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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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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棍

柳大吉跌跌撞撞地跑出來,一只鞋子還半掛在腳掌。他佝著腰伸著手狼狽地去提鞋跟,眼睛卻直勾勾盯向院門,口中念念叨叨的:“沒看錯?真是柳娢回來了?”

柳繼琮大喜,邊跳邊答:“是阿姐!就是阿姐!爹,阿姐可算回來了!”

父子倆的喜悅與姜氏形成鮮明對比。

姜氏凝目鎖眉咬唇不語,半個身子擋住院門,大有說什麽都不叫柳娢進來之意。

隋澈捂嘴悄言:“恩仙,你不覺得奇怪麽,這父子倆未免高興的過了頭,感覺不像是見著親人,倒像見著……”

“財神爺。”華瀲冷冷回應,約莫猜出了七八分。

只見柳大吉三步並作兩步沖到院門口,一把推開姜氏,不由分說把柳娢往堂屋裏拽。姜氏欲言又止,被柳繼琮抱住了手臂,瞧著兒子對自己好一番擠眉弄眼,她什麽話都說不出來,默不作聲地低了頭。

一家人走到院子中間,忽聽身後傳來兩聲高咳,回頭一看,門外竟還站著兩個人。

柳大吉抓住柳娢的手不曾松懈片刻,只伸長了脖子張望:“誰啊?”

隋澈踢開半敞的院門,乜斜著眼說:“我們不辭辛苦連夜送柳娢回家,柳村長不請我們進屋坐坐嗎?”

柳大吉神情戒備,沈著嘴角遲遲不應。柳娢欲趁機甩開其手,卻被其狠狠一瞪。那鋒利似刀的逼人目光著實不是一位疼愛女兒的父親該有的眼神,越看越令人心寒,如墜冰窟……

華瀲面無表情道:“柳村長忘了本法師,本法師卻還記得當晚在五渚湖外辦法事時,柳村長那是拼了命地擠占首排的位子。”

聞言,柳大吉定睛再瞧,猛怔道:“是你們啊……”

柳繼琮緊張地問:“爹,他們誰啊?”

“別亂說話!跪下!快跪下……”柳大吉慌慌張張地招呼家人跪拜,還鄭重其事地叩了頭,“小民攜妻兒見過大法師!見過二法師!”

“……”

二你個頭!隋澈沒好氣地擺擺手:“平身平身!”待對方起身又問,“你前些日子是不是在昭陵的龍王廟添了香火?”

柳大吉忙不疊點頭稱是。

隋澈指指柳娢:“喏,現在心願已了,當去還願了。”

“是是是!小民馬上去供奉香火!繼琮,還不快跟爹一起……”

“大吉!”姜氏突然叫住丈夫,“兩位法師風塵仆仆趕來,定是勞累。不如我備些酒菜好好招待兩位,以免有失禮數。”

“對對對!還是夫人想的周到……”柳大吉畢恭畢敬請人進屋,手忙腳亂一通翻騰,簡直不知如何招待是好。

姜氏這才蹙眉而笑,攔住柳大吉的手好聲好氣地說:“還是我來吧,這家裏的東西有幾樣你知道放哪兒的?快帶著兒子去廟裏還願吧。”

柳大吉有些猶豫:“這……法師還在呢,我走不合適吧?”

姜氏笑容僵了一下,微妙的眼神投向華瀲。

華瀲淡然開口:“無妨,還願要緊。”畢竟小貓心心念念這份功德很久了。

“好好!我這就去!繼琮,走……”

柳家父子離家後,堂屋一度陷入死寂。

良久,姜氏笑容盡斂,似認命般嘆了一口氣,背著身說:“二位稍候,我去備茶。”

柳娢欲同去,卻被姜氏厲聲斥道:“你坐好!”

屋內又少一人。柳娢望著姜氏背影,喃喃自語:“我娘定是還怪我當時離家出走,留她一人在此,日子不好過……興許還受了我的牽連……”

隋澈看看四周,搖頭否道:“不見得吧?你看,這屋裏的桌椅板凳一塵不染,裏裏外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條,窗臺上還擺了幾束野花,怎麽看都不像日子不好過的樣子。”

柳娢一楞,順勢觀望亦覺有理,卻更奇怪:“那她為何對我如此生氣?”

“若沒猜錯,她應是怪你為何要回來。”華瀲眸光幽深,意味深長地說。

柳娢不懂。

很快,姜氏回到堂屋,倒茶時悄悄擡眸打量華瀲,恰與對方目光相撞。不知為何,她自覺好似被人窺中心事,手上一抖溢出茶水,弄濕了華瀲的衣裳。

“真對不住!法師若不嫌棄,我這就去拿衣裳來給您換!”姜氏連連道歉,轉身要走時又對柳娢說,“衣裳都收起來了,不好找。柳娢,你過來幫我找找。”

看著她們走出堂屋,華瀲若有所思:方才姜氏那幾句話說的過分順暢,似乎早知道會發生意外……她正想著,耳邊響起隋澈急切的聲音:

“燙傷了嗎?”

華瀲斜睨一眼,輕飄飄反問:“你忘了我說過世間之水傷不了我?”

“呃,關心則亂嘛。”隋澈訕笑,等了會兒不見人歸,不免道怪,“找衣裳而已,用得著這麽久嗎?”

“恐怕沒那麽簡單。”華瀲咕噥,讓隋澈去聽一聽窗戶根兒。

隋澈嬉皮笑臉地去了,沒多久,唉聲嘆氣地回來了。

“怎麽回事?”

