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六十八章
何霆之一案的風雨總算過去，天子借此機會，在朝中各部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手。對他而言，這是一場沒有硝煙，但卻處處鮮血的戰爭。他與他的相父之間關於權力的較量。雖然他不過只是險勝，也付出了代價，但終究還是得到了他想要的。
那晚夜雨之中，年輕的皇帝在破敗的偏殿裏和徐知告別，徐知本就沈屙良久，突然斷藥對她的身體造成極大的損傷，好在為時不晚，尚有轉機。但宮中危機四伏，不是可久留之地。
在偏殿的火光燃起之前，天子與堂溪凜曾有過短暫的照面。
徐知曾經告訴過他，堂溪凜是一只被枷鎖纏身的猛虎。那些枷鎖不是旁人施加於他，而是他心甘情願，為克制欲望而生的。
在熊熊的火光前，天子與堂溪凜對視一眼，那代表著堂溪血脈的綠眸閃動著火焰般的光芒，但更深處，卻看不見他的欲望。
“多謝侯爺相助，”天子負手而立，含笑道。
堂溪凜也同樣看了眼這個只到自己肩頭，與樓雲山差不多高的瘦弱少年。沈默片刻後，他頷首應聲道：“唔。”
他的神情算不上恭敬，語氣也毫無尊重可言，但天子卻並不覺得被冒犯。
印象裏也有一雙綠眸，卻沒有堂溪凜的這樣冷漠，反而總是溫柔和煦的。那時雲川與朝廷還沒有這樣勢如水火，也是因為有那個人從中斡旋。
“昌寧如何了？”天子忽然又問，“聽說她最後去往了澤寧郡。”
堂溪凜神色平靜，說：“不知。”
他對天子的試探毫無動容，因為知道雲川即便處處都是皇城的眼線，也絕對比這看似堅固實則不堪一擊的宮城還要堅固。
譬如此刻他便堂而皇之的站在天子的地盤之上，甚至耀武揚威。
皇帝笑了起來，火光烈烈，在木頭燃燒的劈啪聲中，他又輕聲說：“你和他很像。”
堂溪凜冷然的神色總算流露出些許變化，但也只不過是頃刻之間而已。
“姑姑從前對樓雲山的諸多算計，其實都只是為了你，”皇帝又道，“我也知曉你與他的情意，待此間事畢，我會放他跟你回到雲川的。”
堂溪凜皺了皺眉，這顯然不是他今日來此的目的，天子之言，重如泰山，他也相信皇帝不會毀約。但他還是覺得不夠滿意，至少對於蘭臺令史樓雲山而言，還不算圓滿。
“陛下金口玉言，本侯自當銘記於心。”堂溪凜道，“可陛下也別忘了，何霆之最後伏誅，是因為他本就是一顆廢棋。”
皇帝也正了神色，說：“朕知道。”
“陛下收回了營造司的青龍令嗎？”堂溪凜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營造司歷來為天子行事，而能號令營造司的，則是太宗皇帝親鑄的一塊青龍令牌。見此牌如見天子，是營造司上下的鐵律。但這塊青龍令，從先帝忽然崩逝的那日起，便一直把握在旁人手中。
天子神色微怔，誠實的搖了搖頭：“還沒有。”
堂溪凜也沒有再說什麽，兩人各自站在偏殿一角，靜靜看著面前燃燒的火焰。雖暗地裏是心思各異，但在此刻，他們卻很默契的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雲山已在家休養太久，遠遠超過了陛下特赦的一月之期。為避人口舌，樓少謙早早便為自己和雲山告了假，他久病纏身是事實，因此樓雲山侍奉床前盡孝也合乎人情常理。
但梁清江的帖子遞進樓府時，雲山便知道自己也該出門了。
他雖顯懷，但並不十分明顯，況且官服寬大，稍作遮掩幾乎無人能看出。
