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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似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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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似的面容

阿枝循著賀鏡齡的目光看過去, 歪著下頜想了片刻,仍舊沒想起來,於是又問賀鏡齡:“你問的是哪個人?”

賀鏡齡指了指自己眼瞼下部、貼近鼻梁一側的地方, 道:“是這裏, 我看他的臉上, 這裏似乎有字。”

臉上黥字,乃是犯了刑罰的罪人。

一聽到賀鏡齡如此說, 阿枝總算是反應過來,道:“你這麽說我便明白了。跟著我們商隊的, 臉上黥字的人還有不少。”

“還有不少?”賀鏡齡挑眉。

這些日子她在越滿衣的保護下過得極好, 在驛站時她也不怎麽出門。哪怕是在同一商隊同行的人, 她都不怎麽見過。

阿枝點點頭, 說道:“確實不少, 上次從安漢城便來了三個, 我們不是也在安漢城接到你的麽?而且, 在安漢城之前,我們商隊裏面還有這些人。”

講到這裏,阿枝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賀鏡齡明白她的意思,畢竟這些事人都身懷罪過, 商隊為了利益帶他們一程讓他們逃離……

此前她作為錦衣衛的時候亦有耳聞,只是賀鏡齡偏偏覺得那個面上黥字的人好生面熟。

不是他面上黥字使賀鏡齡覺得面熟, 相反,他面上張牙舞爪的黥字更反倒削薄了幾分賀鏡齡對他的印象。

賀鏡齡想不起來他是誰。

“阿初, 你說的那個人叫卓十九, ”阿枝壓低了聲音, 小聲道,“他是不久前才到安漢來的。”

賀鏡齡來了興趣, 又問:“不久前才到安漢?”

在阿枝的講述下,賀鏡齡這才明白,原來同行的其他人中,還有些人在安漢待了許多年,刑期遙遙無期,他們要麽是本人努力,要麽是親族發力,總算是找到方法讓他們走上這逃跑的一程。

“既然這卓十九來得晚,走得早,證明他家底豐厚?”賀鏡齡笑著說。

阿枝聳聳肩,說道:“或許是這樣,他平時也不怎麽出來。和他一起,面上黥字的那幾個人也不怎麽出來。不過,他們不出來也是應該的,面上刻了那麽大那麽黑的字,這還到處亂晃?”

“……免不得我們商行的名聲又壞了!也不知道少東家幹這差事要幹到什麽時候呢?”阿枝隨口念叨,一邊又道,“這幾個人本來不去辰州的,結果不知後來如何還要去了。按照規定,我們還得多收他們的錢!”

說到這裏,阿枝“騰”的一下站了起來,還沖著賀鏡齡笑了笑,說道:“阿初姑娘,謝謝你提醒我。我這就去找他們去。”

賀鏡齡相當勉強地扯動了唇角,“能夠幫到阿枝姐姐就好。”

卓十九?

這個名字她無甚印象,但是她的確對那張臉有深刻的印象:吊梢的三角眼,她曾經從一個經手的犯人眼中看到過。

那個犯人低垂眉眼,手腳都戴著堅實的鐵鏈鐐銬路過她的身邊時,擡起頭惡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三角眼不僅僅剜了她一眼,還語氣森冷地道:“賀千戶,你給我等著。”

那會兒賀鏡齡並不把它當一回事。她還只是個千戶,只不過憑上面要求做事,雖有捉賊緝盜的小事,但是端滅一窩蛇鼠的事情也未嘗沒有做過。

她彼時的精力還是落在了晏長珺的身上,要如何才能接近晏長珺,要如何才能在中秋宮宴上面露面雲雲,這些才是賀鏡齡作為千戶的第一年最忙碌的事情。

那個卓十九,看她眼神似有不對勁之處——倘若他們曾經真的見過,卓十九是否又會將她認出來?

