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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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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當夜堂溪凜帶著樓雲山宿在燕居郡中,夜涼如水,風中浮動著淡淡的荷香。這方小小的庭院掩在深巷之中,院中荷塘在夜色中散發著淡淡的微光,連日奔波,離開十四陂往山下去時,樓雲山便不覺在堂溪凜懷中合上了眼。為他擦凈身子後,堂溪凜遣人請了醫師來為樓雲山檢查傷勢,問過脈之後得到樓雲山只是過於疲憊,並無不妥,他這才松了口氣。

燭光微弱,淡光勾勒出床榻上酣睡之人清雋的輪廓,黑發鋪散,似潑墨一般,呼吸清淺,那張玉白的臉上恬靜淡然,堂溪凜守在他的身側,目光一動不動。

夜深時分,萬籟俱靜,庭前的荷塘突然傳來一聲石子投水的清響,伴隨著被驚動數聲蛙鳴。

窗上投下一道纖細高挑的身影,鬼魅一般,來人卻並不說話。在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中,這道身影曾是年幼的堂溪凜揮之不去的噩夢,她的到來預示著每一次痛心切骨的懲戒,也是那個人放在他身邊審視著他的一雙眼。

然而如今堂溪凜只是漠然一瞥,俯身將薄毯往那人身上往上拉了拉,樓雲山動了動,柔軟的側頰擦過堂溪凜的指背,眉頭卻稍稍皺起,輕淺的一吻,印在他的唇角,堂溪凜低聲貼著他的耳邊道:“睡吧。”

眼見著那眉頭隨著堂溪凜的話音落下而舒展開來,堂溪凜這才緩緩直起身,目光投向窗外的那道人影。

片刻後,他一整衣袍,推門而出。

院中那一方小小的荷塘邊,靜靜佇立著一道雪色的身影。聽見腳步聲,她側身望去,堂溪凜正緩步走來,神情一派淡然。

堂溪玉鸞收回目光,今夜她未戴著那覆面的白紗,裸露出來的半張臉上滿是瘢痕,餘下那完好的半張臉,清秀娟麗,與她周身寒冰似的氣質卻有些不符。

“他睡了?”眸光冷淡的從堂溪凜身上掠過,堂溪玉鸞問道,嗓音有些沙啞,堂溪凜頓了一瞬,才回道:“嗯。”

雪色的衣擺動了動,堂溪玉鸞伸出手,掌間是一枚碧色琉璃珠,墜著玉白的流蘇。堂溪凜並未接過,這個東西他再熟悉不過,乃是能號令堂溪玉鸞所掌影衛隊的信物,因琉璃珠難得,如這般成色的更不多見,作為信物而言,基本沒有仿冒。

他擡眸,定定看著堂溪玉鸞,並未接過。

“那個孩子,我與她的母親是故交,”堂溪玉鸞面無表情的同堂溪凜對視,聲音冷淡,“倘若他不願留在雲川,你不可強求。”

堂溪凜心下一動,聽她這樣說,倒是收下了那枚琉璃珠。

“李夫人是醫女出身,郡主是從前在上京時與她結識的?”堂溪凜將那琉璃珠握在掌間把玩,珠身圓潤,觸感冰涼,很快被掌心的溫度烘熱。

堂溪玉鸞沈默片刻,才道:“當年在上京,她有恩於我。”

夜風襲來,塘中翻起層層白浪,荷香撲鼻,月華滿院。似寒霜一般皎潔的明月光,無論世事更疊,凡塵幾度流轉,一如往昔不曾改變。

先侯爺與胞妹恩斷義絕,老死不相往來,蓋因一樁婚事。昔年雲川與上京尚未到如今勢同水火的地步,堂溪玉鸞與京中裴氏的小公子也定下了婚約,婚後二人琴瑟和鳴,鶼鰈情深。然而第五年,先侯爺召堂溪玉鸞回到雲川,她沒有應允,當夜一場大火,便吞沒了裴府,而那場烈火,也只帶走了一個人——正是裴氏的那位小公子。