隋澈一人分飾兩角,語速飛快且有模有樣地向華瀲展示自己所見:

“真不是那倆神棍逼你回來的?”

“不是的,娘,他們都是好人,在蕈縣時還幫忙抓住了崔苔那個殺人兇手!”

“崔苔?崔地主家的兒子?他一癡兒怎麽還會殺人?”

“說來話長。總之,崔苔是裝傻,殺死了一個稚童,他爹崔寶發還想包庇他!一家子都不是東西!娘,幸好我沒嫁給他。”

“你說你回來做什麽……”

“娘,你見到我不高興嗎?”

“傻孩子,哪兒有娘見著孩子不高興的,只是……唉,罷了。柳娢,記住,今晚不要睡的太沈,天亮前一定找機會離開!娘來不及解釋,你爹和你弟弟就快回來了……”

隋澈兩手一攤:“我就聽到這些。噓,她們來了。”

與柳家母女同時回到堂屋的還有那父子倆。

柳大吉厚著臉皮請人留下來吃飯,叮囑姜氏務必獻出拿手好菜。飯桌上,一家四口貌似其樂融融,實則各懷心思。

華瀲沒有胃口,輕踢了一腳正顧著填飽肚子的隋澈,傳音道:“告訴他們崔家之事。”

隋澈立馬咽下飯菜,將崔苔殺人一案的來龍去脈如實說明。

令人意外的是,柳大吉竟毫不在意地說:“罷了罷了,崔家勢倒,不嫁也罷。柳娢啊,你且留在昭陵,近日我結識了昭陵宛縣縣令之子秋稻喻,對方一表人才,有意與我家結秦晉之好……”

柳娢又驚又怒,不過一瞬就明白了姜氏那番話是何用意。只聽“啪”一聲,她把飯碗翻扣在桌,摔斷筷子拍案怒罵:“柳大吉!你就非要把我賣出去才行是吧?!”

“你跟誰拍桌子呢!”

“跟你!”

“你……”柳大吉噎得臉都青了,沖姜氏呵道,“看看你教出的好女兒!”

姜氏一臉平靜,不急不慢地吃著碗裏的飯菜。然而正是這樣的反應更加激怒了柳大吉,他一掌打翻姜氏手裏的碗筷,指著她的鼻子欲再謾罵,卻被華瀲一聲輕咳止了住。

柳大吉施恩般地告訴妻子:“當著外人,我給你留點顏面!”

姜氏笑了一下,並未去撿碗筷,而是繃直腰身端坐於位,兩手放在膝頭,下巴微微側撇,垂著眼皮嘆說:“所以啊,柳娢,你回來做什麽?你看看你一回來就把家裏攪得雞犬不寧,跟個討債鬼一樣。”

柳娢深知姜氏別有用意,並不作惱,但一看到心懷鬼胎的柳大吉和屁都不放一個的柳繼琮,仍是氣不打一處來,強忍著怒意表明立場:“我不會留下來,更不會嫁給什麽縣令之子!”

柳大吉口沸目赤,聲調高的似要掀翻屋頂:“你不嫁?!你不嫁,叫柳氏眾人如何看我!你年紀小,根本不懂被人指指戳戳、背後非議是何等滋味……”

“你怎知我不懂?”柳娢反駁,“離家後我曾當賣婆養活自己,那些人見我年輕而對我出言不遜,亦如旁人非議你那樣的非議我。我知他們心有成見,那又如何?人心之成見猶如巨山也只是困住了他們自己,困不住我。”

“你你你、你幾時變得這般伶牙俐齒啦!真是翅膀硬了啊!還當賣婆,呸,丟人現眼!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離經叛道的不孝女……”柳大吉罵了兩句,又假作苦口婆心地勸,“你總要為你弟弟考慮考慮吧?你不嫁人,繼琮哪有錢娶妻?”

隋澈吃不下去也聽不下去了,站起來一邊繞著柳繼琮溜達消食,一邊誇張地說:“柳大吉,我看你這兒子有手有腳,怎的還要你賣女兒才有錢娶妻?莫非他有什麽隱疾,不能自己出去掙錢嗎?”

柳繼琮一臉憋屈地看向柳大吉。

柳大吉理直氣壯地替子兒辯解:“出去?去哪兒?他將來是要繼承我這村長之位的呀!”

“喔喲——就一村長,還‘之位’?我還以為他是要繼承你的皇位呢!”

“你!”柳大吉臉色漲紅,“哼,我看你二人是法師才敬你們兩分,你們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華瀲忽地嗤笑,被柳大吉質問笑什麽,她慢悠悠道:“柳村長可知,柳娢乃肉胎神骨,命格不凡……”

“恩仙!”隋澈情急之下直呼此稱謂,又咬著牙用氣聲提醒她,“不可說!”

華瀲傳音速應,聲音裏透著一抹狡詐:“無妨,姜氏不是說了麽,咱們是神棍,神棍說的話豈可當真?是以不算洩露天機。”

隋澈:啊?還能這麽解釋?

“你別扯犢子了,什麽神啊鬼啊的,我告訴你,要是你敢攪黃了這樁婚事,我一定把你送去官府,告死你!”

隋澈對罵:“嘿,我說你這個人,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是吧?敢情不是你當初燒香拜佛求神問鬼找女兒的時候了!”嘴上罵完又在心裏罵:早知道不接這活兒了!他唯一慶幸的是當時多要了點功德,要不然就真成費力不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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