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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怨終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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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怨終解明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四皇子府內,沈憶寧在柔軟的錦被中緩緩醒轉。

宿醉的頭痛如同針紮,一陣陣襲來,讓他忍不住蹙起眉頭,伸手輕輕揉著太陽穴。

喉嚨幹澀發疼,渾身酸軟無力,昨夜的記憶碎片般在腦海中閃過,淩亂不堪。

他記得自己與楚纖塵對飲,記得一杯接一杯的烈酒,記得自己臉頰發燙……

可再往後,便什麽都不記得了。

完全斷片。

沈憶寧坐起身,揉著發脹的腦袋,努力回想後續的畫面,卻只覺得一片空白,心頭莫名升起一絲慌亂。

我……該不會在楚纖塵面前,做出什麽丟人的事吧?!

他素來一杯倒,昨夜逞強喝了那麽多,天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麽胡話,做出什麽失態的舉動。

……

越想,耳根越紅。

就在這時,王慎端著醒酒湯走進來,見殿下醒了,連忙上前,臉上帶著笑意:“殿下,您可算醒了!昨夜月明將軍親自把您送回來的,您醉得厲害,將軍在府中守到您睡安穩才離開呢。”

沈憶寧臉頰一燙,故作鎮定地接過醒酒湯,小口喝著,聲音含糊:“我……昨夜沒說什麽胡話吧?”

王慎楞了一下,想起昨夜將軍臨走前的叮囑,連忙搖頭:“沒有沒有,殿下就是睡著了,十分乖巧。”

沈憶寧這才稍稍松了口氣,卻依舊心頭打鼓,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他不知道,此刻的將軍府內。

楚纖塵坐在書房,指尖輕叩桌面,腦海裏一遍遍回放著沈憶寧昨夜的醉話,一會兒笑,一會兒沈眸,情緒起伏不定。

“我還有個很喜歡很喜歡的人……”

“月明將軍很厲害,你殺不了他……”

“我從未討厭過他……都是迫不得已……”

“為什麽不給我解釋的機會……”

……

每一句,都砸在他的心尖上。

他又氣又笑。

氣沈憶寧把真心話藏在醉裏,醒了便一概不認。

笑沈憶寧口是心非,明明滿心都是他,卻裝得冷漠疏離。

而“迫不得已”四個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底,讓他坐立難安。

……

他必須知道真相。

當日早朝,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陛下端坐龍椅,朝堂之上氣氛肅穆。

沈憶寧站在皇子之列,早已恢覆了往日四皇子的端莊矜貴,只是眼底還帶著一絲宿醉後的疲憊,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出。

楚纖塵站在武將之首,一身銀甲,氣勢凜然,目光卻時不時不動聲色地飄向沈憶寧,眼底帶著幾分戲謔,幾分探究,還有幾分藏不住的溫柔。

早朝議事過半,陛下忽然提及葉銘一案。

“葉銘私造假交子,勾結亂黨,罪證確鑿,朕命你們二人親自審問,務必查清所有同黨,不可姑息。”

沈憶寧與楚纖塵同時出列,躬身領旨:“臣遵旨。”

退朝之後,兩人並肩前往地牢。

地牢位於皇宮西側,陰暗潮濕,寒氣逼人,石壁之上常年滲著冷水,空氣中彌漫著鐵銹與黴味,令人不寒而栗。

這裏關押的都是重刑犯,守衛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甲胄寒光凜冽,氣氛肅殺。

葉銘被關在最深處的重犯囚室,手腳鐵鏈緊鎖,衣衫襤褸,頭發散亂,早已沒了當日密室之中的陰狠得意,只剩下狼狽與絕望。

見到沈憶寧與楚纖塵一同前來,他眼底閃過一絲怨毒,卻又不敢發作,只能死死咬著牙,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獄卒打開牢門,躬身退下。

囚室內只剩下三人。

沈憶寧率先上前,聲音清冷,帶著皇子的威嚴:“葉銘,你造假謀逆,罪證確鑿,今日我與月明將軍親自審問,你若如實招供同黨,尚可留你全屍。”

葉銘擡眸,怨毒地瞪著他,卻一言不發。

沈憶寧眉頭微蹙,正要再問,一旁的楚纖塵卻忽然開口。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帶著陰陽怪氣,目光落在沈憶寧身上,似笑非笑:“四皇子何必這麽客氣?有些人狼心狗肺,恩將仇報,就算給機會,也不會領情。”

沈憶寧:“?”

他疑惑地看向楚纖塵,不明白他為何突然這麽說。

楚纖塵卻不看他,繼續對著葉銘冷笑:“有些人,自以為聰明,算計來算計去,最後反倒害了自己。連有些人藏在心底的心意都看不明白,還敢動手傷人,真是愚蠢至極。”

沈憶寧聽得一頭霧水,眉頭越皺越緊。

他總覺得楚纖塵今日奇奇怪怪,說話夾槍帶棒,陰陽怪氣,莫名其妙,難聽至極。

“月明將軍,審案便審案,何必說些無關之語?”沈憶寧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滿。

楚纖塵瞥了他一眼,眼底笑意更濃,卻依舊嘴硬:“我只是實話實說。有些人,平日裏看著清冷高傲,實際上心裏藏著事,打死都不肯說,寧願被人誤會,寧願自己受苦,也不肯吐露半句,你說蠢不蠢?”