這火是怎樣燃起,此禍又因誰而起,對於堂溪玉鸞而言,自是不必言說。先侯爺生性風流,便理所應當的以為一母同胞的堂溪玉鸞也該如他一般,於上京城中與那裴氏的公子不過是一場做戲,他是這樣的想的,因此他繼任定南侯,第一件事情,就是將堂溪玉鸞從京中接回來。

可那些情深與恩愛,於堂溪玉鸞而言,卻是真切的存在過的。然而當她接到密信,知曉兄長是下了怎樣的決心,又做足了怎樣完全的準備,預備將她毫發無傷的帶回雲川,她卻也無法生出恨意。將裴郎的屍身從火海帶出來,交給裴氏的家主後,堂溪玉鸞便離開了裴府,臉上卻留下來此生都無法消除的瘢痕。

那時,她腹中的孩子已近足月,只差一點,他們便可算作圓滿了。離開裴府,先侯爺的人滿城尋找她的身影,堂溪玉鸞躲躲藏藏,最後以刀挾持了一位路過的女子,不料被對方反手劈暈了,那名女子,正是李雲翦。

未在京中開設廣濟堂之前,李雲翦的一手絕妙醫術,靠的是在世家貴婦之間替她們看病而流傳開的,她曾與堂溪玉鸞有一面之緣,見她的模樣,便將人藏進了樓府。

掙紮一夜,孩子最終還是降生了,堂溪玉鸞看了她最後一眼,也只有那一眼,她在火中吸入了大量的煙氣,離開裴府之時,孩子在她的腹中已沒有動靜。

裴氏的小公子過完頭七,在李雲翦與樓少謙的掩護下,堂溪玉鸞將孩子與他葬在一處,祭拜過後,便離開了上京,回到雲川。

若因此,堂溪玉鸞還不至於到與先侯爺恩斷義絕的地步。回到上弦灣,她將自己關在定南侯府,從不踏出一步府門。然而不過一年,先侯爺為了穩定權勢,再次為堂溪玉鸞定下了一樁婚事——這便是二人恩斷義絕的緣故。

彼時堂溪玉鸞尚在孝期,一身白衣還未脫下,聞此消息,並未有所表示,好似她只是一具傀儡。出嫁前夕,她手持長劍,刺進了先侯爺的胸膛,自此,二人恩斷義絕,乃至先侯爺逝世,她也未再見過他一面。

偶有幾聲蛙鳴,自塘中傳來,堂溪凜看向堂溪玉鸞,輕聲開口:“程常的事情,多謝郡主了。”

堂溪玉鸞擡眸看他,眼中卻掠過稍縱即逝的一抹笑意:“你便如此相信那孔家的孩子?”

堂溪凜想起賀成松,那一夜江邊垂釣,他也是如此問的,好似這些人都不敢置信,會有人已登權利巔峰,卻也敢將手中權柄分與他人。

見堂溪凜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著她,眸光平靜如水,堂溪玉鸞心下明了,道:“因為令明吧。”

她偏過頭去,發間一朵潔白的絨花在夜風中搖搖欲墜,襯著滿頭烏發,卻無端生出半分淒涼來。

“縱然兄長罪孽難消,但我知曉,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對令明下手,”堂溪玉鸞道,“即便令明屢次違背父命,甚至一意孤行,執著於那不可能實現的理想,盛怒之下也只是將他驅逐上弦灣,正因他這一腔孤勇,與長嫂一模一樣。”

上一輩的往事,尚有許多堂溪凜不知曉的,譬如明明先侯爺與發妻恩愛非常,後來卻不知為何走到相看兩相厭的地步,又譬如當年堂溪玉鸞所產下的那個女嬰,是不是還活著。但那些對他而言都不重要了,他已為堂溪令明覆仇,這便足夠了。

