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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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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熙定七年的春日,距上京百裏外的雁洲山,空庭照月,清風無塵,李雲翦與樓少謙並肩坐在階前,共享一壺清酒,時有落花飄零,春意滿園。

“……爹總說我性子倔,不服軟,還說以後誰要是娶了我,估計是上輩子的孽緣,”李雲翦笑著靠在樓少謙的肩頭,“你來提親那日,爹還以為你走錯門了。”

樓少謙接過她手中的酒壺,將落在她發間的一瓣花拾起,“那日,你收了聘禮,我很欣喜。”

“我這麽好的姑娘嫁給你了,你當然該是欣喜的,別以為我不知曉,其實那年,你大哥是為你定了房山蕭氏的二姑娘,”飲了一些酒,李雲翦的面上泛著一層薄紅,“那位二姑娘,與你還是同窗呢。”

事隔多年,樓少謙已記不起那位素未謀面的蕭家二姑娘是何許人也,他撫了撫李雲翦的鬢發,眸中滿是眷戀:“我與你也是同窗。”

李雲翦輕笑一聲:“是啊。”

青梅竹馬數十載,終成眷侶,一切本該是很美好的,可終究,如露似電,頃刻間就要散去了。庭前積水,倒映著一輪圓月,春花零落,水面暈開一片漣漪,碎影隨波搖晃。

夜風輕拂她的發絲,滿頭如銀雪色,李雲翦收回目光,她低垂著眼,斂了笑意,用不了多久,一切都會如同地上這汪水中月,終究是一場空。

雲山半夜驚醒,怎麽也睡不著,趿著鞋走到院中,卻不料父母正坐在階前賞月,見到樓雲山的身影,李雲翦笑著朝他招了招手:“山兒,來。”

雲山走過去,李雲翦牽過他,撫了撫他帶著冷汗的側臉,“做噩夢了嗎?”

雲山看著她,月色下李雲翦滿頭銀發,令他鼻尖一酸,眸中更是聚起了一汪水光,他搖頭,不想令李雲翦擔心,“沒有。”

李雲翦卻笑了:“當著醫官的面扯謊,這可不好。”

雲山抿了抿唇,垂下眼睫,一陣風起,席卷落花飄落,庭前樹影搖動。

樓少謙褪下外衣,寬大的袍子將兩人都罩住了,遮去夜間的涼風,李雲翦靠在樓少謙的肩頭,一手緊緊牽住了雲山細瘦的手腕,她近來精神不佳,又飲了些酒,只與雲山再說了幾句,便依偎著樓少謙,很快閉目睡去了。

樓少謙將她往懷裏帶了帶,又牽過雲山,將他也攬進了自己懷中。

“睡吧,”樓少謙拍了拍樓雲山的肩頭,“山兒,別怕。”

此夜雲淡月明,落花隨風而舞,階上三人緊緊相偎,雲山卻久久沒有閉眼,他將那月色看了又看,在心中祈求蒼天能將時光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雲山自夢中醒來,卻像沈浸在美夢之中,久久不願睜開眼,鼻尖忽然聞見一陣香氣,他緩緩掀開眼簾,對上了堂溪凜幽深含笑的碧眸。

“醒了?”堂溪凜笑著道,“還以為你要睡到天黑才起。”

懷中空蕩蕩的,雲山下意識摸了摸,不見了那一團雪絨,他坐起身,眼神迷茫的在洞中逡巡了一番,最後落在堂溪凜手中。

“找什麽?”堂溪凜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圈,不曾看到什麽,見兔子也烤的差不多了,便用小刀削下一塊嫩肉,吹了吹,待涼了才遞到樓雲山的唇邊,“先用些兔肉飽腹。”

肉香縈繞在鼻尖,腹中饑餓難當,雲山垂眼看著那泛著誘人光澤的肉塊,忍了忍,卻終究沒忍住,邊心道造孽,邊張口咬住了那塊肉。

二人靜靜分食了一整只兔子,前腿和脊骨上的軟肉盡數被堂溪凜餵進了雲山的口中,近兩日未進食,飽腹過後,竟從肚中翻滾起一陣油膩的惡心,大約用得太急,而樓雲山素日也不愛葷腥,見他皺著眉,堂溪凜拿著不知從何處找來的一只小碗,去接了些水來餵給雲山。

雲山喝了幾口,便搖了搖頭,“不要了。”

堂溪凜將他剩下的水一飲而盡,又將殘骸收拾了,洗凈手後,走到雲山的身邊。

火光耀耀,劈啪一聲輕響,堂溪凜蹲下身子,平視著樓雲山:“為何以身犯險,來救我?”