以往她身著青藍色錦袍,又戴大帽,和眼下上衣下裳挽發髻的樣子又不盡相同。

賀鏡齡心下惴惴不安,她站起身來,今日打算上街轉轉。

聽阿枝說,她們明日才會啟程。賀鏡齡雖在越滿衣的照拂下,在城中時常常蝸居客房,但這並不代表她不出門了。

何況她還有一事需要解決。

*

客房傳來幾聲輕微的叩門聲音。

門扉敞開一個角,露出一雙陰鷙的吊梢三角眼,卓十九掃了一眼來人,淡淡問:“何事?今日不是出發之日吧?”

外面的人道:“是,今日的確不是出發之日……只是,老大,您要我看著的那個人走了。”

“她走了?”卓十九的聲量陡然擡高些許,大手把握著的門扉一顫,“去什麽地方了?她不去辰州了?”

為了跟緊那個“女人”,卓十九可謂煞費苦心。

本來他並不打算去往辰州,辰州那地又偏僻女人又多,他又不是傻子,去了只是白白遭罪的命,更何況他臉上還有那麽大的黥字,到了辰州地界,只怕更遭到嫌棄!

城裏來了個男人,還是個黥字的男人!卓十九一想到這樣的慘劇便覺得難受,不過好在他本就不打算去辰州。

“不是,不是,她好像只是上街逛逛,方才她走的時候,我聽見她對門房這麽說的……”

卓十九點了點頭,說道:“她上街去做什麽?之前我們和她呆在一起的時候,她可什麽地方都不去。”

卓十九打聽了敢幹這腌臜勾當的商隊,唯有越家最得心應手:收受的銀錢最多,但是卻最為安全。在這一點上,越家人從來不會手軟、拎不清。

可偏偏這越滿衣就不知道中了什麽邪,對那禾初網開一面得多。不論什麽時候,禾初都不怎麽露面。

卓十九起初只是知道有這麽一號人,但那日他窺見禾初的臉時,心底的怪誕感覺一瞬綿長。

她怎麽會在這個地方?

……

門外人托著下頜,“我也不知道她去什麽地方,只是叫人跟著她去了。”

“跟著她也好,我今天借勢路過,想要偷聽她們對話,結果手滑不小心打翻東西,惹得她們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我倒是有些擔心,那個女人有沒有把我認出來。”

“老大啊,您同我說說,”小弟蹭著門縫往裏面走,一邊諂笑,“您如此對那禾初姑娘上心是做什麽?”

莫非是他的老大看上了那位禾初姑娘?他不得不承認,這禾初姑娘美得就跟天仙似的,可惜也是個毒婦,不然怎麽也會跟著越家商隊一起呢?

“對她上心?”卓十九輕蔑地一笑,“我才不敢對她上心呢,只有她對我傷上心的份。老子現在覺得,就是活見鬼了!”

“如何個活見鬼法?”

卓十九眉心愈發鎖了起來,他拍了拍小弟的臉,呵斥道:“你若是太閑,就也去跟著那個女人!去去去,上街去,老子聽聞這地界有什麽桂花釀,你去買來給我嘗嘗。”

真是麻煩,他起初只是覺得那個人不應該出現在這裏;但是後來更為詭異的事情出現了:他聽說那個人死了。

那眼前的這個女人又是誰?

不管是誰,反正王爺會來處置的:卓十九只能期待這一天。

小弟被卓十九一巴掌呼得迷迷糊糊,只能道:“是,是,是。”

嘴上答應得好,關上門的一瞬,他的臉卻頓時耷拉了下來,腹誹道:“你要去買桂花釀,卻不給我錢。上次叫我找人送信也是,還要得急,老子的全身家當都快給你揮霍幹凈了……”

正低著頭嘰裏呱啦著,他很快聽見一聲叫喚:“平奴,你站在這裏做什麽?”

平奴聞聲看去,見是阿枝,立刻換了一副春風拂面的笑,說道:“我路過,阿枝姐姐您去什麽地方?”

阿枝是商隊的人,平奴說什麽也要尊敬她。

“嗯,我去找卓十九,同他談談你們的事,你們怎麽突然就想著要去辰州了?”

阿枝並沒有等平奴的回話,錯過身後便敲了敲門,“十九,卓十九!”

平奴偷偷地撇著嘴,“誰知道他怎麽突然改變主意要去辰州?”