堂溪凜以藥水使自己的瞳眸變色，又戴上了人皮面具，白日扮作小廝的模樣，送樓雲山出門，傍晚也是如此，去蘭臺接他歸家。
起初張蕭還沒認出來這是堂溪凜，只是納悶自己不過和樓雲山貼得近了些，這個臉生的小廝便好似恨不得當街砍他一刀的模樣，眼神陰森森的，倒很像侯爺。
後來知道了，又仗著雲山在，知道他不敢對自己做什麽，而故意與雲山做些親密的舉動，什麽替他摘下鬢發裏的竹葉，又或者是邀雲山去自家看他給和兒做的小玩意。
他還期冀著看堂溪凜吃癟的模樣，夜半歸家時，明明是熟悉得閉眼都能走的路，卻不知哪個殺千刀的在此地挖了個大坑，摔得張蕭暈頭轉向的。
翌日齜牙咧嘴的和雲山打了個照面，瞥見他身後的堂溪凜時，才知道侯爺的報覆心究竟有多強。
雲山一見張蕭額角的青紫，便已猜到了是誰所做，兩人並肩行走在去往澄明殿的路上，雲山沒忍住笑他：“你惹他做什麽？”
張蕭十分無辜的攤攤手：“哪知道侯爺這麽小心眼。”
夜裏兩人在榻上耳鬢廝磨，雲山趴在堂溪凜的胸口，說：“侯爺幹嘛作弄張蕭？”
堂溪凜不太高興的冷哼一聲，他撫了撫樓雲山的背脊，又冷言冷語道：“活該。”
雲山笑吟吟的過來吻了吻他的唇角，捧著他的臉道：“別再折騰他了，他畢竟是我多年摯友，更何況……張蕭很快便不在蘭臺了。”
堂溪凜眉梢微擡，聽見雲山緩緩道：“雖然不知道張蕭是怎麽預判到平樂坊會漲水，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個人將那些屍骨搬運至平樂坊的，更不知知道他是如何躲過營造司的層層追捕，在民間散播流言，鼓動百姓……但好在何霆之一案順利了結，他也將被調至戶部，不日便要新官上任了。”
堂溪凜勾了勾唇角，但不知想到什麽，眉宇間驟然生出一點涼意：“有你師傅的提攜，戶部也只不過是張蕭的一塊跳板而已。”
雲山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從回京，堂溪凜對於師傅梁清江，總帶著一絲不虞。
若是在雲川，誰惹得堂溪凜不悅了，他當即便要向那人十倍百倍的討回來。可那是樓雲山的恩師，他可以拿梁清江沒有辦法，卻並不意味著要將這口氣咽下。
梁清江可以背地借樓雲山的勢為張蕭鋪路，那麽對於張蕭而言，自然也是要付出一些代價的。雲山可以因為多年的情分而甘作張蕭向上的青雲梯，但堂溪凜卻無法忍受他視若明珠的人，被人利用。
因此他一定要張蕭在何霆之一案中也嶄露頭角，洩露蹤跡，把樓府在此案中的行跡借由張蕭之手，摘得幹幹凈凈。比如京兆府處理的當街刺殺朝廷命官一案，此案最終不知刺殺者為誰，那個險些被殺的朝廷官員又是誰。
但堂溪凜也知道梁清江能察覺到，並會為張蕭擺平後事。而這也正是樓府身為旋渦中心，卻始終可以風平浪靜的原因之一。
“但夫人開口了，”靜了片刻，堂溪凜又道，“那便算了。”
雲山抿著唇笑了起來，眼睛黑亮，似含著一泓秋水般。他看著堂溪凜，許久後，忽然道：“以後……”
堂溪凜問道：“什麽？”
雲山卻笑著搖搖頭，再不肯開口了。
堂溪凜會放手同意樓雲山回到蘭臺，很出乎樓少謙的意料。
素日裏在樓府中，他是親眼所見堂溪凜對樓雲山的無微不至，雲山害喜的那段時日，消瘦的不止他一人，堂溪凜眼看著也瘦了一圈，神情也總是陰郁的，目光時時刻刻粘在樓雲山的身上。
雲山多用了幾口湯，他的神情便微微舒展，走在石子路上滑了一下，他便連夜叫人把石子路鏟平了，換成青石板，又或者是雲山夜裏犯饞，堂溪凜也能夤夜奔忙只為一塊栗子糕……又或者只是因為雲山覺得桂花已盡數雕零而微微傷感，便費盡心思移栽了滿園的奇花異草。
