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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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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月我可進步了好多。”

“具體呢?”夏橙謐問。

“你肯定想聽——這次考試我考到了六百。”安冰藍說,還驕傲地伸手比劃了個“六”,“雖然題目簡單就是了。”

“恭喜恭喜。”夏橙謐說道,拍了拍掌。

“橙橙你也變了,之前都不會這麽捧我,我都不習慣了。”安冰藍笑道。

“唔,聽白芷欣說這叫‘情緒價值’,”夏橙謐想了想,突然開玩笑道,“你不喜歡我就不捧嘍。”

“嗳,不要不要。橙橙每次誇我我都很開心。你還是多誇誇我吧。”安冰藍說。

“好好好知道你愛聽了,”夏橙謐說,“呃……現在我們去哪?”

安冰藍楞楞,好像好久都沒聽到夏橙謐說這幾個字了。

兩人現在正站在校門口,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吃點東西當元旦禮物?我請客。”安冰藍莫名有些心虛道。

“那——我想吃燒烤。”

安冰藍答應了下來,燒烤店的人格外多,但夏橙謐並不嫌棄,拉著安冰藍找到一個犄角旮旯的位置就坐了下來。

“哦對了,”兩人點了些吃的,夏橙謐突然想起什麽,打開手機點開相冊道,“小雪在白芷欣那養得很好,我也去看過幾次。這是她這幾天發給我的。你看。”

只見照片上白色的小貓咪悠閑地躺在墊子上曬太陽。

“誒呀,看起來有些胖了,更可愛了。”安冰藍說著,聲音也不自覺地夾了起來。

夏橙謐笑道:“等你考完可以接回來繼續養。”

“誒。話說回來,我還是想去北萍。到時候我們可以把小雪帶去北萍。”

“好啊。那,學校,想好了麽?”

“唔……沒有。我就是想著先學著,感覺……計劃趕不上變化。”安冰藍撓撓頭道。

“嗯……你也可以來我家討論?明天,或者——今晚,來我家住?”

和去年一樣。

只是今年沒下雪,人總歸是一樣的。

“好呀,”安冰藍莞爾,轉念一想又道,“阿姨不知道什麽吧,我有點慌……”

“我沒和她說過什麽,”夏橙謐玩著頭發道,“反正你們也沒假,有和沒有都一樣。”

安冰藍:……

紮心了。

“等等等等,我想回去拿兩件衣服。”

“你回去一趟怪麻煩,穿我的吧。”

“啊……”

“啊什麽啊,不行啊?”

“行,當然行!”

兩個人走在路燈下一來一去上了公交。

“媽。”

“阿姨。”

“誒呦,小安來啦,家裏又沒人?”

兩人一進門就見夏彩霞在客廳擦桌子掃地。

“恩諾,這不難得還有一天假,跑過來陪橙橙嘛。”安冰藍道。

“你們兩個真是,”夏彩霞笑著搖搖頭,又問,“學習還好吧。”

“挺好的——阿姨我也來幫忙。”

兩人幫著夏彩霞打掃一陣,安冰藍這才發覺夏橙謐的家也變了個樣。

原來看不到什麽生活的氣息,現在客廳餐廳都有些假花做裝飾,桌布也換了彩色。

忙完,夏彩霞又催著兩人去洗個熱水澡,折騰來折騰去又折騰到八九點。

“啊……好累。”安冰藍道,跟在自己家似的洗完澡就往床上一趴,然後又覺得被子的味道特別好聞,還要嗅一下。

夏橙謐笑了笑,順勢躺在她旁邊,說:“這幾個月辛苦啦。”

“辛苦是辛苦了點,但一想到做到了從來沒想過的事,感覺辛苦都無所謂了,”安冰藍翻過身來一本正經地說,“特別是橙橙,一直是這幾個月來我的精神動力。”

“還精神動力都來了,真是,”夏橙謐說道,摘下眼鏡放在一邊,“肉麻。”

安冰藍笑了,合上眼,聲音越來越小:“別不信。”

夏橙謐微微楞神,發了會呆就聽旁邊的人傳來均勻的呼吸聲,連忙爬起來道:“幹嘛,這麽睡會感冒!快起來重睡。”

安冰藍擠著嗓子吐出一串氣泡音,半死不活地爬進被窩睡了。

夏橙謐見到這一幕也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反正她是關了燈幹脆也睡了。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就發現安冰藍正看著她。

見夏橙謐睜開眼後微微楞了一下,迷迷糊糊的眼神清醒後眸子裏照出自己的臉。

“……你醒這麽早?”夏橙謐問,揉了揉眼睛。

“習慣嘍,”安冰藍自然地挪開眼,順手把枕頭邊的手機拿過來,打開看了眼時間,“已經七點啦。”

夏橙謐仍然有些迷糊,幹脆趁著腦子不清醒就把安冰藍當做抱枕似的慢慢環住,嘴裏含糊地吐出幾個字:“困就再睡一會。”

“橙橙……”突然被抱住,本來也想睡個回籠覺的安冰藍登時一點睡意也無,只覺得她柔軟的頭發蹭著自己的臉癢癢的,便說,“你這樣我怎麽睡得著嘛……”