雲山推開他就要起身往外走:“就算是寶珠掉下來,我也會救。”

堂溪凜輕笑一聲,將他攔腰抱住了,又握著他細瘦的腰,將他放在自己腿上,二人對視片刻,樓雲山先一步錯開了目光,堂溪凜捏著他的下頜,使他不得不轉過臉來看著堂溪凜。

“口是心非,”微涼的指尖撫過樓雲山的側頰,堂溪凜唇角上揚,眸光幽幽,註視著雲山的眼,半晌後,他很輕的開口,“樓大人。”

他又用這種奇怪的腔調喚他,雲山微微蹙眉,堂溪凜卻將手掌向下,劃過樓雲山纖長的脖頸,又以指尖暧昧的輕撫那小巧精致的喉結,有些癢,雲山稍稍向後仰,那作亂的手掌又倏忽向下而去,重重的按在雲山的心上。

隔著薄薄的一層皮肉,那顆心起初只是不安的跳著,兩雙眼對上的一瞬間,霎時亂了方寸,在堂溪凜的掌下狂亂的跳動著。

堂溪凜註視著雲山的眼,半晌後,他笑了起來,聲音低沈動人,在寂靜的山洞之中,帶著蠱惑的意味,卻很篤定的道:“你心動了。”

呼吸都停了一瞬,樓雲山慌亂的錯開眼神,他想要拂開堂溪凜的手,更想要從他的身上下去,可他只是動了動,堂溪凜便將他放倒在身下。

“雲山,”堂溪凜定定看著他的眼,他俯身,抵著雲山的額頭,鼻尖輕觸,繚亂的氣息交纏著,雲山心如擂鼓,那放在他胸膛上的手卻未分開,只是放松了力道,“你的心裏已經有我了,是不是?”

雲山閉上眼,眼皮細微的顫著,他不知如何回答。是抑或不是,答案其實並沒那麽重要,因為他們都已知曉——在樓雲山決定相信堂溪凜,以身犯險爬下山崖的那一刻。他的心,已然為他做出了選擇。

良久,堂溪凜看見樓雲山緩緩睜開了眼,他平靜的看著堂溪凜,什麽都沒說,可那雙眼中,卻藏著比話語還要更為濃烈的情緒。堂溪凜在他的眼中看見了自己的模樣,更透過那一片水色,望見了隱藏在他心底深處的,那欲說還休的掙紮與渴望。

鼻尖親昵的蹭了蹭,堂溪凜尋到那枚小小的唇珠,將它含在唇間吮弄,樓雲山的氣息瞬間亂了起來,玩了一會,他終於如願以償的聽見了一絲從樓雲山的唇角逸出的輕吟。

堂溪凜松開齒關,吐出那粒已有些紅腫的唇珠,兩片唇貼著,靜靜摩挲著,片刻後他忽然聽見樓雲山低低的聲音:“我……”

堂溪凜卻忽然用力,緊緊攫住那雙唇,攪弄得他的唇舌都發酸,舌尖亦被堂溪凜吮到發麻,涎液從他的唇角流下,雲山頭腦昏沈,只覺得堂溪凜是恨不得將自己吞吃入腹一般的狂暴,然而雙手卻漸漸搭上了堂溪凜的肩,卻並未用力,他還記得堂溪凜的肩頭有傷。

不知過了多久,腿根被一根熱而硬脹的東西抵著,雲山雙唇發熱,過度的喘息令他有些呼吸不暢,他推了推堂溪凜,“不要了……”

