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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意(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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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意(二更)

“阿姐, 你可知道我們要去見誰?”小樓

賀鏡齡懶洋洋瞥她一眼:“要去見誰?”

小樓撅著嘴說:“是君意啦,王君意!”

眼見得小樓還要講更多王君意的介紹詞,賀鏡齡趕緊打斷:“我知道她是誰。”

自從她變傻變呆, 哪怕她現在已經恢覆, 小樓仍舊把她當傻子,一遇到什麽事,她只要反應慢了半拍, 小樓便會一直說個沒完沒了。

“嗯, 就是她,”小樓被噎了噎, 這才道,“原來遙姐姐一直都有幫君意看病。但是……”

賀鏡齡只消看一眼小樓的面色, 便知情況不妙。

她輕輕挑眉,問道:“她現在……病情沒有好轉嗎?”

縱不想承認,小樓還是點了點頭。

賀鏡齡若有所思:“這樣啊。”

她其實同王君意說過話。那會兒她們中間就隔著一道墻,王妙意說她的小妹身體不好不適合出來見人。

她們以前還是見過的。

小樓的情緒向來寫在臉上,好的就是好的,壞的便是壞的。不像她現在都把心事悶著。

……已經這麽久了, 有人都不肯主動來的麽?

病好了, 她就不要人了。

明明就是自己有錯在先。

“我向她允了個承諾。”小樓雙手合十, 做祈禱狀。

賀鏡齡只覺異樣,道:“什麽承諾?”

“我說,把我的阿姐帶去。”

賀鏡齡愈發摸不著頭腦:“她生病了你帶我去做什麽?”

“哎呀, 反正就是你同我一起去嘛。”賀鏡齡仍舊皺著眉,但架不住小樓的勸說, 她還是同著去了。

是了,反正她閑著也是閑著, 她倒是想要等,那個女人究竟什麽時候肯自降身價再來。

*

小樓現在似是同王府的人熟悉了,門口小廝看見她也不攔,還笑盈盈地請她進去,說今日只有二小姐在家。

這似乎同往常不一樣,正當賀鏡齡疑惑時,小樓卻解答了:“因為我後來憋不住,說娘她現在是誥命夫人。”

賀鏡齡:……

這的確管些用。

她本來還在疑惑自己的人格魅力究竟有多大,她此前只和王君意說過話,難不成這就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但這果然是無稽之談。沈遙也同著一道來了,她說得直白:“王二小姐,她是心病。”

“心病乃是嘉瑯殿下。”

賀鏡齡額角輕輕一跳,漫不經心地揚起一道冷冽的笑,對上沈遙,說:“沈娘子,我也有心病。”

“啊?”沈遙不明就裏。

“同王二小姐一樣的心病。”

沈遙噎了噎,正色道:“但您現在已經康健平安。”

賀鏡齡難得見沈遙如此嚴肅,她不由得噤聲。

天高雲淡,秋陽已墜。天邊盡頭的稠艷晚霞,亦將偌大的王府襯出金色肅殺之感。

夕陽西下,燒得白晝將盡。

*

賀鏡齡本來以為小樓只是情緒外顯,而沈遙過分嚴肅,但看見病榻上形容枯槁的女孩時,她不由得怔怔。

鬢發濕潤,淩亂地貼在額間;一雙眼睛半睜半合,虛虛看著她們。

……所以,當真有那麽嚴重麽?

那為什麽門口小廝笑意盈盈,還說今天只有二小姐一個人在家?

賀鏡齡心頭一顫,她本打算跟在二人後面,另外二人卻說什麽都讓她坐在床邊,去同君意說話。

“你們來了呀?”王君意動了動蒼白的唇,手指向房間中的條凳。

不用說,小樓已然會意,去將條凳拿了過來,給沈遙和自己坐。

賀鏡齡略窘,銜上病容上那雙熾熱的眼神時尤甚。

其實小樓也不是第一次同她說起過,但她並未當真——哪有這種要見人一面,見不到就生病的道理?

