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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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來雲川已有兩月多了，京中就好似忘了有這四人一般，竟再無一絲消息傳來，又或許是有，被定南侯的人攔下來了也未可知。張蕭心中焦急，有時夜間恍惚想到此來雲川或再無見家人一面的機會，便怎麽也睡不著，披衣起身，點燈熬油，枯坐天明。
這般下去，果然病倒。
聽聞張蕭病了，侯府便派了一位管家前來以示慰問，那管家看著面容和煦，眼睛微微向內收著，說話時語速輕緩，即使知道這是侯府的人，也很難讓人產生抵觸的情緒。
何櫞去街上為張蕭買些蜜餞去了，幾人也都知道他的性子，大約也是自己嘴饞了，才以張蕭做借口出門，便也沒說什麽，遣人一道跟著。
管家來時，張蕭正巧喝了藥，已沈沈睡去。
房中只有陳衍知與雲山二人守在張蕭床邊，陳衍知見雲山未動半分，便起身朝那管家謝了禮，又說了些感謝侯爺的話，送管家出去之後，坐回雲山身邊。
陳衍知面色有些疲憊，看著雲山的側臉，突然喊了他一聲：“雲山。”
樓雲山替張蕭掖了掖被子，聞言扭頭看他。
“恐怕，這次我們是回不去京裏了，”陳衍知緩緩道，他眼神平靜，“京裏來的信，我們寄出的家書，都要經雲川一一驗過，看過了，才能到我們手中或送出。父親這次與我在信中說，京裏或是覺得我們四人也作了無用的拋磚石，已不打算再對我們多上心思了，能否有機會回到京裏，全看我們個人的造化。”
這些往來信件被雲川查驗的事情，幾人並非第一次知曉，陳衍知這時候提起來，定然也並不只為說此事，果然，停頓片刻後，陳衍知又說道：“這封信中，被人以朱筆批了一個允字。字跡與父親不同，不知是誰的手筆。”
雲川之中，誰人能有這般折損人的手段，自不必說。
雲山垂下眼，心中也是萬般情緒。
“離京前雖知道此去前路未蔔，可真要到了這種時候，還是會貪生怕死，”陳衍知又忍不住自嘲笑笑，“你若有什麽門路，盡快離開這裏吧。”
樓雲山張了張嘴，卻也說不出來什麽。樓少謙自然沒有這樣手眼通天的本事，若是有，也不會讓人替換了名單，強行令樓雲山領了這次的差事。
樓雲山想了想，便從離京前名單的事情，同陳衍知說了，陳衍知聽完，只低低一聲嘆息。
沈默片刻，床榻之上的張蕭驀地咳嗽起來，陳衍知和樓雲山忙起身，一個去拿水，一個扶起張蕭。
陳衍知拍著張蕭的背，一手撫著他胸膛為他順氣，雲山將茶杯遞到張蕭嘴邊，卻被他推開，只見張蕭猛地撲到床邊，向外嘔出一口黑血，繼而人抽搐兩下，就仿佛失去了全部的力氣，那樣躺倒在床榻邊。
溫熱的血濺到雲山的鞋上，雲山楞著，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手中還舉著那杯茶。
陳衍知顯然也是萬分震驚，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讀出了驚恐。
“來……來人，”陳衍知竭力讓自己保持平靜，他朝外喊道，聲音卻顫抖的不成調，“來人！”