身上的人才總算停下了,擡起一點身子看著他。

雲山偏過頭,抿了抿雙唇,腫脹發燙,緩了緩才道:“我讓鴻客去給慎宜和常歡送信了,他們應當很快會來找我們。”

“嗯,我知道,”堂溪凜順勢躺在他的身側,將他整個人攬進懷中,頗為滿足的撫摸著他的長發,“我傳了信,讓他們暫且不要來,我會帶著你回到上弦灣。”

見雲山目露疑惑,堂溪凜撥了撥他長而卷翹的羽睫,心情愉悅道:“雲川有十三郡,上弦灣的景色並不如其他地方好,事情結束了,那堆爛攤子就讓孔慎宜去解決吧,我想帶著你去別處走走。”

“可你的傷……”雲山又看向他的胸膛,堂溪凜卻笑著捉了他的手,就要往他的小腹伸去,邊促狹道,“有夫人為我上了藥,再重的傷也不礙事。”

隔著一層輕薄的衣物,手背碰到了一根硬熱的東西,樓雲山一瞬間抽回了手,瞪了堂溪凜一眼,邊小聲罵他:“……下流。”

臉上卻是緋紅一片。

堂溪凜看得心癢,按著他又是一番唇齒廝磨。

鴻客落在山洞外,爪間抓著一團小小的白雪毛絨團子,堂溪凜拂開垂蘿,隨手扔給鴻客一塊兔肉,鴻客三兩下吃完了,又擡起眼看著堂溪凜,喉間咕嚕幾聲。

堂溪凜俯身拾起那只白團,抱在懷中輕輕撫摸,安撫它顫抖的身軀。

“做得很好,去吧,在山下等我們。”

鴻客啊啊叫了幾聲,赤紅的眼牢牢鎖在洞口,堂溪凜擡眼看它,鴻客頓時蔫了,老老實實的展翅飛起,卻盤旋著不舍離去一般。

待雲山小憩片刻後再次醒來,懷中正抱著一團暖融融的小東西,他不甚清醒的看了一眼,正對上兔子通紅的眼,雲山楞了片刻,抱著兔子坐起身,在洞中尋找堂溪凜的身影。

窄道之中傳來一陣腳步聲,樓雲山循聲望去,卻見堂溪凜手中拎著一只包袱緩步而來,身上更是換了一件幹凈嶄新的衣物。

“怎麽不再睡會,”堂溪凜將包袱放在雲山身邊,“剛好,他們送了點幹糧來。”

雲山蹙著眉,目光從那只包袱上,游移著又落回堂溪凜的面上,冷下聲道:“這裏早就有你安排好的人?”

“郡主的人,”聽到他語氣裏的防備,堂溪凜笑著搖了搖頭,“本是來為我收屍的。”

“郡主?”雲山一怔,“她不是你的……”

“嗯,”堂溪凜垂眸,打開包袱,語氣平淡,“是我的姑姑。”

樓氏家族和睦,長輩們也都是極為和善之人,雲山自幼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從前自然也想不到世上還有如堂溪一族這般覆雜的家族。內鬥不休,自相殘殺。分明是至親之人,卻也能為了私欲而犯下殺孽。

微涼的指尖撫過雲山的側頰,堂溪凜看著他,雙眸含笑:“那些往事,我會與你慢慢說清。先來用些烤餅。”

說著,他將餅架在兩根樹枝上,翻轉烘烤片刻後,餅面鼓起一些小泡,麥香幽幽,堂溪凜以手背試了試溫度,將餅遞給樓雲山。

“小心燙,”堂溪凜又遞來一碗清水,看雲山將那張餅撕開一半,送到堂溪凜面前,卻並不看他,“你……也吃些吧。”

堂溪凜輕笑著,接下了。二人便在火堆旁靜靜用完兩張餅,直到堂溪凜再度看向樓雲山,“身上可還有哪裏不舒服的?”