粗略一想竟像是有詐。

她清楚知道小樓叫她來是何意。

“是……賀鏡齡賀大人嗎?我能這麽叫你嗎?”王君意說話時輕輕柔柔,不像騙子。

賀鏡齡方取下面紗,這才道:“是,是我,不過不必叫我賀大人。”

“二小姐若是想稱呼,同小樓一道稱呼我便是。”

君意也笑了,“好,那君意也叫您一聲阿姐。”

日光斜照窗欞,金光暈在君意灰白的臉龐上。

看得出來她很難受,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顫抖,豆大的汗珠還不住地順著面頰滑落。

“聽小樓說,您對她有求必應,是這樣嗎?”君意顫顫著起身。

“二小姐!”

見狀,坐在條凳上的二人立時面色一變,想要過來拉住君意。

賀鏡齡先她們一步把住君意,正色卻溫聲道:“二小姐還是快快躺好,您瞧,沈娘子不放心你起來。”

君意卻執拗地不肯變換動作,仍舊同賀鏡齡僵持。

她只是定定望著賀鏡齡。

被這樣熾熱的眼神盯著,賀鏡齡不由得脖頸一激,不由得往後瑟縮。

日暮時分,夕陽交金錯錦鍍刻在那張慘白的病容上,她的肩胛骨似乎也極脆弱,賀鏡齡都只能很小心才能把住她。

害怕她隨著這道夕陽一起離開。

賀鏡齡終究敗下陣來:“是,以前是,現在也在力所能及之內幫她。”

……不管怎麽說,先安撫她。

君意這才露出笑,她勉強直著身躺在頸枕上,然後輕輕地沖著賀鏡齡喚了一聲:“那,我也可以同小樓一樣,叫您阿姐嗎?”

那就意味著她也要對她有求必應,至少今天得有一件事應下。

這話聽得賀鏡齡如感天靈蓋遭受敲打,太陽穴也突突跳。

這生命雖不鮮潤,但至少還有生機。

僵持片刻,賀鏡齡反握住早就握住她的手。

“當然。”

“……謝謝您。”王君意忽而閉上眼眸,眼角擠出兩行淚來。

賀鏡齡怔怔,只是感覺到她掌心浸出來的熱汗。

窗邊掛了只鳥籠,它許是從來沒有見過賀鏡齡,或是這麽多人,早就開始嘰嘰喳喳地不停叫喚起來。

空氣靜默沈寂,太陽徹底落山了。

賀鏡齡吸了口氣,道:“二小姐,您好好養病。節日將至,您會得償所願的。”

“得償所願?”王君意細細咂著她這幾個字,倏然莞爾:“那……阿姐您會帶我去看公主殿下嗎?”

明明賀鏡齡知道她的意圖,但此時此刻她仍舊喉中如嵌釘一般,滯澀得說不出話。

這難道不是一場騙局嗎?可是方才她手中要消逝的生命不似作偽。

“……我會。”

王君意嘴角艱難地揚起笑,幾滴眼淚滑過。

“謝謝您,我很幸福。”

賀鏡齡只覺胸口發悶,不過多時,她松開了手。

二人仍舊相對,保持沈默。

“您是不是覺得,覺得我好奇怪?”王君意笑夠了,哭夠了,重又開口,“我知道您曾經是指揮使大人,那一定知道我的兄長吧?”

賀鏡齡點頭。

原書中的重要男配嘛,繼承父親爵位,又官居高位,還很有錢。

“嗯,您果然知道,我也可以說了,”王君意突然放松一般,斜斜躺下,“但您一定不認識我的母親。”

賀鏡齡搖搖頭。她的確不認識她的母親。

在系統那裏,只有王妙意和王崇豪的信息罷了。

“我的腿是在雪地裏面跪成這樣的。祠堂的每個角落我都跪過了,一朝去雪地,就跪成這樣了,”君意說著竟自顧自地笑了起來,“我本來身體就不好,於是一直這樣了。多虧了遙姐姐後來給我看病,還有小樓,我後來去書肆,才能同她有聯系呢。”

原是那堪稱奇怪的通信方式。賀鏡齡眉心一皺。

“所以……誰讓你跪的?”