好在大夫就在旁邊的屋子裏，他聽到響動，急匆匆的就趕來了。
見地上一灘黑血，人半死不活的癱倒在床邊，大夫心下一驚，快步到床榻邊，命二人將張蕭翻轉身子，扶張蕭躺好後他施針片刻，眼見張蕭的臉色由死人般的灰白轉回一絲血色，大夫呼出了一口氣，二人也都緩了緩心神。
大夫拔出一根銀針，對著光看了看，臉色一凝，看著二人道：“是毒。”
二人臉色一變。
大夫繼續道：“幸好毒性不深，兼之他已吐出了凝結於心的那口黑血，才使得毒素並未蔓延至全身。”
雲山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無法發出聲音，緩了緩才道：“勞煩大夫，可能看出這是什麽毒？”
“不好說，”大夫看著二人，將那枚泛黑的銀針放進了樓雲山手裏的杯中，眼神似有深意，“此毒雖然發作快，但並不傷及人性命，只在床修養幾日便可大好。我這就去為他抓藥。”
說罷，他提起藥箱，轉身離開。
他走後，雲山看著那枚銀針，與陳衍知對視一眼，彼此都讀懂了眼中的意思。
那大夫特意留下此物，想來是自己不便多說什麽，便留下這枚針，由他們自去查驗，至於那下毒之人，除了定南侯府，二人再想不到其他。
這歸一館中誰人會給張蕭下毒，卻又下這樣不至於要性命的毒？
思來想去，恐怕只有侯府了。只是這兩月間都相安無事，侯府為何選擇此刻突然出手？
雲山懷著一肚子疑惑，慢慢踱步回自己房中。這日由陳衍知守夜，況雲山就在對面廂房，有事喊一聲也能聽見，陳衍知便勸他回去歇息，雲山推拒不過，只好離去。
他懷著滿腔心事，打開房門，竟一時未察屋中還有人在，直到聽到有人喊了他一聲。
那和眉善目的管家，正站在屋中，微微笑著，看向一臉驚詫的樓雲山。
“樓公子，”他的聲音還如方才那般輕柔和緩，“張大人的病不妨事，侯府下手有分寸，請樓公子放寬心。”
一顆心忽然定了下來，雲山冷了神色，看著管家時也不覺得這人和煦，只覺得他笑著的模樣格外面目可憎。
“這麽說，我倒要謝謝侯爺？”他沈聲道。
那管家還是微微笑著，忽而看了眼門口，道：“那出去買蜜餞的小公子可回來了？”
雲山猛然想到何櫞，腳步不覺向前踏了一步，房中不知何時出現四人，攔在樓雲山身邊，不叫他靠近那管家一步。
樓雲山暗暗咬牙，神色更是冷上幾分，眉目間似含著一段冰雪，他定定看向管家道：“今日這番作為，不知侯爺意欲何為？”
管家收回看著他的眼神，也不再笑著了，只命人端上一杯酒，送到樓雲山面前。
那酒香馥郁芳香，甘甜醇厚的口感似乎還縈繞在舌尖，正是與那日賞月樓中一樣的酒。
“請樓公子盡飲此杯，”管家道，“自然可保何小公子安然無恙。”
這酒極烈，樓雲山還記得當日這酒只下腹不過片刻，自己便昏昏然，強撐著回到歸一館後，便渾然不知人事。
樓雲山此刻自然想不到此酒還有他用，只是覺得酒中或許也下了什麽毒，定南侯府的人將四人看作螻蟻般玩弄，也許只是為了看看四人之間的情誼能有幾分，或試探樓雲山是否真的願為何櫞，一命換一命。
思及此，樓雲山端起酒盞，面無表情看著管家道：“只要我喝下這杯，何櫞就能安然回到歸一館？”
“自然。”
“你確保。”樓雲山聲音沈沈。
管家又微微笑起，道：“樓公子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說法？或者拖延時間？”