這樣的縱容與偏愛，連樓少謙都自嘆不如。
而隨著日子過去，樓少謙心裏起初對於堂溪凜的那一點不滿也逐漸消散。兩個孩子既然都已經到這種地步，也私定終生了，他也不好再說什麽。
何況堂溪凜的為人品性這些時日樓少謙也看得清楚，加之也要兼顧故友堂溪令明的面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樓少謙因此也在私底下勸了雲山幾句，讓他少折騰堂溪凜。
雲山聽完，卻只是悶悶地笑，唇角還掛著點栗子糕的碎屑。
而更出乎樓少謙意料的，是在樓雲山回朝半月後，某一日的傍晚，堂溪凜竟主動來了樓少謙的院子。
彼時樓少謙正在書庫裏忙活，他在為和兒挑選一些啟蒙的書冊，這一收拾，還翻出了許多從前樓雲山習字的草稿紙，被李雲翦很小心的收藏著，放在箱子深處。紙張已經泛黃，墨色卻一如往昔樓雲山提筆時那樣鮮亮。
在其中一張紙上，他還意外發現了亡妻的筆跡。
樓少謙撫摸著那幾個字，眼前仿佛望見了亡妻的音容笑貌。
他沈浸在對過往歲月的懷念之中，而堂溪凜正是在此時，輕輕扣響了他的門扇。
兩人在竹室相對而坐，堂溪凜先是看見了角落裏堆疊著的書冊，還有廊下攤開來的許多字畫。
樓少謙為堂溪凜斟茶，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圈，他笑了笑：“趁著日頭好，便將書都拿出來曬曬。”
堂溪凜收回目光，接下了樓少謙遞過來的茶水。
茗香悠悠，竹室內的布局與堂溪令明的故居有幾分相似，堂溪凜的心中也因此油然而生一股寧靜之感。
不等樓少謙開口詢問，堂溪凜主動道：“父親。”
樓少謙微微一怔，片刻後才回過神來，唇角勾了勾，應聲道：“嗯。”
“今日叨擾，是因有一疑問，與父親有關。”堂溪凜眉目不動，束發的玉簪在溶金般的落日照耀下散發著溫潤的光，樓少謙認得出來那是屬於樓雲山的物件。
“左相為何派人朝父親下毒，至今仍是謎團，我從前懷疑過是徐知所為，但後來查證過，的確與她無關。”
“而父親身中之劇毒，我也曾派人查過，世間並無藥方可解，但秦鉞卻能做到，我猜，這絕非是他本事了得，而是因為……解毒的藥方，就在廣濟堂。”
日頭漸漸西沈，熱烈而璀璨的金光如潮水般鋪蓋天地，竹室外的簾子輕輕晃動著，檐下的風鈴發出細微的丁零聲。
天地萬物都好似被包裹在濃稠的琥珀糖中，而在一片寂靜之中，樓少謙的神色卻始終平靜。
半晌後，他熄滅了幾案上的炭爐，隨著滋啦的聲響，裊裊的白霧升騰而起，帶著絲絲縷縷清淺的竹葉香氣。
隔著那片白霧，樓少謙註視著眼前的人，平靜如一汪死水的神色之下，卻仿佛正有洶湧的浪潮卷起，他自嘲的輕嘆一聲，然後朝堂溪凜搖搖頭，語氣無波無瀾：“還不到時候。”
“我不知你查到多少，可越是如今這樣，便越不能心急。”
樓少謙垂下目光：“要重提當年的那場舊事，光憑你我之力，是萬萬不夠的。即便你身為一方霸主，也不要小瞧了你面前的這場風浪。我們所能做的，便是等待那個最終時機的到來。”
雖然沒有得到樓少謙明確的回答，但堂溪凜卻也已然明白了他話中的深意。
可他獵殺過野獸，知道對付這樣兇猛的動物，等待固然重要，但有些時候，也需要一點計謀與陷阱。
而至於所謂的時機，若它不來，那便自己創造。
夜裏堂溪凜去張蕭宅中接樓雲山歸家，張蕭升任戶部主事，雖官職不過從七品，但俸祿待遇都比從前好了許多。此次他搬新宅，特地請了從前的同僚舊友來家中小聚。