“走了。”堂溪玉鸞稍一頷首,姿態清貴端莊,轉身朝外走去,那一片單薄的雪色,很快便消失也濃重的夜色中,似一滴水珠入海,頃刻間不見了身影。

翌日樓雲山醒來,身邊已沒有人,半睜著眼在床榻上舒舒服服躺了會兒,片刻後才慢慢直起身,卻發現手中攥著一粒琉璃珠,珠子溫熱,想來是在他的掌間攥了許久了。

料想也是堂溪凜不知從何處弄來的玩意,樓雲山倒沒多在意,對著光欣賞了會琉璃珠的成色,便心滿意足的收進了袋中,同他那幾顆熒石放在一處。

洗漱過後,他聽見院外的腳步聲,推門看去,卻不是堂溪凜,院中有小廝正在掃灑,看見樓雲山起身了,便朝他打了一個手勢,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擺了擺手,示意他無法說話。

雲山點頭,問道:“你們侯爺呢?”

小廝搖搖頭,又點了點自己的唇角,喉間發出模糊的一聲:“啊?”

雲山想了想,道:“你想問我要不要用膳?”

小廝點頭,雲山便微微笑著道:“好,勞煩了。”

小廝擺擺手,往院子後面走去了。

一直到用過午膳,醫師又來請過一次脈,看了他臂上的傷勢之後,雲山都未見到堂溪凜的身影,他在窗前的竹榻上躺了會,原只是打算小憩片刻,卻不知怎的沈沈睡了過去。再睜開眼,是被一陣羽翅拍打的聲音驚醒的。

鴻客站在窗欞上,歪著頭打量樓雲山,他起先還有些迷糊,對上了那雙赤紅的雙眼時,意識才逐漸覆蘇。

“鴻客,是你啊。”雲山坐起身,聽見鴻客喉頭咕嚕一聲,在窗欞上來回踱步,雲山卻沒去拿它腳上綁著的竹筒,反倒拎起鴻客的一只腳,想要看一看它的傷勢,鴻客掙紮了幾下,粗啞的啊啊叫了幾聲,便乖乖讓樓雲山看了。

大約堂溪凜也請醫師來給鴻客看過,傷口恢覆的極好,樓雲山放下心,這才從竹筒中拿出信紙展開看了。

信上是堂溪凜端正的字跡——過來。

雲山將那兩個字翻來覆去的看了幾遍,直到鴻客再次咕嚕幾聲,樓雲山卻將信紙團成一團,塞回竹筒中,也不管鴻客是否聽得懂,開口道:“讓他來找我。”

說罷,他拍了拍鴻客的脊背:“去吧。”

鴻客悠然一聲長鳴,展翅騰飛,頃刻間消失在眼前。

雲山凈了手回來,又窩到榻上,自離開上弦灣始,便是數日奔波,終究從前是在家裏嬌養慣了的,此刻他一沾到柔軟的床榻,聞著不時被風吹來的淡淡荷香,不知不覺間就又睡了過去。

這一覺直睡得筋骨都舒坦了,他這才緩緩睜開眼。背後緊貼著一個火熱的胸膛,堂溪凜強健的心跳聲沈重而有力的透過皮肉傳來,響在耳邊。

“醒了?”堂溪凜將他轉過來,捏著他的下頜令他擡頭看著自己,眸間含笑,“為你定了一桌好菜,你也不肯賞臉。”

樓雲山一言不發,拂開他的手,越過他想要下榻,卻被堂溪凜攔腰抱住了,不許他走。

他幾番掙紮不動,身下卻傳來一陣又一陣的酸脹,只好回頭不耐的瞪著堂溪凜:“松手。”

“夫人去哪,我陪你。”堂溪凜說著就要一道跟著,樓雲山推拒不肯,你來我往了幾回,樓雲山猛的推了堂溪凜一下,聽見他悶哼一聲,卻頭也不回的往外沖去,然而片刻後,便有止不住的低低笑聲從屋內穿出來,也不知怎得,臊得樓雲山滿臉通紅。

釋放過後,樓雲山卻沒有回到屋中,白日和午間睡足了,現下倒是提起了一絲精神,就在院中轉了轉,院子不大,景致也只有那一方小小的荷塘,他回到院中時,那不能說話的小廝正端著菜進屋子。