他稍稍擡手，站在樓雲山身側之人便向前，一手鉗住雲山臉頰，將整杯酒灌了進去。
雲山掙紮不開，酒液盡數入喉，他嗆的不住彎腰咳嗽，一張白玉面皮漲的通紅。
那酒中必然還放了什麽東西，只不過片刻，雲山便覺得身子開始發燙，頭腦昏然，面前之人一分為二，眼中看不分明，他搖搖頭，盡力想要甩去那種無力感，腳下卻將自己絆倒，手中想要抓住什麽，可手指只是蜷了蜷，什麽也沒抓住。
宋泉溪命人將樓雲山送去洗凈，側身時看見對門門戶大開，陳衍知站在那裏，身形消瘦，臉色沈沈。
他緊緊盯著宋泉溪，腳步隨著他動了幾步，追上來問道：“你把雲山弄到哪裏去了，你們要對他做什麽！”
還未靠近，便被人架著走開了。
宋泉溪冷冷看著他：“陳大人，有些事情，我勸你還是當作沒看見的好。”
“他是聖上親授的蘭臺令史，父親是當朝禮部侍郎，”陳衍知不住向前沖，只是被幾人架住，不得動彈，厲聲道，“定南侯府這般行事，當真不怕嗎！”
宋泉溪停住腳步，緩緩旋身，看著陳衍知道：“此乃雲川之地，這些力氣，陳大人還是留著回家書吧，不知京中的陳典儀，近來如何？”
“你！”陳衍知目眥欲裂，還欲說什麽，被人反手綁了，推回張蕭房中，房門被他敲的震天響，宋泉溪就在那響動中不悅道，“陳大人如果還想樓公子活著回來，就請將嘴閉牢了。”
屋中靜了片刻，宋泉溪一行人才出院門，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巨響，應是陳衍知不忿，推倒了什麽東西。
這日堂溪蘇按日子來定南侯府尋堂溪凜，找了一圈，人都不見，也不見宋泉溪，只得作罷，正想離去，卻看見宋泉溪的轎子被人從側門擡進侯府，不由得喊停了車駕，又折身回到府裏。
在正堂等了片刻，宋泉溪姍姍來遲，見著堂溪蘇，垂著眼上前迎道：“郡主。”
堂溪蘇一身素衣，發上別著白色的絹花，微微擰眉，看著宋泉溪道：“你主子呢？”
“郡主知道今日什麽日子，”宋泉溪恭敬回道，“侯爺早起便駕馬去了檀山。”
“怎麽也不攔著他一點，”堂溪蘇道，“他一人去的？”
“侯爺去檀山，一向不喜歡人跟著，”宋泉溪垂著眼，“郡主可有急事？”
“罷了，”堂溪蘇嘆道，“今日兄長忌辰，我也只是按日子來祭拜一番。既然他人不在，那就等下次吧。”
“是。”
上弦灣以北，有山名為檀山，高萬丈，如一柄利劍直直插入雲霄，半山之處乃堂溪一族的陵墓所在。
堂溪令明便葬於此處。
這位有君子之志，一生光風霽月的人就靜靜躺在這裏，臨走之前，他咳血不止，據說從他屋中端出去的鮮血有數十盆，可他就在這樣垂危的時刻，用最後一口氣，請先侯爺將堂溪凜召回上弦灣。
若無長兄死前的請求，堂溪凜此生竟不知還要在十三郡中飄離輾轉多少年。
只可惜那樣好的人，堂溪凜未見到他最後一面。
每年的忌辰，堂溪凜都會駕著寶珠前來，在堂溪令明墓前靜坐許久。他會回想起從前的很多片段，關於堂溪令明，或者更久遠一點，在堂溪令明這個人還未出現在自己的人生中，那是一段堂溪凜最灰暗的時刻。
他不記得自己究竟殺了多少人，那些滾燙或溫熱的鮮血濺射，一個人就這樣悄無聲息的了結於世間。他終日疲於逃命，夜間也不敢合眼，宋泉溪有時會出現，替力竭的堂溪凜擋下致命的一招，只是每每這樣，不僅宋泉溪會遭受那人的鞭刑，自己也會被變本加厲的延長歷練時間。