樓雲山與梁清江自然在受邀之列，雖然張蕭特意囑咐過，但眾人還是各自捎帶了禮品上門，唯獨雲山兩手空空。
他與張蕭之間的情誼不必贅言，眾人也都知曉，也沒打趣他，反而一股腦的要求看梁清江帶來的東西。
解開包裹，打開木盒，眾目睽睽之下，盒中赫然是一條肥瘦相宜的臘肉。
梁清江笑吟吟的看著自己的幾個弟子，揣著手道：“你們師娘去歲腌的肉，一般人可嘗不到這個滋味吶。”
一個同僚小聲嘟囔了聲：“去歲我搬新宅時，師傅也送的是臘肉。”
“我也是吶，”又一人悠悠長嘆，“我家娘子非但不許我將這肉吃了，反而還要我掛在書房，日日看著，體會師傅的教誨之心。”
眾人笑作一團，梁清江也笑，指尖點了點那人：“你這渾小子……”
而後一番觥籌交錯，你來我往，自不必多說。
直到酒酣人醉，席面散去，張蕭先扶了母親回房，再回來時，雲山仍舊在吃他那碟子白玉糕。
張蕭知道樓雲山有諸多忌口，然而席面上少不了葷腥油膩的食物，怕雲山餓著，便早早為他預備著這白玉糕，一整晚酒水也沒讓他沾一丁點，只讓他喝了些新鮮的果飲。
碟子裏白玉糕只剩半塊，張蕭順手將碟子撤了，嘴上還嘮叨著樓雲山：“夜裏少吃些糕點，容易積食。”
雲山納悶：“這難道不是你特意為我準備的？”
“那也不能吃這許多，”張蕭瞟了眼身後，又頗為憋悶的訥訥道，“你家侯爺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又要在背地裏怎麽作弄我。”
雲山彎著眼笑了起來。
張蕭忽然走進廂房，不知搗鼓著什麽，雲山只聽見幾聲清脆的響動，片刻後張蕭走了出來，手中拎了個小木馬。
“怎麽沒有加木輪，”雲山邊問，便伸手將那木馬接了過來，放在地上晃了晃。
張蕭臉色微紅：“做壞了幾個，不過在和兒降生前，肯定能做好。”
適時院中掠過一只飛鳥，空中響起清越的啼囀，雲山擡眼望去，張蕭則十分了然，道：“我送你出出門。”
“不必了。”雲山搖頭拒絕了，他讓張蕭回去照看母親，自己則拎著那只小木馬，晃晃悠悠的朝門外走。
待樓雲山上了馬車，鴻客便也盤旋而下，落在駕車的常歡身旁。
車廂裏，雲山將那只小木馬獻寶似的拎到堂溪凜的眼前：“張蕭給和兒的。”
堂溪凜嗤笑一聲，對那木馬不屑一顧，反倒聞了聞樓雲山身上的酒氣，略略蹙眉。
雲山依偎進堂溪凜懷中，雙眸緊閉，唇角卻是含笑。堂溪凜知道，對於張蕭的變化，雲山心中是極為喜悅的。他歡喜摯友終於得見青雲之上，也覺得自己能夠成為他向上的一把助力，總算盡到了為友的本分。
雲山靜靜躺了片刻，張蕭說得對，他的確有些積食了，緩過那一陣不適後，他緩緩睜開眼，看著堂溪凜道：“你還沒告訴我，下午和爹究竟說了些什麽。”
堂溪凜便將樓少謙的話覆述了一遍，雲山無奈的嘆息一聲，聽得堂溪凜沒忍住笑了起來。
“為何嘆氣？”
“爹的執拗，就是母親在時也時常因此與他拌嘴，”雲山說著，忽然想到什麽，自己也笑了起來，“母親還曾說過，這是樓氏一族的通病。”
堂溪凜自然就聯想到了樓氏祖訓，那一生一世的誓言仿佛就是命中註定來取悅他的，執拗也好，固執也好，都是很好的品性。
雲山不明白堂溪凜忽然在樂什麽，眼角瞄到車廂角落裏的小木馬，便起身想要去拿過來，但才伸出手，就被堂溪凜捉了回去。
翌日雲山休沐在家，一早便不見堂溪凜的人影，到了午膳時人才回來，手裏卻拿著個精致小巧的撥浪鼓。
鼓面一片空白，是在等樓雲山提筆作畫。
