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妻（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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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妻（七）
小荷從來沒有想過陛下會那麽大膽。
以往陛下還是會選在妻主不在的時候到她們住的地方來, 但妻主病了，妻主只能困於房中。
這個時候，小荷才深深明白什麽叫作“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 這個宅院，本來就是屬於陛下的。
小荷永遠不能忘記那一日：
妻主生病了，口中會吐出一口黑色的淤血, 伴隨著形狀可怖的蟲的扭叫怪鳴。自然而然, 她們離開京城的日子只能一天一天地往後推遲。
在一個驟雨初歇的早晨，小荷看見門口的閂動了。
她心頭一緊, 知道這是陛下又來了。
她手中還端著一盆熱水陛下一定會在那個地方等候她。
以往在師傅的教導中，她知道皇帝日理萬機、十分忙碌，但她在這位皇帝身上卻見不到這種事情。
她看不出來她十分忙碌, 她甚至覺得她太過悠閑。
小荷至今也不知道, 陛下是如何盯上她的。
***
如小荷所料, 陛下就待在屏風後面。
她現在的確知道了很多事情，當她羞赧問她在經歷什麽事，陛下會怔忡片刻, 用微熱的指腹壓上她緋紅、潤澤的唇，告訴她：“人事。”
初經人事。
起初小荷並不相信這件事。她上次偷偷地看了一本書, 上面還寫女子初夜落紅，但她並沒有這種體會。
所以, 她就不是初經人事了是嗎？
小荷很想問問陛下，但話到了嘴邊，她又不敢訴諸於口。
她只能默默地忍受著，從這種“人事”中汲取歡愉。
不得不承認，她好像開始依賴陛下了。而陛下也頗善解人意。
小荷漸漸明白她們在做什麽事情了。
她不再默默忍受，她也會逢迎、取悅，想聽到新帝沈悶的、縱浪的聲音。
但這種聲音多半是壓抑的。
歡愉的聲音溢在唇邊，差一點破唇而出時，小荷聽見了屏風外面傳來病懨懨的聲音：“小荷，你在裏面嗎？”
“你在裏面嗎？”新帝壞心氣地侍弄著她的耳朵，就像是蒔花弄草。
小荷面生潮暈的紅，不情不願地開口：“妻主，我在。”
“娘子，你不舒服嗎？聽起來你的聲音都快和我的差不多了？咳咳……”越滿衣咳嗽著，不免又嘔出幾聲怪異的鳴叫，“我在想你送水來，怎麽今天沒有送過來？”
小荷艱難地平下呼吸，鎮靜道：“水……水就在那邊。”
“在哪邊？我怎麽沒有看到？”越滿衣詫異地左顧右盼：“你是在屏風後面嗎？我進來找你？我尋不見那水。”
“水就在……就在窗臺下呀。”小荷的呼吸愈發急促，眼淚都快要溢出來了：“妻主你不要過來，我還在更衣。”
陛下當真是個心眼極壞的人，在這種情況下，卻一點不願意救她、幫她。
她只是極富壞心氣地重覆小荷說過的話，再故意換掉裏面的詞：“誰在裏面？”
“水在哪裏？”
白皙的指腹上面蜿蜒出一道瑩潤的水痕。被夕日陽光一照，映出屏風上鶼鰈情深、琴瑟和鳴的佳偶。
小荷只能別過頭去，哪有一屏之隔的佳偶呢？
她和誰才是一對佳偶？
越滿衣愈發疑惑：“你在更衣？”