一次堂溪凜心口中箭，被接回來時，人已經氣息奄奄，近乎瀕死，那人也只是拖著帶刺的鞭子，面色冷然的朝堂溪凜走去。長鞭狠力揮向堂溪凜，宋泉溪伸手接住了。
那一下用盡全力，宋泉溪的掌心登時爛了一片，鮮血汩汩滴落，宋泉溪跪著，祈求那人道：“小君，他受不住了，畢竟還是個孩子。”
那人並未說話，眼神木然從宋泉溪的臉上掠過，她潔白繡著繁覆雲紋的裙角不染塵埃，從堂溪凜半睜著的眼前翩躚而過，帶起一陣冷香，和著濃郁的血腥氣。
箭上還淬著毒，宋泉溪取了刀子來，幹凈利落的為他處理傷口，箭矢離體，帶出些許碎肉，傷口泛著青色，堂溪凜痛得睜開眼，下意識朝身前的人出手，袖中藏著的刀堪堪從宋泉溪的喉間劃過，霎時浮現一抹血線。
宋泉溪躲閃及時，看清那枚薄薄的刀刃，正是出自自己的手筆。
不禁笑了一下，他忍下喉間的疼痛，按住了堂溪凜，堂溪凜也在此刻定了定神，看清了眼前的人。
只一眼，堂溪凜便紅了眼，哽咽著想要喊他。
宋泉溪忙捂住堂溪凜的嘴，示意他看窗邊。
一個細長如鬼魅般的身影站在那裏，她是這裏主人的影子，是放在堂溪凜身邊的一雙眼睛，盯著他的所有。
“小君最不喜聽見你哭，”宋泉溪微微躬身，以自己的身子擋住那人的視線，貼在堂溪凜身邊輕輕道，“好孩子，你做的很好，哭吧，不要出聲。”
堂溪凜默默淌著淚，漸漸察覺自己四肢無力，寒意從腳底起，流竄全身，他看見宋泉溪喉間的血，想要說對不住，又想說他要是死了，想要躺在一條小舟裏，順著江河遠去。
可惜再多的話也都無力說出，失血幹燥的唇翕張幾下，終是緊緊閉上。
再醒來，他聽見窗外的鳥啼聲，陽光照在他薄薄的眼皮上，很溫暖，堂溪凜有些不舍這種感覺，便靜靜躺著。
過了不知多久，一個人坐在床邊，掀開了堂溪凜的被子，又拿剪刀緩緩剪開了他胸前的紗布，沁涼的藥膏均勻塗抹在傷口上，堂溪凜知道不是宋泉溪，這個人身上有特殊的香氣，似花香，又似林木，使人仿佛置身高山蒼雪，月下泉邊。
“醒了？”
堂溪凜睜開眼，看見一雙與自己一般幽幽泛著綠光的眸子。
那雙眼睛帶著笑意，註視著堂溪凜。
堂溪令明是被先侯爺驅趕至此的，就算是如此，可他畢竟還是族中長子，眾人不敢輕慢他，連帶著堂溪凜的日子也稍稍好過了起來。
堂溪凜只有六歲，身量卻只堪堪到堂溪令明的大腿，他來之後，帶著堂溪凜去了這座山外的許多地方，品嘗了許多不曾見過的東西，夜間二人相依而臥，堂溪令明還會輕輕拍著堂溪凜的背，哼著不知名的兒歌哄他入睡。
那年，堂溪令明二十一歲。
他如父亦友，給了堂溪凜此生最難以忘懷的時光。
雨點如冰，狠狠砸在堂溪凜的臉上，驚醒了他一場好夢。
堂溪令明的身影化成一道煙霧散去，堂溪凜的眼神逐漸清明，一柄油紙傘適時遮住了他，堂溪凜這才緩緩起身，寶珠此時緩緩走來，以頭輕輕觸碰堂溪凜的手背，眼神澄凈的看著他。
“什麽時辰了？”片刻小憩，堂溪凜聲音有些沙啞，雨勢大了起來，遠處皆陷入一片暮色茫茫之中。
“申時了。”暗衛答道。