沈憶寧:“……”

他徹底聽不懂了。

只覺得楚纖塵今日像是吃了炸藥,又像是故意針對他,句句都帶著刺,讓他心頭莫名煩躁。

審問草草結束。

葉銘頑固不化,拒不招供,楚纖塵失去耐心,直接下令動用刑具。

不多時,囚室內便傳來淒厲的慘叫,葉銘昏死過去,被拖下去休養。

離開地牢,沈憶寧腳步加快,不願再與楚纖塵同行。

“月明將軍今日說話,好生難聽。”

他丟下一句話,便轉身離去,背影帶著幾分賭氣的意味。

楚纖塵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滿是寵溺。

小孩,醒了就不認賬,還敢生氣。

可他心底的疑惑,卻越發濃重。

迫不得已……

到底是什麽事,讓沈憶寧迫不得已當初趕他走、獨自承受一切?

……

他必須查清楚。

當夜,月黑風高。

楚纖塵換上一身黑色便服,避開所有人耳目,悄然潛入四皇子府。

他對四皇子府的布局了如指掌,輕車熟路,避開巡邏侍衛,徑直來到後院王慎的住處。

楚纖塵推門而入時,王慎正在燈下整理賬目,一見來人,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跪地行禮:“奴……奴才參見月明將軍!將軍深夜駕臨,有……有何吩咐?”

楚纖塵關上門,俯身將他扶起,聲音低沈而認真:“王總管,我今日來,只不過是想問你一件事。”

“關於……四皇子殿下與我之間,多年前的舊事。”

王慎渾身一僵,臉色瞬間白了。

……

他知道,該來的,終究來了。

楚纖塵看著他躲閃的目光,心頭一沈,語氣加重:“王總管,我知道殿下心中有苦衷,昨夜他醉酒,說對我的疏離都是迫不得已。今日我來,只想知道真相,你若瞞我,便是害了殿下。”

王慎嘴唇顫抖,眼眶瞬間紅了。

他跟隨沈憶寧多年,看著殿下一路隱忍、受苦、委屈,卻從不敢對外人言說,每每想起,都心疼不已。

如今將軍終於願意知曉真相,他再也瞞不下去。

王慎“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滾落,聲音哽咽:“將軍,奴才說……奴才全都告訴您……您可千萬不能再誤會殿下了……殿下他這些年太苦了……”

楚纖塵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蹲下身,扶住王慎的手臂,聲音發顫:“你說,慢慢說,我聽著。”

王慎深吸一口氣,將塵封多年的往事,一一道出。

“將軍,您當時男扮女裝早已經被聖上知道了,聖上當即就要罰你和你家人,我們殿下說只罰他一人,跪地磕頭許久,聖上才松了口,只降罰於你。”

楚纖塵眸色一凝,怪不得,那天他的額頭這麽紅腫。

“那時候,您還小,才十七,可聖上的罰很重,能讓您生不如死的!聖上已不給任何機會,我們殿下只能遵旨……”

“殿下又怎會讓您受此罰呢?他只好在聖旨下來前把您趕走。”

王慎泣不成聲,“您走後,陛下震怒,說我們殿下目無章法,忤逆君上,私放罪犯,下令杖責殿下兩百廷杖!”

廷杖!

兩百杖!

那是足以打死成年壯漢的刑罰!

楚纖塵渾身一震,如遭雷擊,指尖猛地顫抖,臉色瞬間慘白。

兩……兩百……?

“殿下他……他硬生生挨了兩百杖,皮開肉綻,臥床三月,差點丟了性命……”王慎抹著眼淚。

“他是迫不得已啊將軍!”

“他心裏全是您,可他不說,您當時還丟下一句「我恨你」,殿下可傷心了。”

“他一個人扛下所有委屈,扛下所有傷痛,扛下您的誤解,從來都沒有過半句怨言……”

“將軍,殿下他……真的很喜歡很喜歡您啊……”

字字泣血,聲聲斷腸。

楚纖塵僵在原地,如遭五雷轟頂。

三年前的畫面,與沈憶寧昨夜的醉話,瞬間在腦海中重疊。

兩百廷杖。

……

皮開肉綻。

……

臥床三月。

……

為了保我,甘願受罰,甘願獨自承受所有痛苦與誤解。

而我呢?

我卻以為沈憶寧厭他、看不起他。

我還冷著他,躲著他,甚至對他動過氣,發過脾氣。

我守了他七日,便覺得自己情深義重,可與沈憶寧為我受的苦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巨大的愧疚與心疼,瞬間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楚纖塵猛地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眼眶瞬間紅透,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

此刻,他哭得像個孩子。

“為什麽……”

“為什麽不告訴我……”

“沈憶寧……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你這個傻子……你這個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淚水模糊了視線,心痛得無法呼吸。

他終於明白,沈憶寧那句“迫不得已”背後,藏著怎樣沈重的付出與深情。

誤會和怨懟,終於在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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