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顫栗水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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顫栗水霧

雪青顏色的絹紗撲落, 不再束縛在手腕上面。

晏長珺極其熨帖,她不僅要手把手引領著不谙世事的野狐,還反將原本纏繞在她手腕上的絹紗, 貼向腿根。

絹紗徹底展開, 繞過細腰, 繞出的結最終抵入了濃花深處。

麝香味道同著花香,馥郁撲鼻。

賀鏡齡呆呆地看著那雙淺色的瞳眸, 水潤潤的。色澤清淺的瞳眸搖蕩著水光,先是清清明明, 最終再到渾渾噩噩。

修睫孱顫, 眸光渙散, 最終含起了顫栗水霧。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 浸潤花田, 修長的花莖經歷雨水沖刷更為挺拔;花柱頂端的金色粉末流溢, 綺麗奪目。

*

一行人沒有在州府停留多久。

停留隔日, 眾人便就重新出發了。

坐在車廂上面,賀鏡齡雙手托著頭看著旁邊酣睡的晏長珺。

她昨天晚上告訴她,這些才是妻子要做的事情。

賀鏡齡從來不知道妻子要做這種事情,除卻親吻之外。

她回想著昨夜的大風大雨。

窗外很冷, 但她裹著衾被卻不冷。

彼時她的指尖觸碰到一處地方……

正想著,馬車陡然顛簸, 跌撞得車上二人都覺得始料不及。

晏長珺從頸枕上面直起身,瞥了一眼賀鏡齡:她正雙手托著下頜, 一錯不錯地看著她。

昨天晚上的事又湧現心頭。

晏長珺長眉一挑, 問她:“你不累?”

“我不累, 我昨天睡久了。”賀鏡齡答道。

晏長珺抿唇,思忖片刻, 心道賀鏡齡的確不應該累。

她累什麽累?

“我累,我要先睡,”晏長珺掀簾望了一眼窗外景色,又坐回座位,忽而又問,“……你看著我做什麽?”

賀鏡齡想了片刻,這才老實交代:“覺得你好看。”

嗯,人變成呆子的好處就有一點,會說實話。

擡眸的動作,使得賀鏡齡的眼尾拉出幾分乖順。

不過這一點晏長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賀鏡齡好像很喜歡她這副皮囊。

“那你看。”

她甩下這句話,便重新闔眸休憩了。

今晨啟程的時候,她吩咐駕車人,教她走得快些,她們要快點回去。

自收到那封越母寄來的信,晏長珺的心總不甚安寧。

她已經遣璇璣將人押送回去聽候她的發落了。

她本來不打算放過越滿衣的,但是卻在這個關頭收到了她母親的信。

不得不說,她母親的消息還真是靈通。

昨夜她既要授業解惑又要檢驗成果,現下沒躺多久,便很快暈沈沈地睡過去了。

賀鏡齡仍舊雙手撐著下頜,不多時便攤開手,仔細打量,默默思考。

她的妻子當真是個奇怪的人。

她拉著她的手,彼時賀鏡齡仿佛覺得自己被刺了一下,她以為自己要被兇惡的蛇咬住。

聞溪帶她去過河邊,河岸邊上不僅盛開著辛辣的紅蓼花,還有一些潛藏在暗處的蛇,幽幽地吐著信子。

賀鏡齡從來沒見過蛇,以至於被那蛇咬了一口,她害怕得大叫,聞溪趕緊過來將那條蛇取走。

縱然那條蛇沒有毒性,賀鏡齡心中還是留下了陰影,致使她指尖被刺的時候,畫面紛飛,耳邊潺聲一下讓她回到寫小溪邊上。

……她開始害怕。

但是那東西卻不像蛇,也不是蟲細密的啃噬。

是包裹。

她並不了解。

賀鏡齡很想再問問晏長珺,此時此刻她望向她的眼神中又帶著詢問:但是晏長珺已經睡得很熟。

她不會回答她的問題。

賀鏡齡仍舊在心下忖度,或許這就是成為妻子後要做的事情。

*

車輪轆轆而行,滾滾壓過青石板路。

眼下城中秋意正濃,丹楓烏桕俱被染成丹紅紺赭。

馬車已漸漸行得緩慢,晏長珺輕輕叩了賀鏡齡的頭,“轉過來。”

賀鏡齡這才轉過頭來,“怎麽了?”

晏長珺微微挑眉,沒說話,手中卻拿著一塊不知道什麽時候得到的薄紗,徑直給賀鏡齡帶上。

“為什麽要給我戴這個?”

晏長珺一邊仔細為她戴上,一邊道:“怕別人把你看見了。”

“……哦。”

好像是這麽個道理。

晏長珺收回手,右手手腕上面淡淡的痕印又映入了賀鏡齡的眼簾。

她很想知道這些痕印為何同她有關系。

晏長珺也說過她,說她不講道理,一會兒叫她戴一會兒又覺得怪。

是嗎?賀鏡齡還是不相信,她是那麽奇怪的人麽?

