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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 1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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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 128 章

春天快要來了

距離最終行動, 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

安全屋內的空氣渾濁而凝滯。長桌上攤開的建築平面圖已經被反覆標註得密密麻麻,每個人的水杯都見了底,煙灰缸裏堆滿煙蒂。最後一次聯合確認會議, 剛剛結束。

江戶川柯南從椅子上跳下來,雙腿在半空中晃了一下才落地。他側過頭,視線落在坐在主位旁、此刻正垂眸整理文件的安室透臉上。

慘白的LED燈光下,公安王牌那張本就消瘦的臉顯得愈發蒼白,眼下的青黑不是今日才有,是這一個多月來一層一層疊上去的, 像久未褪盡的淤青。他翻動紙張的動作依然利落,完全看不出他已經頂著重傷未愈的身體,在這裏跟他們一起熬了快兩個月了。

柯南在心裏嘆了口氣。

“安室先生, ”小男孩開口,聲音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沈穩,“明天就是行動日了。”

安室透擡起眼。

“今晚好好休息一下吧。”柯南說, “這一個多月,你幾乎沒怎麽合過眼。我和赤井先生都在, 不會出問題的, 你不用把自己逼得這麽緊。”

安室透看著他, 紫灰色的眼眸裏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謝謝你, 工藤君。”他說, “我知道。”

柯南頓了頓。

“準備了這麽久, 明天一定會成功的。”

柯南看著他。

安室透的笑容溫和、平靜、無懈可擊——和這兩個月裏每一次他說“我沒事”“放心吧”“我心裏有數”時一模一樣。

柯南張了張嘴, 把那聲“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相信這句話的樣子”咽了回去,最終什麽也沒說。

“那, ”安室透站起身, “如果沒有別的事, 我出去一趟。”

柯南眨了一下眼。他看見安室透走向墻邊衣架,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心下了然。

“是去找寺原姐姐吧。”柯南說。

安室透沒有回頭,但他的沈默是一種默認。

柯南沒有追問。他站在原地看著安室透穿上外套,動作比平時慢一些,左手擡到某個角度時明顯頓了一下。

這一個多月,安室先生經常去看寺原莉乃。有時是傍晚,有時是深夜,往往都是在他剛結束某個漫長的研究會議之後,t在天亮之前擠出來的幾小時。回來的時候,眼底的青黑並不會淡去半分。不像是好好休息過的樣子。

安室透穿好外套,手指在紐扣上停留了一瞬。

自從上次分別,莉乃沒有再聯系過他。她說要去醫院檢查,他便等。

等了一天,兩天,三四天。沒有消息。

他也沒有問。

問什麽呢。

如果結果是好的,她一定會告訴他。如果結果不如人意……那沈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垂著眼睫,把最後一顆紐扣系好。

也好。

臨行前去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在呼吸,還在吃飯,還在好好活著。

然後回來,做該做的事。

如果明天之後還能回來——

他的思緒停在這裏,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他取出手機,屏幕亮起。

莉乃:【現在下樓】

安室透盯著那四個字,頓住了。

她來找他了?

心臟在胸腔裏毫無預兆地重重跳了一下,他甚至來不及辨認那是什麽情緒。

“我先走了,有事聯系。”他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拍。

安全屋的樓道狹窄幽深,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光,安室透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沖下樓梯的。

二月底的夜風裹挾著寒意撲上臉。

莉乃站在門外兩三米遠的地方,背對著他,正微微側頭打量著這條後巷,聽到門開的聲音,她轉過身。

安室透的腳步在邁出門檻的瞬間頓了一下。

她穿得太少了。一件薄薄的駝色羊絨外套,敞著懷,裏面是灰粉色的針織連衣裙。裙擺到膝蓋上方,露出兩截光裸的小腿。

二月底的東京,夜間氣溫只有三四度。

她的側臉被凍得通紅,鼻尖也是紅的。莉乃看見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麽。

安室透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

他大步走過去,脫下自己的外套,抖開,直接披在她肩上。那件深灰色外套對他來說剛好合身,罩在她身上卻大得像裹了一層毯子。

“怎麽穿這麽少就出門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眉頭擰成結,“跟我進去。”