雲山看見堂溪凜的袖口還沾著幾粒木屑，神情卻很倨傲，他握著撥浪鼓定定看了堂溪凜一會，然後止不住的笑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何霆之一案的風雨總算過去，天子借此機會，在朝中各部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手。對他而言，這是一場沒有硝煙，但卻處處鮮血的戰爭。他與他的相父之間關於權力的較量。雖然他不過只是險勝，也付出了代價，但終究還是得到了他想要的。
那晚夜雨之中，年輕的皇帝在破敗的偏殿裏和徐知告別，徐知本就沈屙良久，突然斷藥對她的身體造成極大的損傷，好在為時不晚，尚有轉機。但宮中危機四伏，不是可久留之地。
在偏殿的火光燃起之前，天子與堂溪凜曾有過短暫的照面。
徐知曾經告訴過他，堂溪凜是一只被枷鎖纏身的猛虎。那些枷鎖不是旁人施加於他，而是他心甘情願，為克制欲望而生的。
在熊熊的火光前，天子與堂溪凜對視一眼，那代表著堂溪血脈的綠眸閃動著火焰般的光芒，但更深處，卻看不見他的欲望。
“多謝侯爺相助，”天子負手而立，含笑道。
堂溪凜也同樣看了眼這個只到自己肩頭，與樓雲山差不多高的瘦弱少年。沈默片刻後，他頷首應聲道：“唔。”
他的神情算不上恭敬，語氣也毫無尊重可言，但天子卻並不覺得被冒犯。
印象裏也有一雙綠眸，卻沒有堂溪凜的這樣冷漠，反而總是溫柔和煦的。那時雲川與朝廷還沒有這樣勢如水火，也是因為有那個人從中斡旋。
“昌寧如何了？”天子忽然又問，“聽說她最後去往了澤寧郡。”
堂溪凜神色平靜，說：“不知。”
他對天子的試探毫無動容，因為知道雲川即便處處都是皇城的眼線，也絕對比這看似堅固實則不堪一擊的宮城還要堅固。
譬如此刻他便堂而皇之的站在天子的地盤之上，甚至耀武揚威。
皇帝笑了起來，火光烈烈，在木頭燃燒的劈啪聲中，他又輕聲說：“你和他很像。”
堂溪凜冷然的神色總算流露出些許變化，但也只不過是頃刻之間而已。
“姑姑從前對樓雲山的諸多算計，其實都只是為了你，”皇帝又道，“我也知曉你與他的情意，待此間事畢，我會放他跟你回到雲川的。”
堂溪凜皺了皺眉，這顯然不是他今日來此的目的，天子之言，重如泰山，他也相信皇帝不會毀約。但他還是覺得不夠滿意，至少對於蘭臺令史樓雲山而言，還不算圓滿。
“陛下金口玉言，本侯自當銘記於心。”堂溪凜道，“可陛下也別忘了，何霆之最後伏誅，是因為他本就是一顆廢棋。”
皇帝也正了神色，說：“朕知道。”
“陛下收回了營造司的青龍令嗎？”堂溪凜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營造司歷來為天子行事，而能號令營造司的，則是太宗皇帝親鑄的一塊青龍令牌。見此牌如見天子，是營造司上下的鐵律。但這塊青龍令，從先帝忽然崩逝的那日起，便一直把握在旁人手中。
天子神色微怔，誠實的搖了搖頭：“還沒有。”
堂溪凜也沒有再說什麽，兩人各自站在偏殿一角，靜靜看著面前燃燒的火焰。雖暗地裏是心思各異，但在此刻，他們卻很默契的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雲山已在家休養太久，遠遠超過了陛下特赦的一月之期。為避人口舌，樓少謙早早便為自己和雲山告了假，他久病纏身是事實，因此樓雲山侍奉床前盡孝也合乎人情常理。
但梁清江的帖子遞進樓府時，雲山便知道自己也該出門了。
他雖顯懷，但並不十分明顯，況且官服寬大，稍作遮掩幾乎無人能看出。
堂溪凜以藥水使自己的瞳眸變色，又戴上了人皮面具，白日扮作小廝的模樣，送樓雲山出門，傍晚也是如此，去蘭臺接他歸家。
