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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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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睡了

夜色漸深。

月明將軍府,內院靜齋。

這裏是整個將軍府最安靜、最雅致、守衛最森嚴的地方,平日裏連下人都不準隨意踏入,此刻卻成了沈憶寧的靜養之地。

房間裏焚著安神的檀香,窗欞緊閉,暖意融融。

床榻上鋪著柔軟的錦被,觸感溫潤,與沈憶寧身上冰冷的血跡形成刺眼的對比。

太醫院院正已是連夜快馬趕至府中,把脈、施針、清創、包紮、灌藥,一連串的救治折騰了大半夜,年邁的院正擦著額角的冷汗。

望著床上面氣若游絲的沈憶寧,終究還是對著階下一身戎裝未卸的楚纖塵,搖了搖頭,吐出一句讓所有人心臟驟停的話。

“月明將軍,四皇子殿下肩上傷口太深,直刺骨膜,失血過多早已傷及根本,如今又引發高熱不退,幾度昏迷驚厥,臣……臣已盡力,生死全看天命,能否熬過去七日,全憑殿下自身造化了。”

一語落定,滿室死寂。

隨行的宮人、府中的幕僚、候在門外的親兵,無不垂首黯然。

誰都清楚,四皇子這一次傷得太重,重到連太醫院院正都束手無策,重到連天命二字,都顯得格外渺茫。

楚纖塵此刻指尖微微發顫,卻只是沈著眼,揮了揮手,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道,遣退了房間裏所有的人。

“所有人,退至院外,沒有本將的命令,半步不得靠近。”

下人們不敢違逆,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門被輕輕合上。

……

從此,更衣、擦身、換藥、餵藥、降溫、守夜……所有本該由下人代勞的瑣事,楚纖塵全都親力親為,一步都不曾離開過沈憶寧的床邊。

這一守,便是整整七日。

七晝七夜,他沒有合過一次眼,沒有吃過一頓安穩飯。

白日裏,天光透過窗紗灑進屋內,落在沈憶寧緊閉的眼睫上,投下一片淺淡的陰影。

他始終沈睡著,眉頭微蹙,像是被無盡的痛苦纏繞,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從未有過片刻轉醒的跡象。

楚纖塵就坐在床沿的矮凳上。

他先是伸手,輕輕探向沈憶寧的額頭,指尖微涼,觸到那片滾燙的溫度時,指節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高熱依舊不退,滾燙的溫度隔著肌膚,灼得他心口一陣陣發疼。

他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桌邊,提起早已溫著的清水,倒入瓷盆中,又絞幹了一方柔軟的棉巾。

棉巾被擰得半幹,溫度剛剛好。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錦被的一角,避開沈憶寧肩上層層纏繞的紗布,先從他的臉頰開始擦拭。

指腹隔著棉巾,輕輕拂過沈憶寧蒼白的臉頰,擦去他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

那人睡得極沈,毫無防備,平日裏清冷矜貴的眉眼,此刻褪去了所有鋒芒,溫順得讓人心頭發酸。

楚纖塵的動作輕得不能再輕,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生怕稍一用力,就會碰碎了眼前人。

擦完臉頰,他又緩緩下移,細細擦拭沈憶寧的脖頸、鎖骨、手臂……

每一處肌膚都被溫柔拂過,帶走黏膩的冷汗,也帶走那抹揮之不去的寒意。

沈憶寧的手始終冰涼,即便屋內暖意融融,也暖不透他四肢百骸的寒。

楚纖塵握著他的手,將那只骨節分明卻冰冷刺骨的手,緊緊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反覆揉搓著,試圖將自己身上的溫度,一點點渡給他。

待到擦身完畢,便是換藥。

肩上的傷口深可見骨,即便經過包紮,滲出來的血跡依舊浸透了層層紗布,與皮肉粘連在一起,稍一觸碰,便是鉆心的疼。

楚纖塵屏住呼吸,拿起銀剪,一點點剪開外層染血的紗布,動作慢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品。

他不敢快,更不敢重,每剪一下,目光都緊緊鎖在沈憶寧的臉上,即便知道他沈睡著,也依舊怕他疼,怕他蹙緊的眉頭會再深一分。

粘連的紗布被輕輕揭下,底下的傷口猙獰可怖,皮肉外翻,還在隱隱滲著血絲。

楚纖塵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

他拿起沾了金瘡藥的棉簽,一點點塗抹在傷口上,指尖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換好藥,重新用幹凈的紗布細細纏好,一圈又一圈,纏得緊實又輕柔,既保證傷口不會開裂,又不會勒疼沈憶寧。

做完這一切,楚纖塵才微微松了口氣,擡手拭去自己額角滲出的薄汗,目光再次落回沈憶寧沈睡的臉上,久久不曾移開。

藥是太醫院配好的退燒湯劑,苦澀難聞,沈憶寧昏迷著,無法自主吞咽。

楚纖塵便親自端過藥碗,用小勺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藥汁,放在唇邊輕輕吹涼,試好溫度,才微微俯下身,一手輕輕托起沈憶寧的後頸,讓他的頭微微擡起,一手將藥汁緩緩送入他的唇間。