他一想到卓十九怎麽也不說出對禾初的意見,平奴已經愈發地堅定的認為:他就是看上了人家禾初姑娘,才改變心意去辰州的。

其實去辰州也沒有什麽不好,平奴聽說那邊女子間結親的人多,但是也不代表沒人喜歡男人了呀!

他思慮著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我臉上又沒有刻字,生得還算不賴,萬一就有那個不長眼的看上我了呢……”

*

賀鏡齡在大街上面隨處走走,越近西北,這裏的民風便越發彪悍。

茶肆酒坊雖然少,但細心找找還是有。

賀鏡齡很快走進一間茶肆,讓那店家給自己上茶來。

款斟漫飲間,賀鏡齡正好聽聽旁的茶客說什麽,以往她做錦衣衛的時候,還少不得這種事。

茶客們所說的同京中類似,無非是談論當權者的事情。

皇城輦轂之下,大家多談論的是京官小事;至於這北境,賀鏡齡聽到好多有關蕭君懷的事情。

這個喜斫別人右手的瘋子,聽起來便讓她覺得頭大。

——而且她們一路上走來,關隘路口的盤查相當嚴格。

據越滿衣說,這些都是蕭君懷即位後便新添的制度,以防北貊間諜深入城中,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北貊這幾年真是死性不改,蕭王殿下神武不凡,輕輕松松地又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料他們今年也不敢再來!”

“話雖這麽說,但是我們的生活卻也不見得多好呀……”另外一個人不滿道。

先前的一人道:“這也沒辦法,誰讓如今北境州都聽蕭王殿下的呢?”

賀鏡齡不動聲色地抿了口茶。

蕭君懷為人暴戾嗜殺,雖然能夠抵禦外侮,但對其治下的百姓也並不仁慈,苛捐雜稅同樣讓百姓覺得苦難深重。

在原書中,隨著劇情推進,蕭君懷愈發忿忿不平,想要殺死男主,結果反誤了自己性命。北境幾州都受其苛政之苦,彼時外患已經消除,他的死便無人問津。

蕭君懷就是在這個時候愈發暴戾,手伸得越來越長……怪不得這個時候死了。

北貊的危險差不多消除,他確實該領盒飯了。

賀鏡齡百無聊賴地想著,一邊喝幹了杯中最後一口茶。

從茶肆出來,賀鏡齡狀似隨意地在大街上行走。她折過好多轉角,許多攤販,發現那人仍舊死死地跟著自己。

她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心下有了主意。

*

趙七是城中一個游手好閑的混混,祁豐城中沒有他找不到的地方。他養活自己的方式就是接些黑活。

比如現在,有人給銀錢,吩咐他去尾隨一個年輕女子:這女子生得面如皎月,一雙清淩淩的狐眸教人見之不忘。

此等美人,趙七一見就認下了——看見她出來,趙七很快跟上。

趙七心道那人肯出那麽大價錢給他,料定這個女人一定有什麽秘密在身,要去的地方也是機密。

只不過這個女人越走越無聊,先是去酒肆茶坊裏面晃悠,很快又跑去胭脂水粉鋪,緊接著又去什麽首飾鋪子,趙七從正午跟到傍晚,心下愈發煩躁不安。

薄暮冥冥,日影西斜,趙七跟了這女人一下午都沒看出半點異樣:她總是在人雜鋪多的地方晃蕩,見到什麽有趣的鋪子就要進去看看。

趙七算了算時間,反正給錢的那人只讓他蹲守到這個時候,他決定再跟兩刻鐘,便回去覆命了。

這錢可好真好賺!

趙七一邊感嘆,偶然擡眸,便看不見方才的纖長人影,他心下一慌。

眼前是一條通衢大道,接著兩個路口,時至傍晚夕暮,收攤回家的人一個接著一個,情急之下趙七居然瞧不見那女人了!

一下午都平平無奇,而報酬又高得離譜,趙七陡然覺得不對:萬一那個女人一下午的時間都在詐他,讓他放松警惕後逃竄怎麽辦?