起初張蕭還沒認出來這是堂溪凜，只是納悶自己不過和樓雲山貼得近了些，這個臉生的小廝便好似恨不得當街砍他一刀的模樣，眼神陰森森的，倒很像侯爺。
後來知道了，又仗著雲山在，知道他不敢對自己做什麽，而故意與雲山做些親密的舉動，什麽替他摘下鬢發裏的竹葉，又或者是邀雲山去自家看他給和兒做的小玩意。
他還期冀著看堂溪凜吃癟的模樣，夜半歸家時，明明是熟悉得閉眼都能走的路，卻不知哪個殺千刀的在此地挖了個大坑，摔得張蕭暈頭轉向的。
翌日齜牙咧嘴的和雲山打了個照面，瞥見他身後的堂溪凜時，才知道侯爺的報覆心究竟有多強。
雲山一見張蕭額角的青紫，便已猜到了是誰所做，兩人並肩行走在去往澄明殿的路上，雲山沒忍住笑他：“你惹他做什麽？”
張蕭十分無辜的攤攤手：“哪知道侯爺這麽小心眼。”
夜裏兩人在榻上耳鬢廝磨，雲山趴在堂溪凜的胸口，說：“侯爺幹嘛作弄張蕭？”
堂溪凜不太高興的冷哼一聲，他撫了撫樓雲山的背脊，又冷言冷語道：“活該。”
雲山笑吟吟的過來吻了吻他的唇角，捧著他的臉道：“別再折騰他了，他畢竟是我多年摯友，更何況……張蕭很快便不在蘭臺了。”
堂溪凜眉梢微擡，聽見雲山緩緩道：“雖然不知道張蕭是怎麽預判到平樂坊會漲水，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個人將那些屍骨搬運至平樂坊的，更不知知道他是如何躲過營造司的層層追捕，在民間散播流言，鼓動百姓……但好在何霆之一案順利了結，他也將被調至戶部，不日便要新官上任了。”
堂溪凜勾了勾唇角，但不知想到什麽，眉宇間驟然生出一點涼意：“有你師傅的提攜，戶部也只不過是張蕭的一塊跳板而已。”
雲山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從回京，堂溪凜對於師傅梁清江，總帶著一絲不虞。
若是在雲川，誰惹得堂溪凜不悅了，他當即便要向那人十倍百倍的討回來。可那是樓雲山的恩師，他可以拿梁清江沒有辦法，卻並不意味著要將這口氣咽下。
梁清江可以背地借樓雲山的勢為張蕭鋪路，那麽對於張蕭而言，自然也是要付出一些代價的。雲山可以因為多年的情分而甘作張蕭向上的青雲梯，但堂溪凜卻無法忍受他視若明珠的人，被人利用。
因此他一定要張蕭在何霆之一案中也嶄露頭角，洩露蹤跡，把樓府在此案中的行跡借由張蕭之手，摘得幹幹凈凈。比如京兆府處理的當街刺殺朝廷命官一案，此案最終不知刺殺者為誰，那個險些被殺的朝廷官員又是誰。
但堂溪凜也知道梁清江能察覺到，並會為張蕭擺平後事。而這也正是樓府身為旋渦中心，卻始終可以風平浪靜的原因之一。
“但夫人開口了，”靜了片刻，堂溪凜又道，“那便算了。”
雲山抿著唇笑了起來，眼睛黑亮，似含著一泓秋水般。他看著堂溪凜，許久後，忽然道：“以後……”
堂溪凜問道：“什麽？”
雲山卻笑著搖搖頭，再不肯開口了。
堂溪凜會放手同意樓雲山回到蘭臺，很出乎樓少謙的意料。
素日裏在樓府中，他是親眼所見堂溪凜對樓雲山的無微不至，雲山害喜的那段時日，消瘦的不止他一人，堂溪凜眼看著也瘦了一圈，神情也總是陰郁的，目光時時刻刻粘在樓雲山的身上。
雲山多用了幾口湯，他的神情便微微舒展，走在石子路上滑了一下，他便連夜叫人把石子路鏟平了，換成青石板，又或者是雲山夜裏犯饞，堂溪凜也能夤夜奔忙只為一塊栗子糕……又或者只是因為雲山覺得桂花已盡數雕零而微微傷感，便費盡心思移栽了滿園的奇花異草。
