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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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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化

下午的時候,他們在一家日料店吃午晚餐。姜夜明點了拉面和炸雞,盧臻望只要了一份沙拉和茶。

“不吃嗎?”姜夜明問。

“我不餓。”盧臻望說,“我覺得不如你帶我吃的那家燒烤,日料的燒烤總是給人一種不盡興的感覺。”

“哈哈哈確實如此。”

姜夜明確實餓了,也就不再客氣。

吃飯時,盧臻望又問了幾個問題,都是關於姜夜明過去的日常生活的——小時候和父母逛超市的習慣,中學時和同學去游戲廳的經歷,大學社團活動,第一次拍視頻的趣事。

這些事涵蓋了衣食住行,拓展面非常廣,而在這些回憶裏,賀笑暉幾乎沒有出現過。

不是刻意回避,而是賀笑暉真的沒有參與過這些“普通”的日常。

盧臻望引導話題絲滑隱蔽,姜夜明完全沒有設防,他幾乎沒有對任何生活中常見的事物引起聯想。

一般痛苦分手的情侶,會有具體事物代表的“回憶”,與其說是從某段感情中走出來,不如說是讓某段回憶變得平庸平凡。

常見的手段有找別人再做一次,或者很長時間回避這件事,就會讓這段有“意義”的回憶變得褪色或者平凡。

而姜夜明幾乎沒有,或者說有,但不常見,沒有融入他的生活。

盧臻望有了答案,說:“吃完飯還有什麽想做的麽?沒有的話我送你回酒店。”

姜夜明心情確實好了很多,他似乎很久沒有和人這麽出來玩了,不帶什麽目的的閑逛,真的很有意思。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姜夜明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逝的街景。

盧臻望專註地開車,偶爾會看一眼導航。

到了酒店,姜夜明下車前,盧臻望終於開口:“你好好休息,我認為你的腿傷可能還是比較有影響的。”

“?”

“雖然你感覺不到痛,但可能比你想的重。”

姜夜明一頭問號,但還是表示會註意,拎著自己買的盲盒蛋糕回到了賓館房間。

盧臻望沒有回市區,而是來到了科技園的實驗室。

施雲奇正伏在電腦前整理數據,眉頭微微蹙著,專註得連有人進來都沒察覺。

盧臻望倚在門邊看了他幾秒,才故意放重腳步走進來。

施雲奇猛地擡頭,眼鏡滑到鼻尖,眼神一下子亮了:“師哥!怎麽樣?”

“很有意思。”盧臻望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姜夜明對日常活動的適應度很高,社交能力正常,沒有明顯的創傷後應激癥狀。但他回憶過去時,幾乎所有的事件都與賀笑暉無關。”

施雲奇皺眉:“啊?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盧臻望坐下,打開平板,餘光瞥見施雲奇不知不覺撐在了他椅子的扶手上,半個身子傾過來。

他不動聲色地將平板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施雲奇就跟著移了一點。

“根據今天的行程,涵蓋衣食住行,都沒有賀笑暉的影子。”盧臻望一邊說,一邊擡起手指輕輕點了點屏幕上的時間軸,“他不會像很多人,在分手後突然看到什麽,然後想起什麽難忘的回憶。”

“所以呢?”

“在盧卡斯教授對他們兩個的詢問中,姜夜明的回憶敘述也是比較明顯的。”

施雲奇一臉無語:“哪裏明顯?”

“真是沒有腦子……”盧臻望帶著點笑意看了一眼施雲奇,“在姜夜明的回憶中,他記得比較清楚的是兩人“偽裝戀愛”的初期,後期姜夜明邏輯混亂,自我貶低唾棄,在描述中就前言不搭後語。”

“也就是說,姜夜明從來沒有陷入過常規戀愛體驗,而賀笑暉的食欲,給了他假性戀愛的體驗。所以在後期假性戀愛被戳破後,姜夜明就陷入了混亂,他一次次退讓就是因為他在等一個確定的關系。”

施雲奇仔細回憶了一下,好像賀笑暉確實很沒情商,很多時候都是姜夜明給了臺階,而且給了一次又一次……

“所以我認為,賀笑暉在無意中完成了一種精神控制。”盧臻望說,“他沒有用傳統PUA的手段打壓姜夜明的自信、孤立他的社交,相反,他給了姜夜明極大的自由。”

施雲奇聽得有點懵:“這……這不好嗎?”

