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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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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倌

倀域之地四時不正、晝夜不分,時下外界即將入夏炎氣漸興,這裏卻依舊陰冷潮濕,空中還飄漫著腥臭的水汽。華瀲蹙眉掩鼻快步而行,隱匿仙氣和龍息並且改了容貌多方打探,輾轉兩日終於尋到傳聞中的熊町島。

島嶼不大不小,比之浮玉山就是小巫見大巫。然而守衛甚是森嚴,唯一一條通往島上的橋路站滿了黑熊守衛,華瀲才靠近就被一只七尺黑熊擋了住。

黑熊守衛不會說話,揮著掌中鐵叉轟趕來者。華瀲鮮少踏足倀域,不明白黑熊何意。身後有人好心提醒:“姑娘是外地來的吧?那座島不準外人隨意進入,姑娘若是閑逛,不妨去別處瞧瞧。對啦,可以來我們茶肆坐坐嘛!聽聽曲兒,吃吃酒……”

自古以來茶肆酒館就是打聽消息的好去處,加之這兩日隨身帶著沈重的無極鼎著實耗力,華瀲姑且跟堂倌去了茶肆。

堂倌熱情地拿來一枚正方寶鏡,迅速點戳兩下,酒水糕點就出現在鏡面上。華瀲一看:謔,是黑店,一碗素茶竟開價萬兩金,換成仙靈通寶也要好幾千。饒是家底再豐厚,她也不願把錢丟火坑裏燒。

“來一碗清水。”

“……”

堂倌翻著白眼收回寶鏡,走向櫃臺取水壺時嘴裏嘀咕不停:“敢情是窮鬼!白忙活了……”

窮鬼配黑店,正好。華瀲微笑,顧視四周:除了大堂和二樓雅座外,茶肆還有三樓,走廊一圈懸掛紅布看不清內裏的模樣,只知設下了結界……

“水來了!”堂倌沒好氣地甩手遞上茶碗,本就不滿的水又灑一半。

罷了,反正也不喝。華瀲睨了眼碗中的水,呵,倒是透亮。她叫住轉身欲走的堂倌,指著三樓問:“為何用紅布遮住?”

堂倌順著華瀲手指的方向看,嗤笑一聲,毫不掩飾自己對她的鄙夷,蔑然諷道:“那兒呀,是你這種窮鬼八輩子都去不到的地方!”

“哦?何地?”

“銷!金!窟!”

“……”

原來是風月之地。華瀲心想:這麽個不起眼的茶肆不光是黑店,竟還做皮肉生意?

堂倌再次轉身。華瀲又慢悠悠地叫住了他:“且慢,我還有一事要問。”

堂倌極不耐煩:“不是,你就要一碗水,哪兒那麽多話啊?”

華瀲乜斜著眼徐徐應道:“我多說兩句,口幹了,興許還能多要一碗水。”

堂倌啞口無言,鼻子噴出忿忿之氣,催促道:“有話快問!我忙著呢!”

忙?哪裏忙?店裏也沒別人……哦,是了,客人都在三樓呢。華瀲聳眉問道:“你說,熊町島不叫外人進入,那麽裏面究竟是做什麽的?”

“嘖嘖嘖,還真是孤陋寡聞……”堂倌非要言語諷刺兩句才覺解氣。他哼了哼,抱臂胸前,嘴角兩邊快要沈到腳跟,一邊抖著腿,一邊豎起大拇指說,“倀域制造的邪物法器堪稱世間之最!熊町島乃造物之所,當然不可任由他人隨意進入。”

華瀲故作好奇:“可那些法器總要運出來才能販售各界吧?既不讓人進又怎麽……”

“哎呀說的是不得隨意進入,但每月十四還是會開門把東西運出來的嘛!笨!”堂倌說完,再不給華瀲第三次攔住他的機會就匆匆跑走,奔向茶肆三樓的銷金窟。

華瀲意味深長地笑了:每月十四,那不正好是明天?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

翌日,華瀲尋覓時機避開黑熊早早藏身於橋下,只待島門大開立刻抱著無極鼎闖入。她步履生風,旋身至島嶼上空,不管三七二十一施展術法操縱無極鼎倒扣過來並令蓄於鼎中的汙水如飛瀑般傾洩而出,轉瞬間吞沒了熊町島,哀嚎聲轟然爆發、震耳欲聾,什麽黑熊、法器還有造器的倀鬼全部卷入洪流之中。

華瀲俯視足下一切,輕飄飄嘆言:“世間早有人造出凈化水源的器物,爾等不用,反倒使出陰損招數坑害他域,哪兒來的臉哭喪呢?呵,這水,便算是物歸原主了。”

言罷,拂袖而去。

掐著時辰趕回浮玉山,華瀲本以為能剛好看到那團黑絨絨趴在山腳等自己,熟料過了多半日仍不見其身影,不免擔心起來,踱步一陣又去了小木屋找。那些走地雞被隋澈照料的個個精神抖擻,支棱著脖子咯咯不停且每一只都非常肥碩,甚至還下了小雞仔。木屋裏的勞什子物件也盡數整齊碼放、登記造冊,一看便知是精心打理過的。她隨手拿起一本賬簿翻看,裏面記著世間龍女廟建造的數量和位置,粗略一數,不禁驚道:“三千七百六十八座?大大小小竟有這麽多了!”