這樣的縱容與偏愛，連樓少謙都自嘆不如。
而隨著日子過去，樓少謙心裏起初對於堂溪凜的那一點不滿也逐漸消散。兩個孩子既然都已經到這種地步，也私定終生了，他也不好再說什麽。
何況堂溪凜的為人品性這些時日樓少謙也看得清楚，加之也要兼顧故友堂溪令明的面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樓少謙因此也在私底下勸了雲山幾句，讓他少折騰堂溪凜。
雲山聽完，卻只是悶悶地笑，唇角還掛著點栗子糕的碎屑。
而更出乎樓少謙意料的，是在樓雲山回朝半月後，某一日的傍晚，堂溪凜竟主動來了樓少謙的院子。
彼時樓少謙正在書庫裏忙活，他在為和兒挑選一些啟蒙的書冊，這一收拾，還翻出了許多從前樓雲山習字的草稿紙，被李雲翦很小心的收藏著，放在箱子深處。紙張已經泛黃，墨色卻一如往昔樓雲山提筆時那樣鮮亮。
在其中一張紙上，他還意外發現了亡妻的筆跡。
樓少謙撫摸著那幾個字，眼前仿佛望見了亡妻的音容笑貌。
他沈浸在對過往歲月的懷念之中，而堂溪凜正是在此時，輕輕扣響了他的門扇。
兩人在竹室相對而坐，堂溪凜先是看見了角落裏堆疊著的書冊，還有廊下攤開來的許多字畫。
樓少謙為堂溪凜斟茶，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圈，他笑了笑：“趁著日頭好，便將書都拿出來曬曬。”
堂溪凜收回目光，接下了樓少謙遞過來的茶水。
茗香悠悠，竹室內的布局與堂溪令明的故居有幾分相似，堂溪凜的心中也因此油然而生一股寧靜之感。
不等樓少謙開口詢問，堂溪凜主動道：“父親。”
樓少謙微微一怔，片刻後才回過神來，唇角勾了勾，應聲道：“嗯。”
“今日叨擾，是因有一疑問，與父親有關。”堂溪凜眉目不動，束發的玉簪在溶金般的落日照耀下散發著溫潤的光，樓少謙認得出來那是屬於樓雲山的物件。
“左相為何派人朝父親下毒，至今仍是謎團，我從前懷疑過是徐知所為，但後來查證過，的確與她無關。”
“而父親身中之劇毒，我也曾派人查過，世間並無藥方可解，但秦鉞卻能做到，我猜，這絕非是他本事了得，而是因為……解毒的藥方，就在廣濟堂。”
日頭漸漸西沈，熱烈而璀璨的金光如潮水般鋪蓋天地，竹室外的簾子輕輕晃動著，檐下的風鈴發出細微的丁零聲。
天地萬物都好似被包裹在濃稠的琥珀糖中，而在一片寂靜之中，樓少謙的神色卻始終平靜。
半晌後，他熄滅了幾案上的炭爐，隨著滋啦的聲響，裊裊的白霧升騰而起，帶著絲絲縷縷清淺的竹葉香氣。
隔著那片白霧，樓少謙註視著眼前的人，平靜如一汪死水的神色之下，卻仿佛正有洶湧的浪潮卷起，他自嘲的輕嘆一聲，然後朝堂溪凜搖搖頭，語氣無波無瀾：“還不到時候。”
“我不知你查到多少，可越是如今這樣，便越不能心急。”
樓少謙垂下目光：“要重提當年的那場舊事，光憑你我之力，是萬萬不夠的。即便你身為一方霸主，也不要小瞧了你面前的這場風浪。我們所能做的，便是等待那個最終時機的到來。”
雖然沒有得到樓少謙明確的回答，但堂溪凜卻也已然明白了他話中的深意。
可他獵殺過野獸，知道對付這樣兇猛的動物，等待固然重要，但有些時候，也需要一點計謀與陷阱。
而至於所謂的時機，若它不來，那便自己創造。
夜裏堂溪凜去張蕭宅中接樓雲山歸家，張蕭升任戶部主事，雖官職不過從七品，但俸祿待遇都比從前好了許多。此次他搬新宅，特地請了從前的同僚舊友來家中小聚。
樓雲山與梁清江自然在受邀之列，雖然張蕭特意囑咐過，但眾人還是各自捎帶了禮品上門，唯獨雲山兩手空空。