“是，”小荷只能咽下呼吸，急忙拿起衣服，磕碰出更衣的響動，“我在換衣服，妻主你就不要進來了。”
她手拿著衣服，偽造磕碰聲響時都在顫抖。
皇帝饒有興味地睨著她，八風不動。
狹長的人影投落，又籠出一片詭譎的陰影。
陛下一點也不害怕被人發現。這狹窄的地界，只有她一個人擔心被發現。
沒有人在意她心中的鼓噪，就像是門廊串玉垂珠的簾幕，碰撞出來的玉石清脆。
終於，越滿衣的聲音遠去了，這個病秧子咳嗽著離開了。
她原本以為陛下也會離開，她心中終於可以稍稍寧靜一些了。
但事與願違，那只修長俊秀的手，卻相當自然地拉開了她小衣的同心結。
始欲識歡時，願作同心結。*
新帝拉開了她才系好的同心結，語氣輕佻：“你要和誰同心呢？”
***
小荷感覺自己也要病了。
皇帝的到來似是為她心中的歡愉澆灌，來一次，那些花樹就會長得愈發蓬勃，最終結成果實。
妻主的病也愈發重了。
就像是她用那豐碩的果實，餵食了她體內那些嘎吱作響的毒蟲一樣。
京中來了很多郎中幫越滿衣看病了，可是這些人全都束手無策。
從她們言談中，小荷得知妻主吐出來的蟲叫作“百機蟲”，毒性很深。
請來的郎中全都束手無策，她們只是讓小荷根據越滿衣的要求，照顧好她。
小荷只能照做。
出乎意料的是，皇帝這個時候再也沒來過她們家。
——真好，她再也不用擷下罪惡的果實，用歡愉去餵食毒蟲。
那實在是太可怕了。
小荷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但她寧願這樣下去。
妻主一直生病，而皇帝一直不來。
正巧她誰也不想見。
但是這樣的念頭，並沒有持續太久。
***
“幫我，娘子，幫我。”越滿衣面色蠟白，痛苦地半躺在床上，一聲一聲淒厲地喚著“娘子”。
她要死了。越滿衣毫不懷疑地想。
她吃了很多很多的藥，沒有一樣管用。
毒蟲已經不僅僅局限在她胃中，好像遍布了她的五臟六腑，深入皮肉。
每天夜裏，越滿衣睡不著，她能聽見透過她薄薄的一層皮肉，裏面毒蟲吱吱嘎嘎地叫著。
她不知道這些蟲子要在她的體內待到什麽時候。她喝下去的湯藥，只能穩定一段時間，然後這些毒蟲又開始吱吱嘎嘎地叫起來。
越滿衣想，它們遲早有一天要沖破她的皮肉。
可是她只有一層皮，而毒蟲又有這麽多，她是活不下去的。
等到毒蟲沖破皮肉之時，便是她的死期。
“小荷？娘子，幫幫我？”越滿衣痛苦地哀嚎著。
今天該吃藥了，往日小荷從不會讓她多等的。除了那一次，她從床上爬起來，問她要溫水。
一想到那次，越滿衣就覺得唏噓不已。那個時候她還被毒蟲折磨得這麽慘：她還能起來。
現在不行了，她已經完全不行了。
她只能躺在床上，一聲一聲地哀憐。
越滿衣忽然有些後悔，她想，自己不應該來京城的。自己本來不是中原人，按照那些大夫說的，她可能是在沿途染上了什麽怪病也說不一定。
對，她的確不應該來京城的。
哪怕是皇帝叫她來，她也不應該來的。
她家裏面還有兩個女人等著她回去看管呢。要是她死了，玄衣豈不是又要當家主了？
那她這麽多年的慘淡經營又算什麽呢？
越滿衣再度喊了聲：“幫幫我，娘子。”
一只玉白修長的手將藥碗送至她的唇邊。
越滿衣眼神虛浮，她只能看見面前的方寸，於是她喝了。
很快她就覺得不對因為小荷從來沒在她的面前哭過。
