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請客吃飯

關燈
請客吃飯

深夜,實驗室裏,施雲奇正對著一堆實驗數據抓耳撓腮。

桌上散落著幾本厚厚的《異常分化生理學前沿》和《味覺受體基因突變研究》,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看得他眼暈。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視頻來電顯示是“盧大魔王”。

施雲奇手一抖,差點把旁邊喝了一半的咖啡打翻。

他按下接聽鍵,語氣裏滿是警惕:“餵?師哥,大半夜的——”

“我今天遇到你提過的那個Cake了。”

盧臻望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施雲奇卻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什麽?誰?姜夜明?你在哪兒遇到的?你怎麽知道是他?”施雲奇連珠炮似的發問,眼鏡都滑到了鼻尖。

電話那頭傳來盧臻望不緊不慢的敘述。

從夜市偶遇,到牙印觀察,再到漢堡掛件的推測,邏輯鏈條清晰得像篇學術論文。

施雲奇聽得目瞪口呆:“等等,你只是路過看了幾眼,就確定他是那個Cake?萬一人家就是普通被咬了一口呢?那個掛件可能只是旅游紀念品——”

“多個獨立證據指向同一結論時,這個結論的可靠性會呈指數級增長。”盧臻望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教學式的耐心,“奧卡姆剃刀原理告訴我們,最簡單的解釋往往最接近真相。一個Fork一個Cake恰好出現在同一城市,且Cake身上有疑似抵抗撕咬的痕跡,巧的是Cake的職業也吻合——這些巧合疊加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計。”

施雲奇沈默了幾秒,喃喃道:“你這邏輯嚴密得讓人害怕……然後呢?他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狀態啊!精神面貌啊!”施雲奇壓低聲音,“姜夜明他看起來還好嗎?”

盧臻望看著施雲奇的臉沈默了片刻,然後笑了笑,笑得施雲奇渾身起雞皮疙瘩。

“他看起來……”盧臻望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非常正常。正常得令人驚訝。他興致勃勃地拍視頻,熱情地給我推薦美食,聊起生活和未來時眼睛裏都有光。如果不知道他是Cake,我會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對生活充滿熱情的年輕人。”

施雲奇“噫”了一聲:“賀笑暉可不是很正常……他,小姜被咬了以後一點事都沒有啊……”

“他很可愛。”

“啊?”施雲奇沒反應過來。

“我說,姜夜明這個性格很討喜。”盧臻望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審慎的欣賞,“開朗但不浮躁,堅韌但不固執,難得的是不把自己的感情帶到與他人交往中來,對事不對人,非常獨立,很難得。”

施雲奇突然警覺起來:“等等,師哥,你這個語氣不太對勁……你不是在打什麽主意吧?”

“如果賀笑暉真的決定放手,”盧臻望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晚餐選擇,“我不介意追求他。從哲學角度看,功利主義代表人物邊沁提出的‘最大幸福原則’認為,行動的正確與否取決於其能否促進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如果一段關系讓雙方都痛苦,那麽結束它並開啟新的可能性,符合這一倫理原則。”

“什麽亂七八糟的!”施雲奇差點跳來,“姜夜明是Cake!好好的一個Cake配你這種普通人太可惜了!你知道Cake和Fork之間的吸引力有多強嗎?那是基因層面的呼喚,是——”

“是本能。”盧臻望打斷他,聲音突然冷了幾分,“而本能,如果不被理性約束,就是災難。雲奇,你研究分化現象,應該比我更清楚數據——Fork失控傷害Cake的案例有多少?即使沒有造成□□傷害,那種建立在食欲基礎上的關系,真的健康嗎?”

“賀笑暉不會傷害他!”施雲奇反駁,“那小子自制力強得變態,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姜夜明連皮都沒破過——”

“現在呢?”盧臻望反問,“他們分開了。為什麽分開?因為賀笑暉害怕自己控制不住,不是嗎?這恰恰證明了我的觀點:Fork對Cake的渴望本質上是掠奪性的,無論包裝上多少‘愛情’的外衣。而普通人——”

他頓了頓,語氣恢覆平靜:“普通人之間的感情,建立在平等、尊重和理性選擇的基礎上。從亞裏士多德的《尼各馬克倫理學》來看,這種基於美德的友誼,比基於效用或快樂的友誼更為持久和珍貴。”

施雲奇被這一串哲學引用砸得頭暈:“師哥,你這是詭辯!Cake和Fork之間不只是本能,還有——”

“還有什麽?”盧臻望輕聲問,“賀笑暉具備我這樣,一面之後就能看出他三四個優點的能力麽?”