“該回去了，”堂溪凜垂眸，看了看碑上堂溪令明的名字，他伸出手，想要搭上墓碑，寶珠卻將頭湊了過來，鼻中哼然，呼出的氣息逸散出一片白霧，堂溪凜只得撫了撫寶珠，輕笑一聲，翻身上馬，黑色的身影猛然消失在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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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雲川已有兩月多了，京中就好似忘了有這四人一般，竟再無一絲消息傳來，又或許是有，被定南侯的人攔下來了也未可知。張蕭心中焦急，有時夜間恍惚想到此來雲川或再無見家人一面的機會，便怎麽也睡不著，披衣起身，點燈熬油，枯坐天明。
這般下去，果然病倒。
聽聞張蕭病了，侯府便派了一位管家前來以示慰問，那管家看著面容和煦，眼睛微微向內收著，說話時語速輕緩，即使知道這是侯府的人，也很難讓人產生抵觸的情緒。
何櫞去街上為張蕭買些蜜餞去了，幾人也都知道他的性子，大約也是自己嘴饞了，才以張蕭做借口出門，便也沒說什麽，遣人一道跟著。
管家來時，張蕭正巧喝了藥，已沈沈睡去。
房中只有陳衍知與雲山二人守在張蕭床邊，陳衍知見雲山未動半分，便起身朝那管家謝了禮，又說了些感謝侯爺的話，送管家出去之後，坐回雲山身邊。
陳衍知面色有些疲憊，看著雲山的側臉，突然喊了他一聲：“雲山。”
樓雲山替張蕭掖了掖被子，聞言扭頭看他。
“恐怕，這次我們是回不去京裏了，”陳衍知緩緩道，他眼神平靜，“京裏來的信，我們寄出的家書，都要經雲川一一驗過，看過了，才能到我們手中或送出。父親這次與我在信中說，京裏或是覺得我們四人也作了無用的拋磚石，已不打算再對我們多上心思了，能否有機會回到京裏，全看我們個人的造化。”
這些往來信件被雲川查驗的事情，幾人並非第一次知曉，陳衍知這時候提起來，定然也並不只為說此事，果然，停頓片刻後，陳衍知又說道：“這封信中，被人以朱筆批了一個允字。字跡與父親不同，不知是誰的手筆。”
雲川之中，誰人能有這般折損人的手段，自不必說。
雲山垂下眼，心中也是萬般情緒。
“離京前雖知道此去前路未蔔，可真要到了這種時候，還是會貪生怕死，”陳衍知又忍不住自嘲笑笑，“你若有什麽門路，盡快離開這裏吧。”
樓雲山張了張嘴，卻也說不出來什麽。樓少謙自然沒有這樣手眼通天的本事，若是有，也不會讓人替換了名單，強行令樓雲山領了這次的差事。
樓雲山想了想，便從離京前名單的事情，同陳衍知說了，陳衍知聽完，只低低一聲嘆息。
沈默片刻，床榻之上的張蕭驀地咳嗽起來，陳衍知和樓雲山忙起身，一個去拿水，一個扶起張蕭。
陳衍知拍著張蕭的背，一手撫著他胸膛為他順氣，雲山將茶杯遞到張蕭嘴邊，卻被他推開，只見張蕭猛地撲到床邊，向外嘔出一口黑血，繼而人抽搐兩下，就仿佛失去了全部的力氣，那樣躺倒在床榻邊。
溫熱的血濺到雲山的鞋上，雲山楞著，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手中還舉著那杯茶。
陳衍知顯然也是萬分震驚，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讀出了驚恐。
“來……來人，”陳衍知竭力讓自己保持平靜，他朝外喊道，聲音卻顫抖的不成調，“來人！”
好在大夫就在旁邊的屋子裏，他聽到響動，急匆匆的就趕來了。