君意笑了笑,道:“是母親。”

那方才為何又要問,她認不認識她的兄長?

“母親?”

君意輕輕點頭,“對,母親,我的母親。從小父親就忙,沒空看我們兄弟姐妹三個人……哦,沒有弟。”

賀鏡齡詫異。

“我們三人一母同胞。”

賀鏡齡愈發詫異,但她願意聆聽她的過往,她不忍看著這樣一條生命消逝。

她既然沒有拒絕,那聽聽也無妨。

“您一定覺得我奇怪,為什麽兄長阿姐都不同我一般脆弱。”

房中點起了燈燭。

王君意敘述時,聲音陡然變得不同:“您知道嗎?”

像是迸發出鮮潤的生機活力。

賀鏡齡靜靜聽著她的敘述。

聽她說父兄世代相繼官居高位,襟抱鼎阿胸懷山岳,再裝不了一個女兒也裝不下一個妹妹。

萬幸還有一位母親留在身旁,謹慎盯著她的一言一行。教她遵守三綱五常,要她絕無行差踏錯。

聽她說這是萬幸其實又是不幸:

母親當這高門主母當得風生水起光鮮亮麗,暗地裏卻依舊抱怨天抱怨地抱怨萬物,抱怨侍妾下賤抱怨奴仆卑劣抱怨她得不到夫婿一顧。

她一邊享受著在後宅呼風喚雨一邊又抱怨這一畝三分地太小,卻從不屑看一眼更廣闊的天地——是的,女子當然不能同男子相爭,傷風敗俗。

縱大兗法令已準讓女子走入學堂步入官場,她還固守自己的陳規。

要她自己遵守,也要她的女兒遵守。

從豆蔻年華走到不惑之年,

她屈從她順服她抱怨,她樂在其中又如蹈水火,卻從沒想過打破它。

君意將這些話說給姐姐聽,姐姐只當她不知天高地厚,日日訴說幼稚喧嚷的欲望。

“你想去學堂學什麽呢?在家中讀讀書彈彈琴已經夠了!至於官場,有我們父兄也就足矣!”

“你才幾歲,想的都是什麽?要是你真想讀書,差人買幾本回來看看就是。你看看我,現在多少人羨慕?”

彼時姐姐正籌備著同京中名聲赫赫的景公子的婚約。

君意覺得姐姐有理,在家中讀書和在學堂讀書又有什麽區別?

至於荀灌以十三弱齡,奮身而出領幾十勇士突圍求援;平陽公主統領數萬人與唐高祖匯合……這些離她的確太遠了些。

於是她安心守在內宅,學著兄長阿姐的樣子努力學做母親聽話的女兒。

她已經可以讀書、可以赴宴、可以邁出內宅了。

她比她的母親好上了許多。

於是她閉塞耳目,不去聽不去看那位輔佐新帝登基、以雷霆之勢蕩平朝野的嘉瑯殿下晏長珺。

族中兄弟在蹴鞠場歡聲笑語,而她埋首窗前不知饜足地看那些書,她從窗扉外交纏的木棉看那一隅天空,就像她手下的一頁書角。

她幻想自己是話本中寒窗苦讀十年的書生。

終於女子科考的日子到了,她沒告訴任何人便自己踏上了前路,卻在會場被兄長帶回。

兄長沒對她說一句狠話,笑說小妹原來還有這種才能,下次他要去告訴他的同僚;

母親卻讓她跪在祠堂,拿著戒尺狠狠地打了她三下,燒了她所有的書,一句話不曾說。

君意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夠好,於是她瞞著母親同兄長去參加詩宴。

高門望族的世家女兒,甫一出場便驚艷滿座,舌燦蓮花力壓眾人,連著兄長的至交好友亦不能免。

詩宴上兄長熱情介紹她是他的妹妹,不愧為他的妹妹。

回去時她本以為母親會讚揚她,但等待她的卻是更多責打和長久禁閉。

這次兄長仍舊安慰她,說她作為一個女人已經很不錯了,但要學會藏鋒,他為她驕傲。

他同阿姐一起向母親求情,放君意出來。

後來君意更聽話了,她收斂鋒芒,再不去科考也不去詩宴,可她蓬勃的興致無處揮灑。

這次她同書肆的人有了聯絡。

王君意第三次離家去往書肆時被抓了回來,責打罰跪關禁閉。

這次母親更不留情,兄長還在求情,說小妹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她會找到一個好郎君。

只有姐姐小心翼翼潛入園圃,心疼地呼起妹妹被打得通紅的手:“君意,你知道自己錯了嗎?母親說你再這樣下去,那就不是跪一天,而是一年!”

