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第 123 章

關燈
第123章 第 123 章

放他冒險的條件

安室透的瞳孔驟然收縮。不是因為被槍指著——這固然危險, 但更讓他心悸的是莉乃這句話背後所代表的,她可能已經拼湊出的真相。

他張了張嘴,想立刻否認, 想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想用他慣常的冷靜和理智去解釋這只是高風險行動下的正常預案。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在對上莉乃那雙仿佛洞悉一切、燃燒著憤怒與痛楚的眼睛時,變得蒼白無力。

“你……”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澀。

“我怎麽知道?”莉乃替他問了出來,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眼神卻銳利如刀, “從你重傷醒過來,不,或許更早, 從你拿到解藥、自己卻差點沒命的時候開始,你就在安排了,不是嗎?”

她的語速不快, 每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塊,砸在兩人之間凝滯的空氣裏。

“你那麽急著把亞當的身份文件準備好, 那麽‘周到’地連幼兒園都聯系好——明明他才不到三歲, 距離他上幼兒園起碼還要兩年的時間, 急切得不像只是未雨綢繆, 倒像是在趕時間。”

“你托付風見把那些東西交給我。警徽, 證書, 獎章……降谷零的過去和榮譽。說什麽給亞當留個念想?騙鬼呢!”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 又強行壓下去,帶著壓抑的顫抖, “亞當他早就知道你是公安!他早就知道你的真名!你明明清楚這一點!那你把這些東西交給我, 到底是給誰看的?是想讓我記住, 曾經有一個叫降谷零的公安警察存在過嗎?”

安室透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

“你清空公寓,抹去所有生活痕跡,像個隨時準備消失的幽靈。你跟我說‘以後可能會很忙’、‘有時間會聯系’,含糊得就像在說……以後可能沒機會了。”

莉乃向前又逼近了一分,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仰著臉,死死盯著他蒼白的臉和那雙無法再完全掩飾情緒的眼睛。

“你不敢來送我們,因為你怕那會成為真正的‘最後一面’,你怕自己會忍不住露出破綻。”

“你甚至不敢跟亞當好好告別,只敢給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是因為你心裏根本沒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兌現,你怕給了孩子希望又讓他徹底失望,對嗎?!”

她的質問一句比一句淩厲,像鞭子一樣抽打在安室透試圖築起的心防上。那些被他精心掩飾、用“職責”、“風險”、“不得已”包裹起來的決絕和深藏的悲觀打算,此刻被她毫不留情地一層層剝開,暴露在冰冷昏暗的巷子裏。

“還有這張照片……”莉乃的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掏出了那個木質相框,但她的目光沒有離t開安室透的臉,“櫻花下的亡魂……你把這張照片也給我,是什麽意思?把你最沈重的過去也一起‘托付’給我?讓我連同你的榮譽和你的傷痛一起記住?降谷零,你到底……把自己當成什麽了?又把我和亞當當成什麽了?是你安排好身後事就可以放心去送死的……遺屬嗎?!”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裏充滿了被當作“身後事”一部分來安排的憤怒、傷心,以及一種深深的、被排除在外的無力感。

槍口依舊抵著他的太陽穴,但她的手卻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而是情緒激蕩到了極點。

巷子裏一片死寂。遠處隱約傳來城市模糊的喧囂,卻更襯托出此地的緊繃與窒息。

安室透沈默了。所有的解釋、安撫、甚至謊言,在莉乃這番抽絲剝繭般的揭露面前,都顯得蒼白而可笑。她看到的,比他願意承認的,甚至比他對自己承認的,還要多,還要深。

他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遮住了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良久,他才緩緩擡起眼,目光覆雜地看向眼前這個持槍指著自己、卻仿佛快要破碎掉的女孩子。

“莉乃,”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疲憊到極致的平靜,“有些戰鬥,必須有人去打。有些風險,無法完全避免。我是公安警察,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的選擇。”

他沒有直接承認,但這句話,已然默認了她的大部分猜測。

莉乃愴然一笑:“你的職責,你的選擇……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握著槍的手,顫抖得更加明顯,但槍口卻固執地沒有移開半分,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與他抗衡的憑借。

“你要當孤膽英雄,要去完成你那‘必須有人去打’的戰鬥,要去承擔那‘無法完全避免’的風險……那我和亞當呢?”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哽咽,卻又強撐著不肯讓眼淚掉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浸滿了血淚:“降谷零,你安排得真周到啊!把亞當的未來托付給我,把你的過去‘托付’給我,然後你就可以了無牽掛、一身輕松地去赴你的‘職責’了,是嗎?”

