊緣整齊,無重疊痕跡,判斷勒頸工具為扁平帶狀物,材質較硬,推測為皮帶或帆布帶。”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沈而沙啞。

馬可連忙低下頭,快速記錄著他的話。

“好的,張法醫,我已經記錄下來了。”

張浩澤沒有應聲,依舊專註地檢查著勒痕,隨後又說道:“屍體肺部有少量積水,鼻腔和口腔內有少量異物殘留,初步判斷為死後被拋屍至潮濕環境,非生前溺水。屍體體表有多處淤青,分布在四肢和腹部,淤青顏色深淺不一,判斷為生前遭受多次毆打,但均非致命傷,致命傷為頸部勒痕,機械性窒息死亡。”

他的指尖輕輕按壓在屍體的腹部,繼續說道:“屍體胃內容物殘留較少,推測死亡時間在昨晚8點至10點之間,具體時間需要結合病理檢測結果確認。另外,屍體指甲縫內有少量纖維殘留,已取樣,送去化驗,或許能找到兇手的線索。”

“明白,張法醫,我這就將樣本送去化驗室,盡快拿到化驗結果。”馬可連忙應聲,接過張浩澤遞來的密封樣本容器。

張浩澤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走到辦公桌旁,拿起桌上的初步屍檢報告,開始整理記錄。筆尖在紙上快速滑動,每一個數據、每一個發現,都記錄得清晰準確,沒有絲毫差錯。

馬可拿著樣本退出了解剖室,張浩澤的專業能力,無人能及,羅馬警局能有這樣一位法醫,是幸運的。

解剖室裏,又只剩下張浩澤一個人了。死寂重新包裹了他,消毒水與福爾馬林的氣息依舊濃烈,冰冷的金屬解剖臺,整齊的器械,還有那具冰冷的屍體,構成了他的整個世界。

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日子,習慣了與冰冷的屍體為伴,習慣了沈默,習慣了疏離。

從踏上法醫這條路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人生,註定是孤獨的。

他見過太多的死亡,太多的殘酷,太多人性的黑暗。那些血腥的場景,絕望的哀嚎,隱藏在屍體背後的罪惡與悲傷,早已在他的心底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冷白色的燈光依舊明亮,張浩澤依舊沈默地站在那裏平靜地看著臺上的屍體,仿佛與這片冰冷的空間融為一體。他的世界裏沒有喧囂,沒有溫情,沒有歡喜,只有冰冷的屍體,只有未被揭開的真相和無盡的孤獨與沈默。

陽光照亮了整座羅馬城,可卻始終無法照亮解剖室裏的冰冷,無法融化張浩澤心底的寒冰。

張浩澤拿起報告,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絲毫差錯後,才將報告放在一旁,重新戴上手套,繼續投入到屍檢工作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