越滿衣只覺全身上下、五臟六腑都被百機蟲爬滿了，它們在一點點地啃噬她的全身，還有些在皮肉的地方游移，時時刻刻準備破皮而出。
面前亙著的陰影忽而站了起來。
晏長珺垂眸，眸光中盡是嘲諷之情：“你是不是第一次聽見她哭？”
越滿衣艱難地點頭。
“你當然是第一次了，”晏長珺語氣譏誚，“你不知道她很少很少哭……但若是哭起來，就會是像現在這樣。”
會很難停下來。
越滿衣喉中都被那苦澀的藥液灌滿，她再說不出來一句話。
目光也虛浮顫抖，她只能勉強偏過頭，看見在晏長珺後側顫抖的女人。
賀鏡齡、禾初、小荷、還是李娘子都無關緊要了。
因為她只能是她的，是屬於她眼前的這個人的。
她是皇帝。
“看著吧，你染指了她……”晏長珺忽而低下身，不知從什麽地方摸出一把樣式古樸的短刀，輕輕滑過越滿衣的皮肉。
留下了一道血口。
晏長珺擔心現在斫手，會讓這本就虛弱的人上西天，於是她僅僅只是簡單地劃了個口。
旋即一聲脆響，她將匕首隨意擲在地上，覆又站起身來，走在勉強止住哭泣的女人身邊。
“阿齡，”晏長珺輕輕按下賀鏡齡的頭，迫使她註視自己，“你是不是很想求情？”
賀鏡齡，這是她原本的名字。
小荷今天才知道。
她咬著牙，道：“是。”
“你得讓朕知曉……你的誠意。”晏長珺聲音不大，但字字如雷貫耳。
當窗明凈，灑落一地白光，露出大片瑩潤玉白的肌膚。
身前是無邊柔軟的雪色，身後是夕日頹落的金燦暮光。白、紅兩色逶逶迤迤地綴在地上。
越滿衣只覺耳畔鼓噪聲音不絕。
不知從什麽時候鉆入她體內的百機蟲，一下一下地啃食著她的理智。
有什麽東西……馬上就要破土而出了。
她痛苦地看向自己肩處的骨肉，那裏已經鼓出了痕跡。
毒蟲會怪異地鳴叫。
嘎吱嘎吱。
她聽到了嘎吱嘎吱，還不止有嘎吱嘎吱。
在這種怪誕聲音交錯間，毒蟲破骨而出，奇詭的感覺攫住了她，直沖天靈蓋。
地上全是噴湧出來的液體。
黏稠、鮮潤。
在生命結束的最後一刻，越滿衣意識到自己後悔的不應該是這件事情。
還有怪誕的聲音響在耳側。
新帝後仰的脖頸能說明一事——賀鏡齡就在等候此時此刻。
她咬著牙，將方才偷取到的短刀握在手中，毫不留情地紮向她。
***
鮮血噴湧，卻沒有想象中的痛感。
但晏長珺嚇得整個人一激靈，這也吵醒了在旁邊的賀鏡齡。
她冷汗都出了一身。
賀鏡齡被她吵醒了，借著朦朦朧朧的月光，瞪她一眼：“皇帝陛下，你睡醒了吵我做什麽？”
晏長珺怔楞片刻，看著那雙艷麗的狐貍眼睛大膽無畏地流露對她的不滿，她心中這才稍稍安定下來。
也就是說……剛剛那一切全都是夢。
全都是夢。這麽想著，她又狠命地掐了自己一把。
還好，還好，她還能感覺到痛，方才的那一切不過是夢。
她安慰著自己。
晏長珺撫平胸口，小聲道：“我沒有吵你，我只是做了噩夢。”
“叫那麽大聲，還說沒有吵我？”賀鏡齡懶得理她，迷迷糊糊地繼續裹著衾被：“我不過就是不想當你的皇後，你至於這麽大晚上鬼叫嗎？”
“真的是！誰要當你的妻子，指不定哪天把可憐的我克死了！”
“話說回來，你做了什麽夢？”賀鏡齡嘟囔兩聲，又有些好奇。
晏長珺想了想，覺得這個夢還是不要說出來的好。
於是她答道：“我忘記了。”
“嘶，別不是夢裏出軌吧。”賀鏡齡隨口嘲諷一句，便用被子裹住頭，繼續睡了。
月光濾過紗幔，籠在二人的頭上。
她還在她的身邊，她還要同她鬥嘴。