想到這裏,趙七便愈發緊張不平,他很快又向前走了幾步。

目光掠過大小、高矮各不相同的人,趙七東張西望間,終於在路旁重新找到了那個女人。

“呼,好在她還沒走,”趙七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大踏上前跟上,“找到了就好,沒事就好。”

是他方才一時失誤走了神,聞見路旁桂花釀的香氣,一瞬功夫便不見了女人:但是她一直都在這條道上走著。

沒有意外發生。

趙七很快就跟了上去,就像方才女人走的那樣,他也折進了一旁的小道。

狹窄的甬道背光,蔭深藤蔓牽繞如蓋一般籠罩,縫隙處漏下幾許染著金色的銀光。



饒是粗糙的皮肉,也經不起銀簪一刺,而賀鏡齡並不僅僅是恐嚇他。

細細的血柱噴湧而出,散在趙七泛黃粗糙的皮肉上面。

痛意驟然襲來,趙七只覺自己雙腿陡然一軟,他趕緊顫顫巍巍開口:“饒命,饒命……女俠饒命!”

“……啊?”賀鏡齡聞言嗤笑一聲,手中銀簪並無半點移位,“你還挺會稱呼人。”

銀簪尖頭抵住噴血的口子,不再蜿進,也不退離。

女人冰冷的呵斥聲音,震得趙七的脊柱幾是節節碎裂。

“快說,誰派你來的?他給你多少好處,跟著我做什麽?”賀鏡齡忽而又挪動了銀簪一寸,這下直逼往趙七的命脈,“要是不說,這東西可就進去了。”

趙七咽了口唾沫,他現在渾身發燙,如吞下一枚滾燙的沸石,一說話就會疼。

但是不說話會更疼。

“是,我說,我說,您別殺我,您千萬別殺我,”趙七幹這些勾當慣了,一見勢頭不對馬上便能乞降,“這叫叫我來的人,我不認識他……他不是這裏的人。”

血柱再次噴湧而出,趙七俯首便能瞧見噴灑在衣領處的鮮血。是他自己的血。

“沒說實話。”

“說了,說了,姑奶奶,我說的當真是實話!”趙七欲哭無淚,連忙又道:“小的當真不認識他,而且小的也覺得那人不簡單,說不定他也不是幕後主使呀!”

賀鏡齡點頭,“嗯,說的有道理,繼續,你還知道什麽?”

或許是命門把握在她的手上,趙七發顫間依稀覺得這女人可真會審訊人——光是冷淡、辨不清喜怒的聲音,還有一柄簡簡單單的銀簪,便可敲得他骨節層層碎裂,徒留一腔黑色淤血。

“他應當說了,如何認得我吧?”

趙七像是抓住了一株救命稻草,連忙道:“是,是,姑奶奶,他說了您的長相,說您長得好看……”

賀鏡齡表情冷淡,“哦”了一聲,“如何說的?”

“那,姑奶奶,我便說了,您千萬放我一命,”趙七哆嗦著,先把雇主的原話盡力想了一遍再覆述,“……就是這些,他還說您骨軟肉酥。”

聽到這裏,賀鏡齡忽而笑了起來,那簪子抵得稍松,笑道:“那你現在這麽覺得麽?”

她大概猜到是誰了。她這些日子來跟著越滿衣,越滿衣待她極好,什麽事情都不要她做,隨行的人都覺得她嬌氣。

“不不不,”趙七眼淚都迸出來,他覺得雙股間有熱流淌過,“他胡說的,他胡說,姑奶奶您骨頭硬!”

其實話說對一半。她外面的皮肉確實酥軟,內裏的骨頭卻張牙舞爪,要將對不起她的人一一報覆盡。

賀鏡齡挑眉,“給多少錢?”

趙七顫顫巍巍地說過。

“我還挺值錢,你怎麽敢幹這個?還是說,你們祁陽城中很多人都做這個?”

賀鏡齡正愁那些茶客酒客的訊息不夠精準,這會兒送上了一個活的,她當然高興。

“不,不是這樣的……”趙七只覺自己下一刻就要歸西,什麽湧到嘴邊就說什麽,“沒多少人做這個。”

“繼續說。”

趙七打算歇一口氣,脖頸間抵靠的寒冷卻又近一分,迫得他膽寒,他只能緊繃著,告知賀鏡齡一切她想要知道的事情。

“你是不是經常幫過路商隊裏面的逃犯做事?”