堂溪凜在廊下看著他,金冠在月色中閃爍著柔光的光。他的神情在晦暗之間看不分明,待樓雲山走近了,見著他帶笑的眸,卻猛然頓住了腳步。

“你的眼睛……”

他從那陰影之中走出來,牽住了樓雲山的手,月色下那雙碧眸泛著一點墨色,似一滴墨暈開在水面上,“無妨。”

待二人坐下,見著樓雲山吃了些東西飽腹後,堂溪凜這才迎著樓雲山擔憂的目光解釋道:“不妨事,只是會有些模糊罷了。”

“那藥配制起來很麻煩嗎?”雲山問道,“還是請醫師來看一看吧。”

堂溪凜漱過口,笑著拉過樓雲山的手,將他帶進懷中。聞到獨屬於樓雲山的淡香,眼前的模糊不清也算不得什麽。

“許多年都是這樣過來的,”堂溪凜道,“我已習慣了。”

這話怎麽聽都略有一絲別扭,然而堂溪凜語調平平,又似乎真的只是在陳述往事而已。雲山側頭看他,堂溪凜臉上帶著笑,低頭吻了吻他的唇角。

不等樓雲山說話,堂溪凜又貼著他的耳邊道:“孔慎宜傳了信來,恐怕我們不能在燕居郡多留了。”

樓雲山下意識道:“是上弦灣出了什麽事嗎?”

“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情,”堂溪凜道,“只是他終究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既然我無事,便也該回到上弦灣去了。”

雲山點頭:“是這樣沒錯。”

堂溪凜笑了起來,握著樓雲山的腰令他面對著自己:“就這麽關心他?”

這話一出,空氣中都漂浮著一股隱約的酸味,雲山自然曉得他是什麽意思,眼珠轉了轉,卻故意道:“自然,我與慎宜自幼相識……”

話未說完,便被堂溪凜急沖沖的吻打斷了。

唇舌交纏,樓雲山也習慣了堂溪凜粗暴的攻城掠地,他微張著唇,一手搭在堂溪凜的肩頭,一手卻只是緊緊攥著他胸前的衣襟,承受著堂溪凜所有的愛與欲。

一吻畢,兩人都有些氣喘。

平覆片刻後,堂溪凜擦去樓雲山唇角的涎液,他模糊不清的視線中,樓雲山那雙含水的眸卻格外清亮,他心中一動,忽然道:“我們現在便啟程。”

雲山白日休息了,倒也不覺得連夜趕路有什麽,只是不知道堂溪凜為何這般突然,然而也不等他問,堂溪凜看著他主動道:“回到上弦灣之前,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他被放了下來,看著堂溪凜收拾好包袱,又喚了小廝來,片刻後院門被人輕輕敲響三聲,堂溪凜牽著樓雲山踏出院子,穿過長長的小巷,一輛馬車停在巷口,白衣人立在馬邊,見到堂溪凜的身影時,微微躬身道:“侯爺。”

堂溪凜淡聲應了,同樓雲山一道進了車廂。直到馬車緩緩駛動,樓雲山又問了堂溪凜一遍:“究竟去什麽地方?”

好半晌,堂溪凜才道:“宿風郡。”

是夜清風明月千裏,駿馬奔馳在原野間,帶過一陣紛亂的夏花,銀月高懸,綢星密布,馬蹄聲如浪,在車輪規律的響聲中,堂溪凜聽見樓雲山問道:“是要去宿風郡尋人嗎?”

堂溪凜將他往懷中帶了帶,緊緊摟住了:“不是,只待一會就好。”

堂溪凜突如其來的反常行為令樓雲山感到一絲奇怪,但他在堂溪凜的懷抱中,卻驀然體味到一股沈默的悲傷,反應過來後他偏頭去看堂溪凜,昏暗中他看不清對方的神色,那雙墨色的眸子卻很快捕捉到樓雲山的視線,堂溪凜稍稍低頭,鼻尖碰了碰雲山的,“不舒服?”