雲山想到小臂上的傷口,偏頭看了眼,才發現身上已被堂溪凜換了一身湖藍色的衣袍,小臂上的傷口重新包紮了,上了傷藥,只是胸膛間還隱隱作痛,大約是那一下摔得有些狠了,傷到了內裏,不過他已吃了藥丸,休養一些時日應當就無事了。

“沒有,”雲山搖頭,抱起了蜷縮在他腿邊的毛絨團子,一邊用手指梳理著它的毛發。

堂溪凜看著他,眼神細細描摹著他雋秀的側臉,腦中想到片刻前,當他換下了樓雲山的衣物,看到他身上那些青紫的痕跡,小臂上胡亂包紮的傷口,和雙掌間的水泡時,從心底深處驀地漫上一陣難言的酸脹,將他整個人吞沒。然而從那酸脹之中,卻又隱約能品嘗出一絲欣喜。

年少時,當他醒過來,發現自己並未死去,而是落在此處,他想這或許是上蒼的垂憐,也或許是他本就命不該絕。時光輪轉,當他再一次選擇墜落而下,他知道那是他早就為自己設好的局,然而當他睜開眼,卻看見了這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時,心中的激蕩無法言說。

火光搖動,他摩挲著那些泛著青紫的傷口,胸腔下一顆心在狂亂的跳著,這些傷口與痕跡,正是樓雲山為他而來的證明。有一瞬間,他凝視著樓雲山恬靜的臉,生出了一股想要與他留在這洞中,天荒地老的念頭。

“那好,”堂溪凜俯身靠近了樓雲山,指尖勾起他的下頜,令他只能看著自己,揚眉道,“我還想問問樓大人,為何我的裏衣,被裁去了一大半?”他沒忘記,當他換下了臟汙的衣物,看見被剪裁了一半的裏衣時,哭笑不得的心情。

雲山垂著眼,“我不知道,你去問鴻客吧。”

說罷就要推開堂溪凜起身,堂溪凜卻笑著握住了他的腰,一手扣住了他的後腦,攫住他的雙唇,深深纏吻。

良久,直到懷中的毛絨動了動,雲山才往後退了退,結束了這個吻,火光映照下,堂溪凜的那雙碧眸,情意繾綣,定定註視著樓雲山,片刻後他緩緩開口:“淮玉山夜色很美,今夜剛好無月,我帶你去看看山洞後的景色。”

“若無月,怎算得上美景?”雲山有些疑惑,堂溪凜握著他的一只手,將他帶起身來,“有些景色,需得在夜色正濃,無風無月時,才最宜人。”

掌心相貼,十指交纏,雲山跟著他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麽,抱著兔子折身回去,彎腰撿起了那幾枚發光的熒石。

見雲山將那些熒石放進了小袋中,綁在自己腰間,堂溪凜心頭一軟,雲山轉身朝堂溪凜走去,本不覺得有什麽,可接觸到堂溪凜帶笑的眼神,他竟莫名生出一絲羞赧,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喜歡這些石頭?”堂溪凜問道,“改日讓人……”

“別,”雲山輕咳一聲,“我只是撿著玩的。”

堂溪凜卻笑了起來,想起了在上弦灣時,他威脅小廝偷冰吃的場景,心頭一軟,俯身親了親他的唇角,而後轉過身,“上來。”

雲山拒絕:“我自己走。”

堂溪凜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將人往前一帶,掌心向下,同時身子微微下蹲,勾住了樓雲山的膝彎,再猛力向上一擡,雲山整個人就被迫隨著堂溪凜的動作攀在他的背上。

“你身上還有傷,”堂溪凜道,“我背你出去。”

好半晌,雲山悶悶道:“……早知你有後手,我才不來救你。”

堂溪凜卻愈發笑得爽朗,笑聲在窄道中回蕩著,雲山抱緊了懷中的雪白團子,一手搭在堂溪凜的肩頭,在他恣意的笑聲中,雲山悄然紅了臉。

靛藍的熒光柔和的將兩人包裹住,堂溪凜忽然停住腳步,偏過頭看著樓雲山,篤定道。“你會的。”

雲山錯開目光,手下不斷梳理著雪白的毛絨,心卻亂成一團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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