晏長珺深深地吸了口氣，也跟著沈沈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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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陛下還是會選在妻主不在的時候到她們住的地方來, 但妻主病了，妻主只能困於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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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荷永遠不能忘記那一日：
妻主生病了，口中會吐出一口黑色的淤血, 伴隨著形狀可怖的蟲的扭叫怪鳴。自然而然, 她們離開京城的日子只能一天一天地往後推遲。
在一個驟雨初歇的早晨，小荷看見門口的閂動了。
她心頭一緊, 知道這是陛下又來了。
她手中還端著一盆熱水陛下一定會在那個地方等候她。
以往在師傅的教導中，她知道皇帝日理萬機、十分忙碌，但她在這位皇帝身上卻見不到這種事情。
她看不出來她十分忙碌, 她甚至覺得她太過悠閑。
小荷至今也不知道, 陛下是如何盯上她的。
***
如小荷所料, 陛下就待在屏風後面。
她現在的確知道了很多事情，當她羞赧問她在經歷什麽事，陛下會怔忡片刻, 用微熱的指腹壓上她緋紅、潤澤的唇，告訴她：“人事。”
初經人事。
起初小荷並不相信這件事。她上次偷偷地看了一本書, 上面還寫女子初夜落紅，但她並沒有這種體會。
所以, 她就不是初經人事了是嗎？
小荷很想問問陛下，但話到了嘴邊，她又不敢訴諸於口。
她只能默默地忍受著，從這種“人事”中汲取歡愉。
不得不承認，她好像開始依賴陛下了。而陛下也頗善解人意。
小荷漸漸明白她們在做什麽事情了。
她不再默默忍受，她也會逢迎、取悅，想聽到新帝沈悶的、縱浪的聲音。
但這種聲音多半是壓抑的。
歡愉的聲音溢在唇邊，差一點破唇而出時，小荷聽見了屏風外面傳來病懨懨的聲音：“小荷，你在裏面嗎？”
“你在裏面嗎？”新帝壞心氣地侍弄著她的耳朵，就像是蒔花弄草。
小荷面生潮暈的紅，不情不願地開口：“妻主，我在。”
“娘子，你不舒服嗎？聽起來你的聲音都快和我的差不多了？咳咳……”越滿衣咳嗽著，不免又嘔出幾聲怪異的鳴叫，“我在想你送水來，怎麽今天沒有送過來？”
小荷艱難地平下呼吸，鎮靜道：“水……水就在那邊。”
“在哪邊？我怎麽沒有看到？”越滿衣詫異地左顧右盼：“你是在屏風後面嗎？我進來找你？我尋不見那水。”
“水就在……就在窗臺下呀。”小荷的呼吸愈發急促，眼淚都快要溢出來了：“妻主你不要過來，我還在更衣。”
陛下當真是個心眼極壞的人，在這種情況下，卻一點不願意救她、幫她。
她只是極富壞心氣地重覆小荷說過的話，再故意換掉裏面的詞：“誰在裏面？”
“水在哪裏？”
白皙的指腹上面蜿蜒出一道瑩潤的水痕。被夕日陽光一照，映出屏風上鶼鰈情深、琴瑟和鳴的佳偶。
小荷只能別過頭去，哪有一屏之隔的佳偶呢？
她和誰才是一對佳偶？
越滿衣愈發疑惑：“你在更衣？”
“是，”小荷只能咽下呼吸，急忙拿起衣服，磕碰出更衣的響動，“我在換衣服，妻主你就不要進來了。”