施雲奇在那頭沈默了。

良久,施雲奇才悶悶地說:“……反正你不能碰他。賀笑暉是我發小,他們之間的事讓他們自己處理。”

“我已經約他明天吃飯了。”盧臻望說。

“什麽?!”

“作為感謝他今天帶路的回請。很合理的社交禮儀。”盧臻望的笑意裏看不出情緒,“放心,我只是對他感興趣,作為研究樣本,也作為……一個有趣的人。晚安,雲奇。哦對了,你的數據模型第三頁第七行有個計算錯誤,建議重算。”

電話掛斷了。

施雲奇對著手機發了半天呆,然後猛地抓過電腦,翻到第三頁第七行——還真錯了。

“這怪物……”他嘟囔著,卻忍不住擔心起來。

第二天傍晚,姜夜明按照約定,來到盧臻望指定的地點。

看到“悅食堂”三個字的招牌時,他楞了一下。

他沒想到盧臻望會選這裏——昨天他們明明說好去吃接地氣的本地菜館。

“這裏?”姜夜明轉向身旁的盧臻望,有些遲疑,“這家是連鎖店,而且……”

而且這是賀家的產業。這句話他沒說出口。

那些記憶突然湧上來,讓他有些不自在。

“我查了評價,說這家新店有幾道特色菜很不錯。”盧臻望推了推眼鏡,笑容溫和,“而且,哲學上有種觀點叫‘詩性正義’,指的是通過藝術和美的體驗來實現的倫理教育。美食作為一種感官藝術,有時候能讓我們突破日常經驗的局限,看到新的可能性。”

姜夜明被這說法逗笑了:“請客吃飯還能扯到哲學,不愧是博士生。”

“一切人類活動都可以是哲學思考的對象。”盧臻望自然地引導他往裏走,“‘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對食物的態度,反映的是對生活的態度。”

他也不是亂選的,得知了這就是賀笑暉那個小Cake,不刺激一下觀察一下反應實在有些可惜。

盧臻望連夜看完了姜夜明的視頻,幾乎可以斷定就是分手漢堡的視頻之後,姜夜明的更新頻率和風格發生了較大的變化,可以斷定悅食堂是他和賀笑暉關系的一個核心關鍵詞。

不利用一下實在可惜。

悅食堂內部裝修是當下流行的新中式風格,原木色調搭配淺灰色墻面,綠植點綴其間,確實雅致。

因為是新店開業不久,人氣很旺,幾乎滿座。

服務員引他們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遞上菜單。

盧臻望把菜單推向姜夜明:“你比較懂,你點。”

姜夜明翻開菜單,目光掃過菜品時,又楞了一下。

賀笑晨請他吃過的那些新品,確實上線了,他第一次試吃的時候覺得都很不錯,在賀笑暉嘴裏,又每一款都有致命的缺陷,看來賀笑晨沒有改。

雲霧酥蝦塔、迷你摩天輪、墨夜星河……

現在看來,確實成了。菜單上這幾道菜都標著“人氣推薦”的小圖標。

“怎麽了?”盧臻望註意到他的停頓。

“沒什麽。”姜夜明迅速調整表情,點了兩三道招牌菜,又把菜單推回去,“你看看還想加什麽。”

盧臻望加了道湯和一份甜品,合上菜單:“你對這些菜很熟悉?”

姜夜明心裏一緊,面上卻笑:“做探店博主的職業病,看到新菜就想研究做法。這幾道一看就是悅食堂這季的主打。”

“確實。”盧臻望點頭,“我之所以選這裏,也是因為這些食品真的很火熱,可我總沒有什麽機會嘗一嘗。昨天回家路上看到有宣傳本地第一家悅食堂開業,我覺得正適合請你。”

姜夜明握著水杯的手微微收緊。

“這種比較獨特的體驗,和你一起應該能成為我很好的回憶。”盧臻望狀似無意地說。

“是我的榮幸。”姜夜明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和美食博主吃飯確實很容易受到優待,看我帶著相機,很多人都會送份甜品什麽的。”

“原來如此。”盧臻望沒有再追問,轉而聊起昨天在檔案館的發現,“我找到一份1912年的商會調解記錄,特別有趣。當時兩家布莊因為搶生意差點打起來,商會出面調解的方式是——讓他們共同出資在城東建一座公共廁所。”

姜夜明被這個轉折逗笑了:“為什麽是廁所?”

“因為那條街當時缺公共設施,行人多有不便。商會會長的邏輯是:既然你們都有多餘的精力打架,不如為社會做點實事。而且合作建廁所需要溝通協調,過程中自然就化解矛盾了。”盧臻望講得繪聲繪色,“你看,這就是中國傳統的‘和合’智慧,不直接對抗,而是創造新的共同目標來轉移沖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