他與張蕭之間的情誼不必贅言，眾人也都知曉，也沒打趣他，反而一股腦的要求看梁清江帶來的東西。
解開包裹，打開木盒，眾目睽睽之下，盒中赫然是一條肥瘦相宜的臘肉。
梁清江笑吟吟的看著自己的幾個弟子，揣著手道：“你們師娘去歲腌的肉，一般人可嘗不到這個滋味吶。”
一個同僚小聲嘟囔了聲：“去歲我搬新宅時，師傅也送的是臘肉。”
“我也是吶，”又一人悠悠長嘆，“我家娘子非但不許我將這肉吃了，反而還要我掛在書房，日日看著，體會師傅的教誨之心。”
眾人笑作一團，梁清江也笑，指尖點了點那人：“你這渾小子……”
而後一番觥籌交錯，你來我往，自不必多說。
直到酒酣人醉，席面散去，張蕭先扶了母親回房，再回來時，雲山仍舊在吃他那碟子白玉糕。
張蕭知道樓雲山有諸多忌口，然而席面上少不了葷腥油膩的食物，怕雲山餓著，便早早為他預備著這白玉糕，一整晚酒水也沒讓他沾一丁點，只讓他喝了些新鮮的果飲。
碟子裏白玉糕只剩半塊，張蕭順手將碟子撤了，嘴上還嘮叨著樓雲山：“夜裏少吃些糕點，容易積食。”
雲山納悶：“這難道不是你特意為我準備的？”
“那也不能吃這許多，”張蕭瞟了眼身後，又頗為憋悶的訥訥道，“你家侯爺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又要在背地裏怎麽作弄我。”
雲山彎著眼笑了起來。
張蕭忽然走進廂房，不知搗鼓著什麽，雲山只聽見幾聲清脆的響動，片刻後張蕭走了出來，手中拎了個小木馬。
“怎麽沒有加木輪，”雲山邊問，便伸手將那木馬接了過來，放在地上晃了晃。
張蕭臉色微紅：“做壞了幾個，不過在和兒降生前，肯定能做好。”
適時院中掠過一只飛鳥，空中響起清越的啼囀，雲山擡眼望去，張蕭則十分了然，道：“我送你出出門。”
“不必了。”雲山搖頭拒絕了，他讓張蕭回去照看母親，自己則拎著那只小木馬，晃晃悠悠的朝門外走。
待樓雲山上了馬車，鴻客便也盤旋而下，落在駕車的常歡身旁。
車廂裏，雲山將那只小木馬獻寶似的拎到堂溪凜的眼前：“張蕭給和兒的。”
堂溪凜嗤笑一聲，對那木馬不屑一顧，反倒聞了聞樓雲山身上的酒氣，略略蹙眉。
雲山依偎進堂溪凜懷中，雙眸緊閉，唇角卻是含笑。堂溪凜知道，對於張蕭的變化，雲山心中是極為喜悅的。他歡喜摯友終於得見青雲之上，也覺得自己能夠成為他向上的一把助力，總算盡到了為友的本分。
雲山靜靜躺了片刻，張蕭說得對，他的確有些積食了，緩過那一陣不適後，他緩緩睜開眼，看著堂溪凜道：“你還沒告訴我，下午和爹究竟說了些什麽。”
堂溪凜便將樓少謙的話覆述了一遍，雲山無奈的嘆息一聲，聽得堂溪凜沒忍住笑了起來。
“為何嘆氣？”
“爹的執拗，就是母親在時也時常因此與他拌嘴，”雲山說著，忽然想到什麽，自己也笑了起來，“母親還曾說過，這是樓氏一族的通病。”
堂溪凜自然就聯想到了樓氏祖訓，那一生一世的誓言仿佛就是命中註定來取悅他的，執拗也好，固執也好，都是很好的品性。
雲山不明白堂溪凜忽然在樂什麽，眼角瞄到車廂角落裏的小木馬，便起身想要去拿過來，但才伸出手，就被堂溪凜捉了回去。
翌日雲山休沐在家，一早便不見堂溪凜的人影，到了午膳時人才回來，手裏卻拿著個精致小巧的撥浪鼓。
鼓面一片空白，是在等樓雲山提筆作畫。
雲山看見堂溪凜的袖口還沾著幾粒木屑，神情卻很倨傲，他握著撥浪鼓定定看了堂溪凜一會，然後止不住的笑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