她手拿著衣服，偽造磕碰聲響時都在顫抖。
皇帝饒有興味地睨著她，八風不動。
狹長的人影投落，又籠出一片詭譎的陰影。
陛下一點也不害怕被人發現。這狹窄的地界，只有她一個人擔心被發現。
沒有人在意她心中的鼓噪，就像是門廊串玉垂珠的簾幕，碰撞出來的玉石清脆。
終於，越滿衣的聲音遠去了，這個病秧子咳嗽著離開了。
她原本以為陛下也會離開，她心中終於可以稍稍寧靜一些了。
但事與願違，那只修長俊秀的手，卻相當自然地拉開了她小衣的同心結。
始欲識歡時，願作同心結。*
新帝拉開了她才系好的同心結，語氣輕佻：“你要和誰同心呢？”
***
小荷感覺自己也要病了。
皇帝的到來似是為她心中的歡愉澆灌，來一次，那些花樹就會長得愈發蓬勃，最終結成果實。
妻主的病也愈發重了。
就像是她用那豐碩的果實，餵食了她體內那些嘎吱作響的毒蟲一樣。
京中來了很多郎中幫越滿衣看病了，可是這些人全都束手無策。
從她們言談中，小荷得知妻主吐出來的蟲叫作“百機蟲”，毒性很深。
請來的郎中全都束手無策，她們只是讓小荷根據越滿衣的要求，照顧好她。
小荷只能照做。
出乎意料的是，皇帝這個時候再也沒來過她們家。
——真好，她再也不用擷下罪惡的果實，用歡愉去餵食毒蟲。
那實在是太可怕了。
小荷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但她寧願這樣下去。
妻主一直生病，而皇帝一直不來。
正巧她誰也不想見。
但是這樣的念頭，並沒有持續太久。
***
“幫我，娘子，幫我。”越滿衣面色蠟白，痛苦地半躺在床上，一聲一聲淒厲地喚著“娘子”。
她要死了。越滿衣毫不懷疑地想。
她吃了很多很多的藥，沒有一樣管用。
毒蟲已經不僅僅局限在她胃中，好像遍布了她的五臟六腑，深入皮肉。
每天夜裏，越滿衣睡不著，她能聽見透過她薄薄的一層皮肉，裏面毒蟲吱吱嘎嘎地叫著。
她不知道這些蟲子要在她的體內待到什麽時候。她喝下去的湯藥，只能穩定一段時間，然後這些毒蟲又開始吱吱嘎嘎地叫起來。
越滿衣想，它們遲早有一天要沖破她的皮肉。
可是她只有一層皮，而毒蟲又有這麽多，她是活不下去的。
等到毒蟲沖破皮肉之時，便是她的死期。
“小荷？娘子，幫幫我？”越滿衣痛苦地哀嚎著。
今天該吃藥了，往日小荷從不會讓她多等的。除了那一次，她從床上爬起來，問她要溫水。
一想到那次，越滿衣就覺得唏噓不已。那個時候她還被毒蟲折磨得這麽慘：她還能起來。
現在不行了，她已經完全不行了。
她只能躺在床上，一聲一聲地哀憐。
越滿衣忽然有些後悔，她想，自己不應該來京城的。自己本來不是中原人，按照那些大夫說的，她可能是在沿途染上了什麽怪病也說不一定。
對，她的確不應該來京城的。
哪怕是皇帝叫她來，她也不應該來的。
她家裏面還有兩個女人等著她回去看管呢。要是她死了，玄衣豈不是又要當家主了？
那她這麽多年的慘淡經營又算什麽呢？
越滿衣再度喊了聲：“幫幫我，娘子。”
一只玉白修長的手將藥碗送至她的唇邊。
越滿衣眼神虛浮，她只能看見面前的方寸，於是她喝了。
很快她就覺得不對因為小荷從來沒在她的面前哭過。
越滿衣只覺全身上下、五臟六腑都被百機蟲爬滿了，它們在一點點地啃噬她的全身，還有些在皮肉的地方游移，時時刻刻準備破皮而出。