她的妻子才是一個奇怪的人,不僅僅會騙她,賀鏡齡還會覺得她時而讓人捉摸不透。

譬如,昨天她一會兒說讓她停下,賀鏡齡乖乖住手,晏長珺又開始難受怪罪。

她的言談便是如此,前後不一,是也不是,不是又是……

賀鏡齡覺得當她的妻子真麻煩。

晏長珺只是給賀鏡齡戴好了面紗,不知道她心中在想什麽。

她在面紗後面隨手打了個同心結,一邊道:“等會兒下車,你就在我的旁邊,哪裏也不要走動。”

晏長珺的確高興把賀鏡齡帶回來了,但是賀指揮使畢竟是“死人”,而公主府好多人都見過她的樣子。

這其中又有她政敵的耳目,叫這些人看去總歸不好。

而且,她方才對賀鏡齡說的是實話。

她怕別人怕她看見,仿佛看見了她,她就不會再是她的一樣。

她想要私藏她。

賀鏡齡點頭:“嗯,好。”

她沒問為什麽。一路上她覺得陌生的事物太多了,起初她還要問問,到了後面她索性就閉嘴了。

*

馬車停靠,公主府漆色府門霍然洞開,從裏面走出一個闊面的中年女人,身後又帶著一眾人,準備迎接嘉瑯殿下。

霜白的轎簾被幾根俊秀的手指挑起一角,晏長珺款款低身矮首走出。

供下車時踩踏的紅木矮凳早就備好。

眾人見長公主出來,正準備迎接,卻發現殿下卻回過身不去看她們。

陳瀅怔楞片刻,這才意識到馬車上面還另有其人,不然的話,公主殿下的手指何以還不放下來?

不過片刻功夫,她的猜測便得到了證實:轎簾裏面又款步走出一個女人。

女人穿的素凈,發髻樣式也簡單,臉上還蒙了一層面紗,顯然她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或是說,殿下不願讓她們知曉這女人是誰——公主府眾人對此早就司空見慣。

殿下要接見的人,常常都神秘,光是她們見過不知道的都多了去了,更不用說那些她們沒見過的了。

帶回來一個女子也沒什麽,府中有好些人都是殿下帶回來的。

只不過嘉瑯殿下親自為這女人掀簾、還讓她就著她的手下車之事,的確讓眾人訝異。

但大家仍舊把疑問咽下,興許是這位女子有什麽過人之處才是。

下車後,賀鏡齡好奇地打量四周。

眼前是宏闊的公主府邸,正門兩頭石獅子虎虎生威,頭上還高懸一塊牌匾,上面的字賀鏡齡不認識,但是她認識那個“王”。

晏長珺彼時介紹她的名字,用指尖在她的手指寫過“王”。

是什麽來著,美玉?

正思考間,齊聲“參見公主殿下”喚醒了賀鏡齡,她茫然不知如何自處。

路途上她們歇過幾次,她都沒有跟著晏長珺同時下過車,也就沒有碰到這麽多人跪下齊聲喊話。

但是賀鏡齡清楚知道,這些人跪的是她的妻子。

她的妻子奇怪,但似乎又足夠厲害。

“免禮,都起來吧,”晏長珺適時開口,打斷了她們將行的大禮,“本宮此前說過,平時不用做這些。”

說完,她不動聲色地覷了一眼陳瀅。

陳瀅尷尬一笑,說:“平常是這樣,只是殿下此去有一段時日,臣今晨接了消息,便想著備全禮數迎接殿下。”

“嗯,迎接,”聞言晏長珺忽而一笑,“你說得不錯,備全禮數迎接。”

陳瀅“啊”了一聲,愈發琢磨不透公主殿下的想法。

殿下辭去月餘,她作為府中長史,帶人迎接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你聽見了,她們迎接你回來。”

手被牽起的一瞬,輕音漫入耳中。

賀鏡齡怔怔,見周遭無人有所觸動,這才意識到晏長珺這句話是說給她聽的。

迎接她回來。

她以前同晏長珺是住在一起的嗎?

賀鏡齡想問問她,但看見這麽多人,她又不好意思地閉上嘴,好在晏長珺給她戴了一層面紗,使得她頰上赧色不曾顯現過多。

順手拉著她的手,就像是天經地義一般。

晏長珺牽著賀鏡齡走入府門,跨過門檻,穿過一重又一重的門洞。

就像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召見賀鏡齡時,後者所走過的路。

陳瀅直楞楞地看著她們遠去的背影。

爾後又有一個侍女走上前來,道:“陳長史,您認識殿下旁邊那個女人嗎?”

“瞧著還挺高的。”

陳瀅搖搖頭:“不曾見過,我來得晚,還想問問你們認不認識這個人。”

“不認識,從來沒見過殿下親自帶人回來……殿下最近想取樂嗎?”

還是個女人。

說到這裏,侍女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家殿下居然帶了個女人回來!

她方才還為她挑簾,還親自牽她的手!

“桃蔚,你怎麽不說話了?”

“沒,沒,”桃蔚面色忽而慘白,“我只是才發現一件事。”

“你發現什麽了?”

桃蔚搖搖頭,訥訥道:“沒什麽,沒什麽。”

……她覺得不是公主殿下在尋新的樂子。

她好像終於明白,為什麽殿下的駙馬為什麽總是一個接一個地死掉了。

桃蔚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愈發覺得自己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這世道還真是奇怪,公主殿下這樣的人都不能隨心所欲。

桃蔚決定保守這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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