君意只是怔怔望著她,癡癡答道:“可若不是這樣的一天一年,那同一輩子又有什麽區別?”

這樣的一天,就像是她的一生。

但她不要一輩子都困於這一方天地。

姐姐勸她:“你可以讀書,可以赴宴,你想做的已經做了!像母親說的,我們無知無能,隨便玩玩琴棋書畫、能夠迎合他們便夠了,最後終究是要嫁人的。”

想做的做了,就已經夠了;無知無能,最後終究要嫁人。

可以讀書,但不能讀太多的書。讀了這本書,就不能讀那本書;

可以赴宴,但不能赴更多的宴。參與了花宴,便不能去詩宴。

原來那麽多個沈悶的午後,她的幻想不過是為了他們。她不知饜足地閱讀時,籠中雀鳥吃了睡睡了吃,醒來便啁啁鳴叫。

她的阿姐她的母親都自貶無知無能,起初她以為只有兄長好。他從不對她的愛好橫加指責,但那次詩會後他再也不帶她出門。

她起初想,或許是因為她本就無知,兄長已經忍了她許久。

姐姐愈發不解:“你已經做得夠好了,該再這樣下去就是自討苦吃,該知足了!”

因為無知無能,便要知足。

可倘若如是,母親與阿姐又在忙忙碌碌什麽?

她那常將“無知無能”掛於嘴上的母親,卻將府內治理得井井有條,事無巨細事必躬親,八面威風好一個堂堂的望門主母。

阿姐是母親最聽話的孩子,縱她對世事一概不知,但她仍為今日明日再明日數不清的宴會費心打扮,這次出彩下次出彩下下次還要出彩;

無知嗎?那母親為何對《女誡》《女德》的條目熟谙於心到脫口而出?

無能嗎?那她的姐姐又為什麽想要出彩就能夠得償所願?

至於知足呢?

兄長也是母親聽話的孩子。他就像他們一樣,已有無數群英俊賢的翹首仰慕,樹銅表跡、刊石記功不勝種種,卻還貪圖她這種無知無能之輩微如塵芥的欽佩……

他們從不懂知足為何物,卻要她無知,還要她知足。

一旦她不無知了,便也該知足了,應當乖乖回到她原本無知的地位上去。

他們的所謂權衡準繩,只要她遵守要她去做。

最後一次罰跪不在祠堂,而在雪地。

也就是那次,她徹底落下了不良於行的毛病。

後來母親過世,姐姐愈發大膽無所拘束,將母親的陳規舊習拋之腦後,她比往日更加花枝招展。但君意的病還是沒好,一天比一天消沈。

……是啊,自討苦吃,她為什麽不選擇一條輕省的路呢?

籠中雀鳥多麽幸福呀,懶洋洋吃了睡睡了吃,哪像她一樣折了腿落了滿身毛病?

因為她像他們一樣,同樣不知足,也不想順服。

她想要太多,她想要更多。

“您知道我為什麽還活著嗎?”

“……那日姐姐赴宴,她帶了我去,我見到了殿下。”

她見到了晏長珺。

經年前的昏暗闃寂小室陡轉。

頭頂是無垠的冬日晴空,身側為不盡的瓊樓金闕。

她不再從一頁書角、一扇窗扉窺知寰宇之大。

寰宇就在她的眼前。

她曾在無數日夜,試圖丈量這寰宇的經緯,追溯她的乾坤。

……

“阿姐,您讓我再見見殿下,好嗎?”

“我有話想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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