過了一會夏橙謐終於悶悶地回覆:“不管……幾個月都沒抱過,還回來。”

安冰藍聞言莞爾,便由著她抱著,模模糊糊又睡著了,直到九點才又醒過來。

腰邊的溫暖沒了。

安冰藍睜開眼,發現夏橙謐腦袋埋在被窩裏背對著她不知道在幹什麽。

於是她悄悄靠近了些,竟然發現夏橙謐一點反應都沒有。也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怎樣,本欲使壞的安冰藍還是忍住收了手。

然後被突然從被子裏冒出來猛轉過頭的夏橙謐嚇一跳。

意識到什麽的夏橙謐:……

“你醒了?”夏橙謐淡淡開口,看起來是徹底清醒了。

還是剛睡醒那會可愛。安冰藍心道。

“窩在被子裏幹嘛?玩手機?”她問。

“也算吧……看學校。”

安冰藍微微一楞,才回憶起幾個月前每個夜晚,夏橙謐都會默默塞給她一沓資料,默默塞一些用品給她,到了現在,她還是會偷偷地幫她了解學校的事。

雖然無形之中也增加了她的壓力,但這也是獨屬於夏橙謐,表達喜歡的一種方式。

“那……有找到什麽麽?我的大學霸。”

“有。”

兩人坐在桌前,夏橙謐拿著一支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

“按照目前六百分至少是能上211。高考還有六個月,目標可以定在985。但如果你覺得壓力大,那保守起見先把目標定在211,這裏F大可以。”

“還是定在985吧。我要挑戰挑戰。”安冰藍笑道。

“好,那就985,那就D大,”夏橙謐也笑說,又轉換話題道,“聽你說這幾個月基礎應該打了不少?”

“馬馬虎虎吧,”安冰藍道,“基礎題問題確實不大了,難題也能寫一點分出來。”

“難一點的題我可以拿去研究,你有什麽不會的可以和我一起討論——不然,你弄懂了講給我聽也可以。”夏橙謐說道,一邊用手托住下巴笑盈盈地看著她道。

“我講給你聽?太高估我了吧,”安冰藍笑說,過了一會又偏頭道,“不過也不是不行。”

“那我等你。”夏橙謐垂眸道。

隔天李若薇就知道她倆又恢覆如初了的事,李若薇先是震驚,後面還是理解了。

之後的幾個月,兩人還是約在晚自習下課見,只是時間變得更晚,每次幾乎是到了寢室熄燈的點,因此兩人也差點遲到過幾回。

寒假的時候就叫上屈籟音白芷欣她們,去圖書館占座位學習。

有時候也會叫上李若薇,但她只來過兩天。

照她本人說的,學得腦瓜痛,還是留到高三吧。

學習小組一般是屈籟音幫忙講題,夏橙謐偶爾能摻和進來。

雖然有時候安冰藍聽得似懂非懂,但一天下來還是收獲頗豐。

開學後夏橙謐再塞給安冰藍的題目先是被安冰藍說馬馬虎虎,後面慢慢變成了簡單。

再有放假的時候,安冰藍會主動提出約夏橙謐一起去圖書館,周日的時候夏橙謐也會提前到校,和安冰藍一塊在宿舍樓旁的亭子裏談論題目。

夏橙謐就這樣一次又一次見證著安冰藍的成績從剛好六百變成六百多,後面慢慢漲到六百五。

臨近高考的幾個月,安冰藍的成績已經到了全班前三,也穩定在年級五十左右。這個時候夏橙謐不懂的題目,安冰藍總是能想出來講給夏橙謐聽,等到夏橙謐聽懂之後,再和她討論會不會有別的解法。

半年就這樣過去,夏橙謐才突然覺得,去年的秋天才是一場悲傷的夢,而現在,她們置身於廣大的世界之中,於現實之中。

於是,夏季又來了。

“學長——高考加油——”

高考前幾天,高一高二放假前的夜晚,晚自習下課鈴一響,這邊的樓棟就傳來喊聲。

先是幾人起了頭,後來整棟樓的學生都跑到窗邊大喊起來,聲音從一群人的呼喊聲融匯成一個龐大的人聲,安冰藍和方梓她們站在走廊看著那邊窗口站著的人群,也跟著高三的同學們大聲回應,整棟樓都唱起了勵志歌曲。

兩邊的樓棟燈火通明,幾乎所有人都站在走廊和窗邊,有的伸著手,有的探出頭來。

那邊高三唱著,高一高二的便打起節拍,一聲接一聲猶如海浪一次又一次拍打在礁石上。

夏橙謐站在樓的這邊,看著那頭,雖然看不清對面人群的臉,但知道安冰藍就在她正對面。於是她也跟著人群拍手,打著節拍,跟著人群喝彩。

唱完,整個高三年級齊聲道:“前途似海,來日方長!”