他的手按在她肩頭,想把外套攏緊。

莉乃的肩膀卻用力一掙:“你別動。”她皺著眉,偏過頭躲開他的手,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我發型要被你搞亂了。”

安室透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的外套還松松垮垮地掛在她肩上,一只袖子耷拉著,搖搖欲墜,她完全沒有要伸手接住的意思。

他看著她。

她的頭發今天確實仔細打理過——不是平時隨意挽起的樣子,發尾向內收著,耳側別了一只小巧的珍珠發夾。

她為今晚出門,認真收拾過自己。

這個認知讓他的喉嚨有些發緊。

但他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只是重新伸出手,握住外套的兩側領口,順著她掙開的動作輕輕帶了一下,把滑落的那邊拉回她肩頭。

然後他握住她的手腕。

“走,”他說,聲音平穩,“我住的地方在四樓,單獨的房間,不會碰到任何人。”他頓了頓,“外面太冷了。”

莉乃皺著眉,還想說什麽。

但安室透沒有給她掙脫的機會。他握著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不容她掙脫,帶著她往樓道裏走。

莉乃被他拉著踉蹌了一步。

“……我說了我不上去!”

“聽見了。”

“那你放手。”

“不放。”

簡短的對話在狹窄的樓道裏落下去。

應急燈的昏黃光暈籠著兩個人的影子,一前一後,交疊,分開,又交疊。

莉乃沒有再掙。

她低頭看著那只握在自己腕骨上的手,指節修長,掌心溫熱。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什麽也沒說。

四樓。

安室透推開走廊盡頭那扇門。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桌上攤著沒合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已經暗了,窗臺上放著一杯涼透的咖啡。

沒有任何多餘的陳設,像一個隨時可以撤離的、不屬於任何人的臨時據點。

“坐吧。”他說。

莉乃站在門口,沒動。

安室透也沒有催促,他走到桌邊,把那杯冷掉的咖啡拿進洗手間倒掉,又用熱水壺燒了一壺水。

水燒開的聲音填補了房間裏的沈默。他倒了一杯熱水,轉身遞給她。

莉乃這才走進去,接過杯子,在床邊坐下。

安室透沒有坐,他站在她面前一步之外的距離,垂眼看著她。

莉乃雙手捧著杯子,垂著眼睫,盯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水面。

沈默持續了很久。

“你明天有重要的事要去做吧。”她沒有擡頭,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安室透蹲在她面前,隔著半步的距離。這個角度,他能看見她垂落的睫毛輕輕顫著,像落了一只收攏翅膀的蝶。

“所以今晚來找你,”莉乃說,“一是道別。”她頓了頓。

“二是有話想跟你說。”

安室透的喉嚨動了動。

他想說,不一定就是道別,行動雖然兇險,但準備充分,自己未必沒有回來的機會。話還沒出口。

“我馬上要出國了。”

莉乃擡起眼。

安室透一楞。

“換幸子回來。”她說,聲音很輕,“機票已經訂好了。”

安室透看著她。

“……什麽時候走?”

“三天後。”

三天。

安室透垂下眼。這個日期從他腦海裏碾過去,留下一道清晰的、無聲的溝壑。

三天後,行動應該還沒有結束。無論結果如何,他都不可能出現在機場。

他沒有說“抱歉”,沒有說“本想去送你”,這種話太輕了,輕得像落入深潭的石子,連漣漪都來不及蕩開。

他沈默著。

莉乃看著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彎起。

“我知道你沒辦法送我,”她說,語氣輕松,“所以提前來看看你。”頓了頓,“也順便給你的行動……加油打氣吧。”