“你考慮過亞當醒來再也找不到爸爸會怎麽樣嗎?你考慮過……我接到你的死訊,或者永遠等不到你任何消息時,會怎麽樣嗎?!”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喉頭的酸脹,眼睛死死盯著他,裏面燃燒著憤怒的火焰,也映照出深不見底的恐懼。

“你把我們排除在你的計劃之外,用謊言和隱瞞把我們送到你以為安全的地方,然後獨自去面對最壞的結局……這就是你所謂的‘考慮’?這就是你對我們母子的‘負責’?!你口口聲聲說不想留下遺憾,可你正在做的,就是制造最大的遺憾!”

巷子裏的風似乎更冷了。莉乃的話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不僅剖開了安室透試圖隱藏的打算,更將他內心最深處的矛盾與痛苦也血淋淋地剜了出來。

他何嘗不知道她會痛苦,亞當會傷心?他每一次深夜從傷口的疼痛中醒來,每一次看到亞當純真的笑臉,每一次想起她擔憂的眼神,那些“職責”和“選擇”帶來的重量幾乎要將他壓垮。他正是因為太清楚可能帶來的傷害,才更想用這種看似“周全”的方式,將傷害降到最低,至少……讓他們在得知噩耗時,能有他留下的東西作為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慰藉。

可他忘了,或者說,他低估了。低估了她的敏銳,低估了她的情感,也低估了她寧願與他一同面對風暴、也不願被蒙在鼓裏被安排的決心。

安室透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紫灰色的眼眸深處,那片總是冷靜自持的冰湖,此刻仿佛被投入了巨石,激蕩起劇烈而痛苦的波瀾。他看著眼前情緒崩潰卻依舊倔強地不肯放下槍的莉乃,第一次感到一種近乎滅頂的無力。

莉乃見他沈默不語,眼中的憤怒和傷心交織成一片冰冷的灰燼。她用力眨了眨眼,將湧上來的更多淚水逼退,擡手用力抹了一把臉頰,動作粗暴。

“好吧。”她的聲音恢覆了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淡,與剛才的激烈判若兩人,“既然你已經打定主意,那我也不逼你了。”

安室透擡起眼,看向她,眉頭微蹙,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這種突如其來的“妥協”,往往意味著更激烈的後續。

“你答應我一件事,”莉乃看著他,語氣幹脆利落,“我就放你回去,繼續做你的英雄,我絕不阻攔。”

“……什麽事?”安室透的聲音依舊沙啞。

“跟我過來。”

莉乃沒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手中的槍,然後率先轉身,朝著巷子深處、風見裕也那輛黑色轎車停靠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穩,步伐堅定,仿佛剛才的情緒失控從未發生。

安室透看著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心中疑慮更甚,但還是邁步跟了上去。他其實很想告訴她,即使她不用槍指著他,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他多半也會依從。而此刻,即使她手持武器,對於一個經驗豐富的公安警察來說,也構不成真正的威脅,他有數種方法可以在不傷害她的前提下解除她的武裝。

但他沒有動。一方面,他不想再進一步刺激她;另一方面,他也想知道,她到底想幹什麽。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車旁。莉乃用下巴指了指後座車門,命令道:“打開車門,坐進去。”

安室透的目光在她平靜得過分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依言照做。他拉開車門,動作間依舊能感覺到傷口被牽扯的隱痛,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彎腰坐進了寬敞的後座。

莉乃隨即也跟著坐了進來,就坐在他旁邊。她“砰”地一聲關上車門,力度很大,在寂靜的巷子裏格外刺耳。緊接著,她伸手“哢噠”一聲,利落地將後座的車門鎖死。

密閉的車廂瞬間將外界微弱的燈光和聲音隔絕了大半,只留下儀表盤幽幽的藍光和兩人之間緊繃到極點的空氣。

安室透轉過頭,看向近在咫尺的莉乃。她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線條分明,甚至有些冷硬。她依舊握著那把槍,但沒有再指向他,只是隨意地搭在膝上,手指卻扣在扳機護圈外,姿態依舊透著戒備。

“莉乃,”他放輕了聲音,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你到底想讓我答應什麽?”