面前亙著的陰影忽而站了起來。
晏長珺垂眸，眸光中盡是嘲諷之情：“你是不是第一次聽見她哭？”
越滿衣艱難地點頭。
“你當然是第一次了，”晏長珺語氣譏誚，“你不知道她很少很少哭……但若是哭起來，就會是像現在這樣。”
會很難停下來。
越滿衣喉中都被那苦澀的藥液灌滿，她再說不出來一句話。
目光也虛浮顫抖，她只能勉強偏過頭，看見在晏長珺後側顫抖的女人。
賀鏡齡、禾初、小荷、還是李娘子都無關緊要了。
因為她只能是她的，是屬於她眼前的這個人的。
她是皇帝。
“看著吧，你染指了她……”晏長珺忽而低下身，不知從什麽地方摸出一把樣式古樸的短刀，輕輕滑過越滿衣的皮肉。
留下了一道血口。
晏長珺擔心現在斫手，會讓這本就虛弱的人上西天，於是她僅僅只是簡單地劃了個口。
旋即一聲脆響，她將匕首隨意擲在地上，覆又站起身來，走在勉強止住哭泣的女人身邊。
“阿齡，”晏長珺輕輕按下賀鏡齡的頭，迫使她註視自己，“你是不是很想求情？”
賀鏡齡，這是她原本的名字。
小荷今天才知道。
她咬著牙，道：“是。”
“你得讓朕知曉……你的誠意。”晏長珺聲音不大，但字字如雷貫耳。
當窗明凈，灑落一地白光，露出大片瑩潤玉白的肌膚。
身前是無邊柔軟的雪色，身後是夕日頹落的金燦暮光。白、紅兩色逶逶迤迤地綴在地上。
越滿衣只覺耳畔鼓噪聲音不絕。
不知從什麽時候鉆入她體內的百機蟲，一下一下地啃食著她的理智。
有什麽東西……馬上就要破土而出了。
她痛苦地看向自己肩處的骨肉，那裏已經鼓出了痕跡。
毒蟲會怪異地鳴叫。
嘎吱嘎吱。
她聽到了嘎吱嘎吱，還不止有嘎吱嘎吱。
在這種怪誕聲音交錯間，毒蟲破骨而出，奇詭的感覺攫住了她，直沖天靈蓋。
地上全是噴湧出來的液體。
黏稠、鮮潤。
在生命結束的最後一刻，越滿衣意識到自己後悔的不應該是這件事情。
還有怪誕的聲音響在耳側。
新帝後仰的脖頸能說明一事——賀鏡齡就在等候此時此刻。
她咬著牙，將方才偷取到的短刀握在手中，毫不留情地紮向她。
***
鮮血噴湧，卻沒有想象中的痛感。
但晏長珺嚇得整個人一激靈，這也吵醒了在旁邊的賀鏡齡。
她冷汗都出了一身。
賀鏡齡被她吵醒了，借著朦朦朧朧的月光，瞪她一眼：“皇帝陛下，你睡醒了吵我做什麽？”
晏長珺怔楞片刻，看著那雙艷麗的狐貍眼睛大膽無畏地流露對她的不滿，她心中這才稍稍安定下來。
也就是說……剛剛那一切全都是夢。
全都是夢。這麽想著，她又狠命地掐了自己一把。
還好，還好，她還能感覺到痛，方才的那一切不過是夢。
她安慰著自己。
晏長珺撫平胸口，小聲道：“我沒有吵你，我只是做了噩夢。”
“叫那麽大聲，還說沒有吵我？”賀鏡齡懶得理她，迷迷糊糊地繼續裹著衾被：“我不過就是不想當你的皇後，你至於這麽大晚上鬼叫嗎？”
“真的是！誰要當你的妻子，指不定哪天把可憐的我克死了！”
“話說回來，你做了什麽夢？”賀鏡齡嘟囔兩聲，又有些好奇。
晏長珺想了想，覺得這個夢還是不要說出來的好。
於是她答道：“我忘記了。”
“嘶，別不是夢裏出軌吧。”賀鏡齡隨口嘲諷一句，便用被子裹住頭，繼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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