她笑起來。

安室透看著那個笑容。

唇角的弧度剛剛好,眼睛也彎成月牙的形狀。任何一個不熟悉她的人,都會以為這只是一個女孩在送別心上人時克制的、帶著期許的微笑。

但他看得到,那笑容沒有抵達眼底。

他見過她真正笑的樣子,不是這樣的。

他什麽也沒說,伸出手,輕輕握住她擱在膝頭的手。

莉乃的手很涼。他的手也是。

她垂眼看著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指節,沒有抽開。

“希望你……”她開口,聲音頓了一下,“能實現我爸爸沒有做到的事。”

安室透擡起眼。

她看著他。

“我相信你。”

安室透覺得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裏。

不是愧疚,不是沈重。

是另一種更柔軟的、他不知道該如何命名的情緒。

他慢慢握緊了她的手。

“……我會的。”

莉乃點了點頭。然後她動了動,從身側那只小巧的手提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安室透的目光落在那個袋子上。

很普通的規格,封口繞著一圈白棉線。沒有任何標識。

他心裏忽然升起一種預感。

她什麽也沒說,只是把文件袋遞過來,示意他打開。

安室透接過。

棉線繞得很緊。他解開時指節竟有些滯澀。

袋口打開,他抽出裏面的紙張,是一張A4紙。

擡頭的標識、密密麻麻的醫學術語、數值、參考範圍……

他的視線向下移。

臨床診斷:早期妊娠(約2周)

檢查結果:陽性(+)

安室透沒有動。

他沒有擡頭。

他甚至沒有呼吸。

那張紙被他握在手裏,邊緣微微起了皺。

莉乃垂著眼。

“上周拿到的。”她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本來想立刻告訴你的。”

她頓了頓。

“但還是覺得,這種事得見面了跟你說。”

安室透依然沒有動。

他的指腹無意識地壓在紙張邊緣,那裏印著一個小小的、清晰的、藍色的“陽性”印章。

“我其實也……”莉乃的聲音頓了一下,“沒做好準備。”

她把目光從他低垂的額發上移開,落在自己擱在膝頭的、空空的左手。

“你沒來的這幾天,”她說,“我一個人在家,做了很多心理建設。”

房間裏很靜,窗外隱隱傳來遙遠街區的車流聲,隔了幾層玻璃,像另一個世界的回音。

“如果你真的……”她停住了,那個句子沒有說完。

她垂下眼,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我一個人把他生下來、再把他養大,對我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

“不過,”她說,“我相信我能做到。”

安室透終於擡起頭。

他的眼眶是紅的。

莉乃看著他。

她沒有伸手去擦他的眼角,她只是那樣看著他,目光平靜,唇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

“也是因為有這個突發狀況,”她說,“所以我必須得盡快出國了。”

她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向窗臺上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

“不然留在國內,”她說,“很容易被我媽媽發現。”

窗外夜風拂過。

安室透還蹲在她面前。

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另一只手攥著那張薄薄的、卻重逾千鈞的紙。

他張了張嘴。

有很多話想說。

——你一個人在國外怎麽辦。

——沒有親近的人在身邊照t顧你,你怎麽度過漫長的孕期。

——對不起。

——謝謝你。

——我愛你。

他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那些句子堵在喉嚨裏,爭先恐後地湧上來,又在她沈默的註視下,一個一個咽了回去。

莉乃看著他。

她看見他的眼眶紅透,看見他攥著紙張邊緣的指節發白,看見他下頜繃緊又松開,松開又繃緊。

她也什麽都沒說。輕輕翻過手,把自己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

“我走了以後,”她說,“你專心做你的事。”

“不用想著聯系我,也不用擔心。”

“等你那邊結束了……想來找我的話,你知道我在哪。”

安室透沒有回答。他低著頭,把那張檢測報告單慢慢地、小心地折起來,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放進了貼近胸口的內側口袋。

然後他擡起手,指腹輕輕落在她鬢邊那枚珍珠發夾上,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不該被他擁有的珍寶。

“三天後,”他說,聲音沙啞,“幾點?”