藥汁入口,沈憶寧無意識地蹙了蹙眉,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楚纖塵的心瞬間揪緊,動作愈發溫柔,耐心地等著他一點點咽下。

一勺,又一勺,一碗藥餵了近半個時辰,沒有灑出半滴,也沒有讓他嗆到分毫。

餵完藥,他又取來蜜水,用同樣的方式餵給沈憶寧,沖淡他唇齒間的苦澀。

做完這一切,才將他輕輕放回軟枕上,掖好被角,把他露在外面的手重新塞進溫暖的錦被裏。

白日的時光,就在這樣一遍又一遍重覆的擦拭、換藥、餵藥、探溫中緩緩流逝。

楚纖塵不曾離開片刻,渴了便隨手端起桌邊的冷水喝一口,餓了便啃兩口冷掉的糕點,目光卻始終黏在沈憶寧的身上,一瞬不瞬,像是一松手,眼前人就會化作雲煙消散。

夜幕降臨,夜色再次籠罩靜齋,屋內的燭火被挑得明亮,徹夜不熄。

白日的喧囂褪去,深夜的寂靜愈發清晰,只剩下沈憶寧淺淺的、微弱的呼吸聲,和楚纖塵沈穩卻帶著顫抖的心跳聲,交織在一起,在空蕩的房間裏回蕩。

楚纖塵依舊坐在床邊,握著沈憶寧冰涼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緊緊捂著,一遍又一遍地揉搓,試圖暖透那只始終冰冷的手。

他微微俯身,湊近沈憶寧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無盡的溫柔與沙啞,低聲跟他說著話。

那些話,是他藏了許多年,埋在心底最深處,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心事。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深夜裏的一縷風,拂過沈憶寧的耳畔。

沈憶寧依舊沈睡著,沒有任何回應,只是偶爾會無意識地往他掌心的溫暖處靠一靠,眉頭微蹙,似是在噩夢中掙紮,發出細碎的夢囈。

每當這時,楚纖塵便會立刻停下話語,伸手輕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一遍又一遍,用最溫柔的語氣,低聲安撫。

“別怕,憶寧,我在,我一直都在。”

“我在這兒守著你,哪兒都不去。”

“你別怕疼,很快就會好的,我陪著你。”

他會在沈憶寧高熱驚厥、身體微微抽搐時,立刻伸手,小心翼翼地將他緊緊抱在懷裏,讓他靠在自己的胸膛,感受著自己沈穩的心跳,用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安撫孩童一般,一遍遍低聲哄著,直到他身體的顫抖漸漸平息,重新恢覆平穩的呼吸。

……

他會在沈憶寧夢囈著痛苦,呢喃著疼的時候,心臟像是被刀割一樣疼,紅著眼眶,將臉埋在他的發頂,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對不起,憶寧,對不起……”

“是我沒護好你,是我的錯。”

“快些醒吧好嗎,起來扇我巴掌,別這麽睡著,別離開我……”

他是月明將軍,是沙場上令敵軍聞風喪膽、殺伐果斷的戰神。

他素來鋒芒畢露,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從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過半分脆弱。

可此刻,在沈睡不醒的沈憶寧面前,他放下了所有的驕傲與尊嚴,卑微得像個做錯了事、手足無措的孩子。

他的眼底布滿了猩紅的血絲,那是七日七夜未曾合眼的痕跡。

他的身形日漸消瘦,下頜線愈發鋒利,那是連日食不下咽的疲憊。

他的眼底沒有了往日的冷冽與銳利,只剩下化不開的擔憂、恐懼,與深入骨髓的疼惜。

府中的下人候在院外,隔著門窗,偶爾能看到屋內那道徹夜不眠的身影。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楚纖塵。

為一個昏迷的人擦身、餵藥、守夜,紅著眼眶低聲道歉,卑微又深情。

他們不知道月明將軍與四皇子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情誼,只知道,將軍是真的怕了。

楚纖塵是真的怕。

他怕自己稍一閉眼,再睜開時,床上的人就沒了呼吸。

他怕自己稍一松手,他就會永遠離開他,再也看不到他的笑容。

他守著那盞燭火,守著床上沈睡的人,守著一絲微茫的希望,熬過了一個又一個黑夜,迎來了一個又一個白晝。

掌心的手依舊冰涼,懷裏的人依舊未醒,可楚纖塵沒有絲毫放棄的念頭。

他依舊日覆一日地重覆著那些溫柔的動作,擦身、換藥、餵藥、暖手、低語、道歉……

檀香裊裊,燭火搖曳。

楚纖塵坐在床榻邊,緊緊握著沈憶寧的手,目光溫柔而執拗地落在他蒼白的睡顏上,輕聲道:“憶寧,我相信你,你一定會醒的。”

“我會一直守著你,直到你睜開眼,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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