見地上一灘黑血，人半死不活的癱倒在床邊，大夫心下一驚，快步到床榻邊，命二人將張蕭翻轉身子，扶張蕭躺好後他施針片刻，眼見張蕭的臉色由死人般的灰白轉回一絲血色，大夫呼出了一口氣，二人也都緩了緩心神。
大夫拔出一根銀針，對著光看了看，臉色一凝，看著二人道：“是毒。”
二人臉色一變。
大夫繼續道：“幸好毒性不深，兼之他已吐出了凝結於心的那口黑血，才使得毒素並未蔓延至全身。”
雲山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無法發出聲音，緩了緩才道：“勞煩大夫，可能看出這是什麽毒？”
“不好說，”大夫看著二人，將那枚泛黑的銀針放進了樓雲山手裏的杯中，眼神似有深意，“此毒雖然發作快，但並不傷及人性命，只在床修養幾日便可大好。我這就去為他抓藥。”
說罷，他提起藥箱，轉身離開。
他走後，雲山看著那枚銀針，與陳衍知對視一眼，彼此都讀懂了眼中的意思。
那大夫特意留下此物，想來是自己不便多說什麽，便留下這枚針，由他們自去查驗，至於那下毒之人，除了定南侯府，二人再想不到其他。
這歸一館中誰人會給張蕭下毒，卻又下這樣不至於要性命的毒？
思來想去，恐怕只有侯府了。只是這兩月間都相安無事，侯府為何選擇此刻突然出手？
雲山懷著一肚子疑惑，慢慢踱步回自己房中。這日由陳衍知守夜，況雲山就在對面廂房，有事喊一聲也能聽見，陳衍知便勸他回去歇息，雲山推拒不過，只好離去。
他懷著滿腔心事，打開房門，竟一時未察屋中還有人在，直到聽到有人喊了他一聲。
那和眉善目的管家，正站在屋中，微微笑著，看向一臉驚詫的樓雲山。
“樓公子，”他的聲音還如方才那般輕柔和緩，“張大人的病不妨事，侯府下手有分寸，請樓公子放寬心。”
一顆心忽然定了下來，雲山冷了神色，看著管家時也不覺得這人和煦，只覺得他笑著的模樣格外面目可憎。
“這麽說，我倒要謝謝侯爺？”他沈聲道。
那管家還是微微笑著，忽而看了眼門口，道：“那出去買蜜餞的小公子可回來了？”
雲山猛然想到何櫞，腳步不覺向前踏了一步，房中不知何時出現四人，攔在樓雲山身邊，不叫他靠近那管家一步。
樓雲山暗暗咬牙，神色更是冷上幾分，眉目間似含著一段冰雪，他定定看向管家道：“今日這番作為，不知侯爺意欲何為？”
管家收回看著他的眼神，也不再笑著了，只命人端上一杯酒，送到樓雲山面前。
那酒香馥郁芳香，甘甜醇厚的口感似乎還縈繞在舌尖，正是與那日賞月樓中一樣的酒。
“請樓公子盡飲此杯，”管家道，“自然可保何小公子安然無恙。”
這酒極烈，樓雲山還記得當日這酒只下腹不過片刻，自己便昏昏然，強撐著回到歸一館後，便渾然不知人事。
樓雲山此刻自然想不到此酒還有他用，只是覺得酒中或許也下了什麽毒，定南侯府的人將四人看作螻蟻般玩弄，也許只是為了看看四人之間的情誼能有幾分，或試探樓雲山是否真的願為何櫞，一命換一命。
思及此，樓雲山端起酒盞，面無表情看著管家道：“只要我喝下這杯，何櫞就能安然回到歸一館？”
“自然。”
“你確保。”樓雲山聲音沈沈。
管家又微微笑起，道：“樓公子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說法？或者拖延時間？”
他稍稍擡手，站在樓雲山身側之人便向前，一手鉗住雲山臉頰，將整杯酒灌了進去。