莉乃看著他:“上午十點。”

安室透點了點頭。

他沒說“我盡量趕到”,沒許任何他做不到的承諾。

莉乃垂下眼,站起身:“我該走了。”

安室透跟著站起來。

她拿起那個已經空了的文件袋,折好,放回包裏。走到門口時,她頓了一下。

“降谷……零”

安室透擡起頭,看見她擡起手,繞到頸後,指尖摸索著什麽。幾秒後,一條細細的銀鏈從她領口被抽出來。

她向前走了兩步,站在他面前。安室透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麽,她已經踮起腳,雙手繞過他的後頸。

銀鏈垂下來,冰涼的吊墜落在他胸口。

她的指尖擦過他頸側的皮膚,帶著微涼的觸感。她低著頭,專註地擺弄著鏈扣,睫毛垂下來,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安室透垂眼。

吊墜在他胸口晃了一下,停住。

那是一枚金屬吊牌,不大,方方正正,邊緣打磨得圓潤。表面刻著精細的紋路——不是裝飾性的花紋,是字。

【Adam——寺原莉乃】

莉乃把鏈扣搭好,後退半步,目光在他胸前整體掃了一遍,輕輕松了口氣:“還好,大小合適。”

安室透低下頭,拇指無意識地撫上那枚吊牌。金屬冰涼,刻痕清晰。

他記得這條項鏈。

一直戴在她身上,從不離身。他也記得亞當脖子上,有一枚一模一樣的。

“這是亞當的。”他說,不是問句。

莉乃點了點頭:“一直沒告訴你,這個吊牌算是我們家族的象征吧,每一任的家主在有了後代之後,會傳給後代。”她頓了頓,“有保平安的作用。”

安室透擡起眼,看著她。

“這是亞當離開前,”莉乃說,“我從他身上拿下來的。”

窗外有夜風拂過。

“想留給你做個紀念。”她說。

她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吊牌,又補充道:“這段時間我托人把鏈子加長了,不然你戴著會小。”

安室透低下頭,看著那枚垂在胸口的吊牌。

鏈子確實比他想象的長一些,剛好垂到鎖骨下方,不像女士項鏈那樣纖細,卻也不會勒得太緊。

“現在正式送給你。”莉乃說。她擡起眼,看著他,“希望能保你平安吧。”

安室透沈默了很久。

他的拇指還抵在那枚吊牌上,金屬被體溫一點點捂熱。

“這是你送給亞當的東西。”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啞,“你把它給了我,亞當怎麽辦?”

“我身上還有一枚。”她說。

她擡起手,從領口裏抽出另一條鏈子——一模一樣的銀鏈,一模一樣的吊牌,只是那枚吊牌上,刻的字不同。

【莉乃——寺原希子】

“將來,我會把自己這枚送給亞當。”她松開手,那枚吊牌落回領口,被衣料遮住,“所以你放心收著。”

安室透看著她,有很多話想說。

——這麽重要的東西,你不該給我。

——我未必能活著回來還你。

——萬一丟了怎麽辦。

——萬一……

他什麽也沒說。

他只是低下頭,看著那枚貼著胸口的吊牌,看著那幾個精細的刻字。

Adam。

他兒子的名字。

他擡起頭。

“……好。”他說。

莉乃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真正的笑容。

很淺,很短。

但抵達了眼底。

她轉身,重新走向門口。這一次她沒有停頓。

門開了。

夜風湧進來,帶著料峭的寒意。

安室透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

很久。

窗外有什麽鳥叫了一聲。

他慢慢擡起手,隔著衣服,覆上胸口內側那枚小小的、折疊規整的紙方塊。

隔著布料,什麽也摸不到。

但他知道它在那裏。

-

三天後。

上午十點整。

波音787推離廊橋,滑向跑道。

舷窗邊,莉乃把座椅靠背調直,系好安全帶。

她側過頭,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冬日天空。

日本的春天快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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