霎時間,兩邊的樓棟都傳來掌聲,甚至蓋過再次響起的上課鈴。

好一會,校園才再次恢覆往日的寧靜。

安冰藍知道,這是她高中最後一次晚自習了。

盡管大家都有些收不住心在竊竊私語,但她仍舊決定學到高考的最後一刻。

為了夏橙謐,也為了一路走來的無數個白晝和夜晚,她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

她現在相信,只要堅持到最後一刻,無論如何一定會成功。

很多年後安冰藍再回憶起那幾天時,腦海裏只剩下紅色寫著“高考必勝”的橫幅,初夏的晴空,和晴朗天空上偶爾路過的白雲。

然後,就是夏橙謐每次在她即將上考場前給她的擁抱。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不顧一切似的沖過來,張開雙臂,撲到她懷裏。

“安冰藍!”

那幾天,一中的校門依舊如往常一樣立在藍色的天空海中,但校門上掛著的橫幅和門口攢動的人群又暗示著這天的特殊。

聽到夏橙謐叫自己的名字,安冰藍擡起頭,往聲音方向看去,就見少女已經穿過人群奔到她面前,給了她一個重重的擁抱。

夏橙謐好像是要將心裏裝著所有的熱烈,翻過崇山峻嶺,全部傾倒在她身上。

而安冰藍會毫不猶豫地接住她。

接住她的世界。

盡管她會被這股沖勁逼得倒退幾步,但會又伸出手來環住夏橙謐的腰,不管不顧地笑幾聲,聽夏橙謐在她耳邊說“下一場考試加油”。

她聽到這樣的話,總是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擁有了全世界,登時覺得信心滿滿,連心底最後的一絲不安都消散了。

她知道面對這場戰役,即使是落敗,夏橙謐也會毫不猶豫地向她奔赴過來。

但她沒有落敗的理由,因為這是面對她們的未來,她們的人生。她必須帶著此刻的信念,爭取到和夏橙謐一起最好的未來。

然後,遵守她們的約定。

她們從未曾擁有過羽翼,但此刻卻可以飛向遠方。

“走啦。”安冰藍在夏橙謐耳邊輕聲說道,人群開始向學校湧去。

“嗯。百分百好運。”夏橙謐莞爾,松開安冰藍,看著她朝自己招手,看著她混入茫茫人海,隨著人群融入校園的綠色。

那天的太陽很大,校園內的樟樹青蔥,鳥鳴聲不斷。

有那麽幾個瞬間,夏橙謐很想把安冰藍和那樣青蔥的綠葉一起寫下來,寫成文字,寫成詩篇——不,或許語言也太過貧瘠,她要將一切譜成樂曲,以春天的花朵為音符,以夏天的蟬鳴為伴奏,讓秋天的雨落在空白的五線譜上,再收集來冬天的飄雪將一切演奏出來,印在自己短暫又漫長的生命中。

安冰藍隨著走進朝夕相處的校園,走上考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到試卷,鄭重地寫上自己的名字。

之後的細節已經記不清,題目也沒有多少印象,但她依稀還能回憶起拿起筆寫試卷時,心底湧起了一股難以描述的力量,能讓她忘記時間,一刻不停地填寫答案,幾乎沒有卡頓。

甚至每次寫完的時候,仍舊有時間反覆檢查。

最後一場下考鈴響起時,安冰藍才恍然意識到,自己的高中生涯似乎就這樣結束了。

不,也許不能用“就這樣”,應該說是熱烈地,帶著希望地結束了。

她沖出考場,也不去理會別人口中聊的答案,就這樣不管不顧地沖下樓,把一切拋向腦後,好像現在她無論奔跑多久都不會覺得累。

她跑啊跑,跑到校門口,喘著粗氣,一眼就看見人群中焦急看著門口紮著雙麻花辮的少女。

“橙橙!”

安冰藍跑過去,也像過去的幾日一樣擁抱她。

“恭喜考完。”夏橙謐說。

“我現在好想哭……”

“哭吧。”

安冰藍趴在夏橙謐肩上,憋了半天又笑道:“哭不出來,我還是笑吧。”

然後她們倆不顧身後湧出來的人群,站在人群之中,笑了起來。

“橙橙怎麽不問我考得怎麽樣?”安冰藍附在夏橙謐耳邊問。

“嗯……事實不用問吧,你就是考得很棒,”夏橙謐說,“D大沒問題。”

安冰藍聞言心裏樂開了花,只是一個勁地傻笑。

之後的幾天,安冰藍回校收拾東西,最後看一次教室,最後看一次寢室,最後和同學們打鬧散場,再看看校園裏的樟樹,拿走了器材室的吉他。

然後把還有用的資料留了下來,給了夏橙謐。

“我應該不用說太多吧,橙橙的話,”安冰藍說道,“我已經在心裏覺得明年開學的時候能和你一塊去北萍了。”

“借你吉言。”夏橙謐笑道,收下厚厚的資料,上面很多還留著安冰藍的筆記。

然後兩人一塊下樓,走到校門口,又看了眼校門。

此時一中還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下,像是一出盛大劇目的落幕。

當下,是過去和未來的交匯。對於過去,她們沒有經歷多少,但未來卻有無限可能。

現在,她要把一切過去的快樂,憤怒,失意,遺憾,傷感都留在昨天,赴往下一片山海,赴往明天,明天的明天,和無數個明天。

畢業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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