雲山掙紮不開，酒液盡數入喉，他嗆的不住彎腰咳嗽，一張白玉面皮漲的通紅。
那酒中必然還放了什麽東西，只不過片刻，雲山便覺得身子開始發燙，頭腦昏然，面前之人一分為二，眼中看不分明，他搖搖頭，盡力想要甩去那種無力感，腳下卻將自己絆倒，手中想要抓住什麽，可手指只是蜷了蜷，什麽也沒抓住。
宋泉溪命人將樓雲山送去洗凈，側身時看見對門門戶大開，陳衍知站在那裏，身形消瘦，臉色沈沈。
他緊緊盯著宋泉溪，腳步隨著他動了幾步，追上來問道：“你把雲山弄到哪裏去了，你們要對他做什麽！”
還未靠近，便被人架著走開了。
宋泉溪冷冷看著他：“陳大人，有些事情，我勸你還是當作沒看見的好。”
“他是聖上親授的蘭臺令史，父親是當朝禮部侍郎，”陳衍知不住向前沖，只是被幾人架住，不得動彈，厲聲道，“定南侯府這般行事，當真不怕嗎！”
宋泉溪停住腳步，緩緩旋身，看著陳衍知道：“此乃雲川之地，這些力氣，陳大人還是留著回家書吧，不知京中的陳典儀，近來如何？”
“你！”陳衍知目眥欲裂，還欲說什麽，被人反手綁了，推回張蕭房中，房門被他敲的震天響，宋泉溪就在那響動中不悅道，“陳大人如果還想樓公子活著回來，就請將嘴閉牢了。”
屋中靜了片刻，宋泉溪一行人才出院門，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巨響，應是陳衍知不忿，推倒了什麽東西。
這日堂溪蘇按日子來定南侯府尋堂溪凜，找了一圈，人都不見，也不見宋泉溪，只得作罷，正想離去，卻看見宋泉溪的轎子被人從側門擡進侯府，不由得喊停了車駕，又折身回到府裏。
在正堂等了片刻，宋泉溪姍姍來遲，見著堂溪蘇，垂著眼上前迎道：“郡主。”
堂溪蘇一身素衣，發上別著白色的絹花，微微擰眉，看著宋泉溪道：“你主子呢？”
“郡主知道今日什麽日子，”宋泉溪恭敬回道，“侯爺早起便駕馬去了檀山。”
“怎麽也不攔著他一點，”堂溪蘇道，“他一人去的？”
“侯爺去檀山，一向不喜歡人跟著，”宋泉溪垂著眼，“郡主可有急事？”
“罷了，”堂溪蘇嘆道，“今日兄長忌辰，我也只是按日子來祭拜一番。既然他人不在，那就等下次吧。”
“是。”
上弦灣以北，有山名為檀山，高萬丈，如一柄利劍直直插入雲霄，半山之處乃堂溪一族的陵墓所在。
堂溪令明便葬於此處。
這位有君子之志，一生光風霽月的人就靜靜躺在這裏，臨走之前，他咳血不止，據說從他屋中端出去的鮮血有數十盆，可他就在這樣垂危的時刻，用最後一口氣，請先侯爺將堂溪凜召回上弦灣。
若無長兄死前的請求，堂溪凜此生竟不知還要在十三郡中飄離輾轉多少年。
只可惜那樣好的人，堂溪凜未見到他最後一面。
每年的忌辰，堂溪凜都會駕著寶珠前來，在堂溪令明墓前靜坐許久。他會回想起從前的很多片段，關於堂溪令明，或者更久遠一點，在堂溪令明這個人還未出現在自己的人生中，那是一段堂溪凜最灰暗的時刻。
他不記得自己究竟殺了多少人，那些滾燙或溫熱的鮮血濺射，一個人就這樣悄無聲息的了結於世間。他終日疲於逃命，夜間也不敢合眼，宋泉溪有時會出現，替力竭的堂溪凜擋下致命的一招，只是每每這樣，不僅宋泉溪會遭受那人的鞭刑，自己也會被變本加厲的延長歷練時間。
一次堂溪凜心口中箭，被接回來時，人已經氣息奄奄，近乎瀕死，那人也只是拖著帶刺的鞭子，面色冷然的朝堂溪凜走去。長鞭狠力揮向堂溪凜，宋泉溪伸手接住了。
