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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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橙謐穿了一套白色睡衣走了出來,一邊擦著頭發。

安冰藍還是第一次見到夏橙謐居家的樣子,看起來比在學校親近了許多,就好像把平時的防備都卸了下來,有些呆呆的。

夏橙謐打開櫃子,拿出吹風機接好電源,坐在梳妝鏡前一只手伸了過來。

“我幫你吹吧。”安冰藍說。

“幹嗎?真把我當小孩子看?”

“……反正也閑著沒事幹,”安冰藍磕磕絆絆道,“女孩子幫女孩子吹頭發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麽。”

夏橙謐無言以對,把吹風機交給了她。

很正常嗎?

夏橙謐沒有過硬的社交經驗,也沒有那麽多朋友,何況每個人對於“朋友”的定義是不一樣的。夏橙謐心裏的朋友就應該保持邊界感,也沒有那麽多你來我往,如果要是再親密一點……

原來對她而言也很正常嗎?

安冰藍穿著夏橙謐去年買大了一號的藍色睡衣,輕輕托起夏橙謐的長發,打開吹風機,嗅到了夏橙謐剛用的洗發水味道,竟然不是她想象中的清香,而是玫瑰香,好聞卻不濃烈,但足以擾亂她的心神。

她的動作很輕,生怕不小心扯到對方的頭發。但夏橙謐的頭發很絲滑,一梳就順。

長發之下是她白皙的皮膚,是因為她很少像自己一樣放假了就出門玩吧。她朋友好像也不多,是喜歡獨處麽?但是每次去找她的時候覺得她也很愛玩啊。

下次多找她出去玩吧。

不僅是因為私心,更想……讓她多笑一笑,發自內心地。

每次看見她笑,不知道為什麽,好像世界上就沒有任何煩惱阻礙自己了。

“好了。”安冰藍小聲道,關上吹風機。

夏橙謐從鏡子裏看向旁邊人的眉眼,半晌才擠出兩個字:“……謝謝。”

兩個人的臉頰都有些紅紅的,都讓夏橙謐懷疑空調的溫度調高了。

“有什麽好謝的,咱們這麽熟了。下次再聽你這麽說我可是會生氣的。”安冰藍道,一邊幫她把吹風機收好。

夏橙謐支吾兩聲,轉移話題道:“還下棋嗎?”

真是空調溫度開得太高了麽,還有些暈乎乎的。

安冰藍搖搖頭說:“也不早了,跟你下棋格外有趣,再下我可睡不著了。”

夏橙謐走到陽臺邊,透過窗見雪還在飄,這會地上也積了厚厚一層,花壇邊還有幾個不願睡覺的小孩在那堆雪人,被家長拎了回去。

“那睡吧,剛好我也困了,”夏橙謐道慢慢打了個哈欠,看著屋外的雪,突然小聲道,“明天早上能一起去堆雪人麽?”

突然想和你一起去。

安冰藍坐在床鋪上往夏橙謐那看去,只見夏橙謐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一身雪白的睡衣剛好和屋外的景象融為一體,一邊是溫暖的燈光,一邊是雪夜。

“好啊。”

夏橙謐沒想到安冰藍會聽見她說的話,但轉念一想這確實也沒什麽,於是她拉上了窗簾,將夜色關在了身後。

之前李若薇來家裏過夜的時候是和她擠一床被子,她不覺得有什麽,但這會人換成了安冰藍,夏橙謐又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只得道:“今天邀請得太突然,沒準備兩床被子……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是不介意,”安冰藍沒再看她,將目光放到了她桌上的紙花上,“但是我有點好奇,你和李若薇也是這麽說話的麽?”

問到點子上了,夏橙謐慌慌張張否定道:“沒、沒有。”

“那你也太見外了。”

總感覺安冰藍有些失落,夏橙謐連忙道:“畢竟你是第一次來我家,我總得摸清你喜好。”

聽到夏橙謐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安冰藍又覺得有意思,便也不再計較轉而道:“好吧,一起玩這麽久,連我的喜好都不知道,我好難過。”

雖然知道她是裝的,夏橙謐還是覺得剛剛那話確實有些生分了,便走了過來道:“別難過了,那你要我怎麽辦吧。”

安冰藍見她走了過來,幹脆二話不說把人摟住,裝作和朋友打鬧的樣子:“那就抱抱中和一下吧。”

猝不及防被人抱住,夏橙謐楞了一下。平時她是不喜歡和人有過多的接觸的,除了李若薇那個家夥,因為和她混在一起的時間實在是太久已經習慣了,其餘的時候她能避免則避免。

而她卻並不討厭安冰藍的擁抱,反而有抱回去的沖動。

但這樣會不會有些太過熱情了?

而且,還有些說不出口的別扭。

“真是受不了你了。”半晌,夏橙謐終於開口,但語氣完全冷不起來。

安冰藍唇角勾了勾,沒說話。

朋友之間也可以是這樣的嗎?