不難想象隋澈記賬時那副美滋滋的得意樣兒。華瀲失笑,同時內心憂慮愈發深切,沈思片刻便動身趕赴西淵。

老龜仆似乎早料到有客到訪,抓著一根雞毛撣子假模假式地在龍宮殿門打掃,一見華瀲立馬迎上前拱手行禮,笑容裏透著三分尷尬地說:“龍女大仙又來了哈?”

華瀲一眼瞧出端倪,開門見山地問:“隋澈在哪兒?”

“呃,在……在……”老龜仆因清理藤壺之恩不敢不如實以告,卻也不敢大聲,踮著腳尖湊到華瀲身邊吐息兩字,“倀域。”

華瀲立時瞪了眼:“倀域?!”

實則以隋澈如今的修為獨自去倀域不至於受欺負,可她就是憂心,一時沒忍住脾氣擒著龜殼厲聲詰問,“說!到底怎麽回事!”

“龍女大仙小聲些!小聲些嘛……”老龜仆扭了扭身,支支吾吾為難地說,“有的事老仆不便多言,這個……老仆只能說是、是小貓去了倀域,不是那人,那條帶子也被……唉,反正是被拿走了……”

華瀲從老龜仆斷斷續續的話語裏總結提煉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搶了隋澈的織星額帶,還害他只能以玄貓形態去了倀域?”

老龜仆嘆氣,點了點頭。

這是想要隋澈的命!華瀲瞥一眼有口難言的老龜仆,不用猜也知誰在搞鬼。她面無表情,冷聲切齒:“轉告白彧神君,他最好祈求隋澈無恙,否則我定會要他償命,到時休怪我翻臉不認人!”

她匆匆覆返倀域且以真容回到那間茶肆,洶洶之勢令堂倌不敢不鄭重接待。

堂倌不知眼前人就是只要一碗水的窮鬼,觀其衣著光鮮氣度非凡,便斂聲斂氣地笑問:“客官需要點什麽?是打尖兒還是……”

華瀲把一袋沈甸甸的仙靈通寶重拍於案,喝問:“你們這茶肆往來熙攘、人稠物雜,可曾聽說近來有人往倀域丟了一只貓?”

堂倌見錢眼開,吞吞口水說:“貓……貓沒見過,不過!客官何不在小店住上幾日,待小的們幫您打探到那只貓的下落,肯定第一時間告知您!如此一來,您也不必大費周章地去找。”

華瀲聽從提議付了賬在茶肆留了間房,可還是每日親自尋找隋澈。整整七日,毫無所獲,她憂心到極點亦憤怒到極點,只道一找見他,便要立刻掀翻西淵海澤!

又一日暮時,華瀲失望地回到茶肆,卻被堂倌迎頭攔下。

“找找找——找到啦!”堂倌上氣不接下氣,“就就就在……”

“在哪兒!”

“煙花街!下柳巷!勾欄茶肆三樓……”

不等堂倌說完,華瀲就闖了出去,轉瞬來到對方口中的茶肆,定睛一瞧,原來店名就叫勾欄茶肆。

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地方。她走進茶肆,發現此地布局裝潢與方才那間別無二致,一樓大堂、二樓雅座,三樓同樣用紅布裹了住,甚至連堂倌都與先前那個長相相同。

“……”

“客官要點什麽?是打尖兒還是住店?”

話術也一樣。華瀲有點恍惚:“我……我要去三樓。”

“啊,原來是想……嘿嘿。”堂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眼神暧昧地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華瀲,問,“不知客官可帶足了錢?小店規矩,要先付賬。”

華瀲估摸著這三樓亦是銷金窟,出手小氣恐難以上去,遂揮手變出十只裝滿仙靈通寶的錢袋子,囊橐充實,故作隨意口吻道:“夠嗎?”

堂倌瞠目結舌,緩了緩神兒才磕磕巴巴地說:“夠夠夠!莫說點一個茶倌,點十個都夠啦!”即又偷偷摸摸地笑,“就是不知姑娘吃得消、吃不消呀……”

茶倌?華瀲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並不知情堂倌口中的茶倌又是何等角色,不動聲色問之:“我是聽聞友人談及此地,甚覺有趣,故而來此開開眼界。不知小哥所說的茶倌是……”

“敢情姑娘是頭回光顧啊?無事無事,且聽小的慢慢講來。”堂倌邊擺手變出正方寶鏡邊解釋說,“姑娘當聽過凡間多有青樓雅苑之地吧?咱們茶肆三樓與那地方大差不差,養些陪著解悶兒、逗趣兒的,客官一高興多點幾壺茶水,便將一部分茶水錢賞給他們,如此有了茶倌之名……”

華瀲急著找人,暗道等會兒不論來者何人一律迷昏,絕不能壞事。

“姑娘挑一挑吧。”堂倌遞來正方寶鏡。

經其手一撥弄,鏡面裏顯現的已不是茶水糕點,而是一位位……不,應是一個個……嘖,也不對。華瀲表情漸漸扭曲,擰眉撇嘴掩不住嫌棄之態,雖說只是打幌子,可這些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歪瓜裂棗實在是……有辱斯文!她倒罷了,萬一真找到隋澈,嚇著他可怎麽是好?

華瀲飛快地從頭翻到尾,嘆一口氣問:“沒了?就這些?”

堂倌訝然:“這些可都是本店模樣最周正、品性最正派的啦!姑娘竟一個都看不上眼?”

別說看不上眼,多看一眼都覺得是汙了眼。華瀲敷衍道:“我不喜歡太周正、太正派的。”

堂倌嘿嘿一笑:“原來姑娘喜歡不正經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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