那一下用盡全力，宋泉溪的掌心登時爛了一片，鮮血汩汩滴落，宋泉溪跪著，祈求那人道：“小君，他受不住了，畢竟還是個孩子。”
那人並未說話，眼神木然從宋泉溪的臉上掠過，她潔白繡著繁覆雲紋的裙角不染塵埃，從堂溪凜半睜著的眼前翩躚而過，帶起一陣冷香，和著濃郁的血腥氣。
箭上還淬著毒，宋泉溪取了刀子來，幹凈利落的為他處理傷口，箭矢離體，帶出些許碎肉，傷口泛著青色，堂溪凜痛得睜開眼，下意識朝身前的人出手，袖中藏著的刀堪堪從宋泉溪的喉間劃過，霎時浮現一抹血線。
宋泉溪躲閃及時，看清那枚薄薄的刀刃，正是出自自己的手筆。
不禁笑了一下，他忍下喉間的疼痛，按住了堂溪凜，堂溪凜也在此刻定了定神，看清了眼前的人。
只一眼，堂溪凜便紅了眼，哽咽著想要喊他。
宋泉溪忙捂住堂溪凜的嘴，示意他看窗邊。
一個細長如鬼魅般的身影站在那裏，她是這裏主人的影子，是放在堂溪凜身邊的一雙眼睛，盯著他的所有。
“小君最不喜聽見你哭，”宋泉溪微微躬身，以自己的身子擋住那人的視線，貼在堂溪凜身邊輕輕道，“好孩子，你做的很好，哭吧，不要出聲。”
堂溪凜默默淌著淚，漸漸察覺自己四肢無力，寒意從腳底起，流竄全身，他看見宋泉溪喉間的血，想要說對不住，又想說他要是死了，想要躺在一條小舟裏，順著江河遠去。
可惜再多的話也都無力說出，失血幹燥的唇翕張幾下，終是緊緊閉上。
再醒來，他聽見窗外的鳥啼聲，陽光照在他薄薄的眼皮上，很溫暖，堂溪凜有些不舍這種感覺，便靜靜躺著。
過了不知多久，一個人坐在床邊，掀開了堂溪凜的被子，又拿剪刀緩緩剪開了他胸前的紗布，沁涼的藥膏均勻塗抹在傷口上，堂溪凜知道不是宋泉溪，這個人身上有特殊的香氣，似花香，又似林木，使人仿佛置身高山蒼雪，月下泉邊。
“醒了？”
堂溪凜睜開眼，看見一雙與自己一般幽幽泛著綠光的眸子。
那雙眼睛帶著笑意，註視著堂溪凜。
堂溪令明是被先侯爺驅趕至此的，就算是如此，可他畢竟還是族中長子，眾人不敢輕慢他，連帶著堂溪凜的日子也稍稍好過了起來。
堂溪凜只有六歲，身量卻只堪堪到堂溪令明的大腿，他來之後，帶著堂溪凜去了這座山外的許多地方，品嘗了許多不曾見過的東西，夜間二人相依而臥，堂溪令明還會輕輕拍著堂溪凜的背，哼著不知名的兒歌哄他入睡。
那年，堂溪令明二十一歲。
他如父亦友，給了堂溪凜此生最難以忘懷的時光。
雨點如冰，狠狠砸在堂溪凜的臉上，驚醒了他一場好夢。
堂溪令明的身影化成一道煙霧散去，堂溪凜的眼神逐漸清明，一柄油紙傘適時遮住了他，堂溪凜這才緩緩起身，寶珠此時緩緩走來，以頭輕輕觸碰堂溪凜的手背，眼神澄凈的看著他。
“什麽時辰了？”片刻小憩，堂溪凜聲音有些沙啞，雨勢大了起來，遠處皆陷入一片暮色茫茫之中。
“申時了。”暗衛答道。
“該回去了，”堂溪凜垂眸，看了看碑上堂溪令明的名字，他伸出手，想要搭上墓碑，寶珠卻將頭湊了過來，鼻中哼然，呼出的氣息逸散出一片白霧，堂溪凜只得撫了撫寶珠，輕笑一聲，翻身上馬，黑色的身影猛然消失在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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