莉乃沒有立刻回答。她緩緩轉過頭,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此刻沒有了憤怒,沒有了淚水,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荒涼的平靜。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莉乃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距離你們那場所謂的‘最終決戰’,或者說,你認為風險最高、最可能讓你回不來的那個階段,還有多久?”

安室透微微一怔,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他快速在心中評估了一下已知情報和計劃進度,考慮到後續的部署、調整以及可能出現的變數,給出了一個相對保守的估計:“算上所有的準備和最後的確認時間……保守估計,不到兩個月。”

莉乃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低語道:“……不到兩個月。行,足夠了。”

“什麽足夠了?”安室透一頭霧水。她到底在計劃什麽?

莉乃卻沒有理會他的疑問,仿佛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她將目光從車窗外收回,重新落在他臉上,話題陡然一轉:“你還記得我們倆曾經討論過關於亞當的事吧?他是從另一條時間線,穿越過來的。”

安室透點了點頭。

“雖然他已經在這裏平靜地生活了一陣子,我們都把他當成了普通的孩子,”莉乃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我們心裏都清楚,這種‘平靜’是脆弱的。說不定哪一天,觸發了他穿越回去的條件,他就會走。也許要很久以後,也許就是明天。”

安室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暗了暗。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但他依舊不明白,她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提起這個話題。

“我想過了,”莉乃繼續道,目光坦然地直視著他,仿佛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如果你執意要去赴死,我也不是不能接受。畢竟,我們之間……說到底也沒什麽深厚的感情基礎,大部分還都建立在你的隱瞞和欺騙之上。憑我的條件,沒了你,我想找到一個比你更好、更安穩、更能陪在我身邊的男人,輕而易舉。”

安室透:“……”

這話他無法反駁。她說的,某種程度上是事實。他們的開始充斥著算計和謊言,而他能給予的未來,更是充滿了不確定和危險。t他沒有資格要求她為自己“守候”或“難過”。

“可是——”莉乃的話鋒再次轉折,她的語氣依舊平靜,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其覆雜的微光,“我很喜歡亞當,非常喜歡。”

她頓了頓,仿佛在確認自己的心意。

“我可以接受失去你,一個欺騙我的、總在玩命的男人。但是我不能接受,在未來某一天,連亞當也失去。”

“想想看,如果你死在了這場決戰裏,屍骨無存,而亞當,也在未來的某一天,因為某種我無法控制的原因,突然消失,回到他原本的時空。那我呢?”

她看向安室透,眼神裏是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我將同時失去兒子,和能跟我一起生下他的父親,終其一生,再也見不到他。活著的每一天,都要面對這種空洞和絕望。我一定會……非常、非常難過!難過到可能無法正常生活下去。”

安室透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莉乃描繪的場景,正是他內心深處最恐懼、也最不願去細想的噩夢。他正是因為不願她獨自面對這樣的未來,才想盡可能給她留下些什麽。

“莉乃……”他艱澀地開口,試圖說些什麽。

但莉乃強硬地打斷了他,她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而堅定,像下了最終的決心:“所以——”她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砸在車廂內凝滯的空氣裏。

“你要在你活著、還有能力做到這件事的兩個月之內,把亞當‘送’給我。”

安室透的瞳孔驟然放大,紫灰色的眼眸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某種隱約的猜測:“……什麽意思?”

莉乃迎著他震驚的目光,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我的意思是,我要在這兩個月之內懷上他。”

她微微擡起下巴,眼神裏是破釜沈舟般的決絕,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

“我要一個,真正屬於我的、一個不會因為時空錯位而消失,不會因為你的死亡而徹底失去出生的機會,一個完完全全、由我生下、由我養大,無論未來發生什麽,都絕對不會離開我的——我的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