說罷他稍微松了松力氣,卻並未完全放開樓雲山。

雲山搖頭,片刻後他緩慢的懷抱住堂溪凜,側臉貼在堂溪凜的胸膛上,卻沒有說話。

星夜兼程,及至第二日午間才到宿風郡。在碼頭乘船,渡過雲河,樓雲山倒是對周遭風景感到好奇,轉悠著看了一圈,即便一夜未眠,也不覺疲憊。

又過了不知許久,二人下船過後,堂溪凜牽著樓雲山的手,問道:“餓不餓?”

下了馬車之後,堂溪凜便戴上了面具,大約是在避著什麽人。

馬車上放著幹糧和肉幹,雲山沒吃幾口,肉幹全拿去餵鴻客了,此刻聽見堂溪凜這樣問,便點點頭道:“是有些。”

堂溪凜便牽著他,在落日餘暉中,步過長街,路過熙攘的人群,最後停在長橋之上,好半晌,在雲山疑惑的眼神中,帶著他走到橋下的小攤前。

容貌秀雅的婦人,擡頭問了他一句:“客人要吃點什麽嗎?有面條,有餛飩。”

“一碗餛飩。”堂溪凜垂著眼,平靜道。

婦人笑著道:“好,客人請稍坐片刻。”

鮮香的餛飩被端上來,雲山登時胃口大開,吃了幾口後將碗朝堂溪凜推了推:“味道很好,你也吃些?”

堂溪凜笑著道:“不用。”

雲山便也不強求,安靜的吃完了一整晚餛飩,又喝了幾口湯才放下手來。

接過堂溪凜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角,他隨著堂溪凜起身,看見他在桌上放下了一錠碎銀,朝那婦人道:“不必找了。”

婦人驚訝的看著他,堂溪凜與她擦肩而過,一陣風來,吹動衣袍翻飛,那月白色的衣角輕擦過婦人的身前,堂溪凜牽著樓雲山,頭也不回,在天際最後一點殘陽將落未落時,帶著他走向了人潮之中。

見是往來時的路走,雲山不由得問道:“這便回去了?”

“嗯,”堂溪凜牽著他的手緊了緊,“可有什麽想買的?”

雲山擡眼看他,眉頭稍稍皺起,不明白堂溪凜為何這樣大費周章的來一趟,莫非就為了那一口餛飩?可他看著卻不像這樣的人,況且那餛飩雖可口,卻不至於需要這樣日夜兼程跑來吃一碗。

最後一趟渡河的船已離開了,堂溪凜只朝巷口看了一眼,片刻後便有人前來,引著二人前往另一個渡口。

夜幕降臨時分,二人回到馬車上,雲山已有些疲憊,堂溪凜將他攬在懷中,在他快要入睡之際,輕聲道:“她是我的母親。”

雲山猛地睜開眼,馬車晃晃悠悠,他聽見堂溪凜繼續道:“多年前我跟著宋伯來到宿風郡,才知道她還活在人世。”

想到堂溪凜的身世,樓雲山幾度不知如何開口勸慰,他有些茫然的睜著眼,心口處卻不知怎的泛起細微的酸澀。

堂溪凜低下頭,看著他道:“你說的沒錯,她的確過得很好。”

雲山坐起身來,堂溪凜撫上他的側頰:“我們此生註定不會有相認的那一日,但我不怨她,今日帶你來看她,也算了卻我的一樁心願。”

雲山輕聲道:“什麽心願?”

堂溪凜笑了起來:“日後拜見高堂,今次便算作是了。”

良久,雲山卻沒有說話,堂溪凜定定看著樓雲山,他模糊不清的視線裏,樓雲山垂著的眼長睫微顫,片刻後他聽見一道極低的嘆息,之後是掌間握著的手動了動,樓雲山反握住了他的,並未松開。

竹簾翻飛,清輝漏入窗下,照見車廂內一對緊緊環抱的璧人。馬車平緩向前,駛向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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