“但姜夜明不需要自由,他需要確定性。”盧臻望看了他一眼,“尤其是當他從沒有通過什麽‘儀式’‘語言’‘禮物’來確定這份關系的時候,他迫切需要穩定性。”

“因此,姜夜明才會毫無底線,忍耐賀笑暉,來獲得一種自己被需要的確定性。”

施雲奇沈默了。他想起昨天賀笑暉對著“假樣本”產生的強烈反應,又想起姜夜明在花園裏迷茫的樣子。

“那現在怎麽辦?”他問。

“最好的辦法是暫時分開他們。”盧臻望說,“不是強行隔離,而是創造一個自然分離的環境,觀察誰會先忍不住去找對方。”

施雲奇睜大眼睛:“你要搞極限測試?這也太沒人性了吧!人家倆情侶的事,咱們這麽袖手旁觀還橫插一杠合適嗎?”

“這不是插手,是研究。”盧臻望平靜地說,“而且我認為,先受不了的會是姜夜明。”

“為什麽?”

“因為賀笑暉已經習慣了克制。”盧臻望分析道,“姜夜明不是。賀笑暉不找他,他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沒有吸引力,會開始懷念那種被渴望的感覺,最終會主動去尋求聯系。”

“你養過狗嗎?有些狗會犟在原地,但當你把繩子松開,它就會惶恐地跟上來。姜夜明就是這樣的狗,賀笑暉是遛狗不牽繩的主人。”

施雲奇聽得後背發涼:“師哥,你這說得也太冷酷了……”

“科學研究需要客觀。”盧臻望說,“而且你不覺得嗎?表面上看,賀笑暉是為了Cake的味道願意當狗,但實際上,姜夜明才是被馴化的那個——他會無條件原諒和接受賀笑暉的傷害,因為在他的認知裏,那種傷害已經和‘特殊’、‘唯一’綁定了。”

“可是姜夜明被咬的時候明明很痛苦啊!”施雲奇反駁。

“痛苦和成癮不矛盾。”盧臻望說,“很多成癮行為都伴隨著痛苦,但人們還是會重覆。姜夜明有點被虐傾向,他潛意識裏希望自己是完全被掌控的,而賀笑暉錯就錯在給太多自由了——他給了姜夜明選擇的空間,但姜夜明真正想要的是‘沒有選擇’。”

施雲奇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作為研究者,他理解盧臻望的邏輯;但作為朋友,他無法接受這種冷酷的分析。

“我覺得我們不能這麽做。”最後他說,“老賀和姜夜明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實驗動物。他們需要的是幫助,不是觀察和測試。”

盧臻望看了他一眼,忽然問:“雲奇,你談過戀愛嗎?”

施雲奇一楞:“……沒有。”

“那就對了。”盧臻望說,“你沒有經驗,所以會把感情理想化。但現實中的親密關系往往充斥著權力博弈、依賴與控制。Fork和Cake的關系把這種博弈放大了十倍,如果我們不搞清楚其中的機制,未來會有更多人受傷。”

“可是——”

“沒有可是。”盧臻望打斷他,“在他們主動聯系對方之前,我們不做任何幹預。”

施雲奇還想爭辯,但盧臻望已經轉過身,開始整理今天的觀察筆記。

實驗室裏陷入沈默,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

然而,實驗室的門並沒有完全關緊。

門外,賀笑暉靠在墻上,臉色蒼白。

他本來是來找施雲奇問測試結果的,卻無意中聽到了這段對話。

盧臻望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剖開了他一直不願面對的真相。

“賀笑暉在無意中完成了一種精神控制。”

“他把自己的存在變成了姜夜明情感世界裏的唯一‘變量’。”

“姜夜明才是被馴化的那個——他會無條件原諒和接受賀笑暉的傷害。”

“姜夜明有點被虐傾向,他潛意識裏希望自己是完全被掌控的,而賀笑暉錯就錯在給太多自由了。”

賀笑暉閉上眼睛,手指深深陷入掌心。

原來他是這樣一個人。

原來他對姜夜明的“克制”,在別人眼裏是一種更高級的控制。

原來他自以為的“尊重”,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傷害。

他想起姜夜明在便利店聽他解釋時的眼神,想起姜夜明被咬後蒼白的臉,想起昨晚在酒店樓下,那扇可能站著姜夜明的窗。

他只是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的克制就是最正確的選擇。

但盧臻望說得對——他給了姜夜明自由,卻沒有給他安全感;他給了姜夜明選擇,卻沒有給他確定感。

他把自己變成了姜夜明生活中那個若即若離的幽靈,用本能綁定,用渴望糾纏,卻從未真正走進他的日常。

怪物。

他果然是個怪物。

不僅想吃人,還在不知不覺中,把喜歡的人馴化成了一條“會無條件原諒”的狗。

賀笑暉轉過身,踉蹌地離開了實驗室走廊。

盧臻望不動聲色地撇了一眼門外,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下次動作小點啊……”

“什麽?”施雲奇問道。

“沒什麽,還好你傻。”

“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嗯?”

“沒有師哥我亂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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