夏橙謐一直不明白。

熄了燈,屋內一片漆黑。

夏橙謐努力閉上眼想睡著,但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在黑暗中格外明顯。

她們倆背對著睡著,離得很遠。

“橙橙,你睡著了嗎?”她聽見安冰藍小聲試探。

“……沒。”

“之前我都是一個人睡,現在有些不大習慣——既然你也沒睡著,不如我們聊聊天吧?”安冰藍找了個借口翻了個身說。

她感受到夏橙謐短暫地沈默了一會,隨即又聽到她的聲音:“我也睡不著。”

布料輕響。

“之前都沒和朋友蓋著被子聊天過,”安冰藍小聲說,“——那個,我一直好奇,你和李若薇什麽時候認識的?”

“我們是小學同學,六歲就認識了。”

“還這麽小啊……這緣分真是。”

夏橙謐沈默半晌,突然想到什麽,喃喃:“那個時候媽媽和爸爸還沒離婚。”

“嗯?”

“呃,”不小心把心聲說了出來,夏橙謐也翻身過來面對著安冰藍,“很突兀嗎?突然說些這個。”

“沒有,你怎麽會這麽想?想說就說,開心的事可以說,不開心的事也可以說啊,”安冰藍的語氣聽起來很平緩,有些安慰的意思,“有些事,你不找人傾吐,郁積於心了也是一種負擔。”

“也是……”夏橙謐松了一口氣,“我和李若薇不是在一年級的時候就很熟了的,雖然是一個班,但我平時也不愛說話,自然和她不熟。

“二年級的時候,我媽和我爸離婚,我媽又和我說我爸出國了。他們倆平時看起來很恩愛,連架都沒吵過,小時候的我一直覺得我爸爸媽媽在一起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以至於媽媽和我說他們要分開了的那一天,我以為我聽錯了。

“也是那個時候,我腦子裏萌生了一些消極的想法。李若薇作為班上最活躍最八卦的人無意中也註意到了我,起初只是單純的聊天,後面我想不開給她說了我家的事,然後——你別和她說啊,我當時覺得她挺煩的。”

“噗……”這句話轉了個急彎,讓本來聽她傾訴的安冰藍硬是沒忍住,“像是你會說的話。”

“我這是實話,”夏橙謐認真道,“她一天到晚就拉著我玩這玩那的。當時運動會有些趣味項目,她還拉著我去呢。兩人三足吧,最後獎是沒拿到,倒摔了個狗啃泥。為了這事我還跟她鬧過,叫她別來煩我了,我要和她絕交。”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不清彼此的臉,夏橙謐說話大方了許多,語氣也柔和了許多。

安冰藍笑道:“那你們不也玩了這麽久。”

“對啊,後面她給我寫了一封道歉信塞在我桌子裏,有些同學還起哄說是情書呢。我打開一看,字寫得歪歪扭扭就算了,還一堆拼音——寫這麽多字真是為難她了。”

這些事安冰藍還是第一次聽,總感覺一閉眼細想就能看到小夏橙謐在小學裏的樣子。

“不過她那也是關心我。媽媽她原來是公司職員,靠著那點薪水實在不好為我的未來作打算,卻也堅決不再婚。又聽鄰居說自己家的丈夫開餐館有了一筆可觀收益,就存了點錢,在外婆她們的支持下在學校旁邊開了一家餐館。

“剛開始那幾年生意也不大好,我們的生活捉襟見肘,那個時候……”夏橙謐頓了頓。

“那個時候,我就學會了假笑。因為媽媽還沒回本,整天殫心竭力的,飯也吃不好。我總覺得對她說學校的趣事她就會開心點——實際上我根本就沒經歷過這麽多事,有些是我看過來的,我也會編成我的視角說給她聽。

“不過,有一天她和我說,‘希望我的笑是發自內心的’之後,我就再也沒這樣了。”夏橙謐說罷,停頓了一會。

房間裏幾乎沒有光亮,安冰藍眸子微微一動,但看不到她的表情。

“雖然現在手頭寬裕了很多,她也總是忙得忘了吃飯。也就是今年我才知道她還有輕微低血糖,有一天晚上洗碗的時候突然昏迷了。我……”夏橙謐止住了,又挪遠了點,“抱歉啊,怎麽今晚我一直在跟你說這些……”

“橙橙,我說過。”

“……嗯?”

“再說這麽生分的話,我可是真的會生氣的,”安冰藍下意識伸手探了過去,竟然感覺夏橙謐臉頰濕漉漉的,心裏微微一涼,“怎麽哭了?”

“我沒……”夏橙謐下意識說道,捉住安冰藍的手,“我沒哭。”

“想哭就哭,沒關系的,”安冰藍輕輕把她攬了過來,小聲道,“至少在我這裏沒關系。”

“安冰藍……”夏橙謐擦掉眼淚,有些輕微的鼻音。

“怎麽了?”安冰藍柔聲問。

“你可別覺得我是什麽柔弱的人,我……很堅強的。很少哭的。”

安冰藍輕笑一聲:“我知道的。”

“不過有時候,可以不要那麽勉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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