“是,姑奶奶,他們給錢,我就做事,”趙七解釋,“特別是這越家商行,我做的尤其多。”

賀鏡齡來了興趣,這些日子越滿衣都忙忙碌碌,每每論及她的正事,她就會岔開話題,賀鏡齡先是覺得商業機密她不告訴也就罷了,眼下卻不這麽覺得。

“為何?”

趙七道:“越家幹這行已有百年了,她們家之所以屹立不倒……都是因為同蕭王有關系。姑奶奶,您,您知道蕭王吧?”

“知道——”賀鏡齡聲音一頓。

越家同蕭君懷有什麽關系?

*

“少東家,這次你在安漢收獲頗豐呀?”蕭君懷饒有興致地看著越滿衣。

越滿衣血脈混雜,有北人也有漢人,但大體上生得好看,擡眼望去,眉如墨勾,儀容俊秀。

蕭君懷為人陰晴不定,越滿衣同他打了不少交道,這些倒是清楚。

她面色平靜,道:“就和往常一樣。自應州過來,途經七八個縣城,遇到生意就做。安漢只是多了一些逃犯而已。”

“只是多了一些逃犯?”蕭君懷不動聲色地一笑,手上卻晃著一封拆開的信件,“越滿衣,你知道在北境,所有的事都是本王說了算嗎?”

“你若是不說實話,你多撿回的那個女人,她可到不了辰州,”蕭君懷高挑著眉,眼底興味愈發濃烈,“說實話,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個真的女人,還有待商榷呢。”

越滿衣面色一凝,她動了動喉頭,道:“殿下有話可以直說。”

她們越家做這些事,的確要有上頭庇護。只不過越滿衣向來不懼蕭君懷,他並不能耐他如何。

蕭君懷卻淡定得很,他揮手招來人:“給少東家上茶,本王要同她少東家好好談一談。”

越滿衣清瞳微微一黯,她何嘗不知道那禾姑娘身世定然有些謎團呢?

只是她沒有料到,這竟然會與蕭君懷扯上關系。

她的商隊中有細作。

越滿衣透過繚繞的茶煙看向座首。

蕭君懷呷了口茶,利索地抖出信件,說:“少東家知道本王為何要叫你來嗎?”

“滿衣不知。”

“那天有人來給本王送了封信,”蕭君懷揚起唇角,“信上說,有一個同他的熟人長得極像的人混入了少東家的商隊……”

越滿衣仍舊不動聲色:“這天下面龐相似的人何其之多,蕭王殿下僅僅這一封信,便把滿衣叫到此處來嗎?”

“少東家先等一等,本王還沒說完呢。”蕭君懷清了清嗓子,又說:“少東家可能不知道這信上的熟人是哪一位。”

“哪一位?”

“你們商隊中收留了個女人,那女人生一對有倒鉤的狐貍眼睛……是這樣吧?”蕭君懷話音玩味,“聽說這女人容貌秀麗得很,不知道比本王如何,比少東家如何?”

越滿衣眸中閃著異色,說:“殿下知她是個女人,滿衣與之相比便罷,緣何要同殿下相比?”

“少東家說得對,本王也想說這個,”蕭君懷把玩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笑了笑繼續說,“本王還沒說完,那熟人是誰呢”

“而最近,京中又為其舉行了國葬的大禮……”

越滿衣額角一跳,至此她總算知曉禾初的顧慮。不,她現在還應該叫她禾初麽?

還是,賀鏡齡呢?

只是越滿衣現下沒辦法去問她了。

蕭君懷面色已然沈郁下來,他笑得陰森:“本王很想見見,少東家這商隊裏面的這位,禾初姑娘,她究竟是何許人也。”

“所以,本王已經下令,讓各關隘好生看著,是不是有這號人,如果有,那就立刻押來。”

越滿衣眉宇間還是平靜,她說:“這種相貌雖然罕見,但也並非尋覓不到……殿下僅僅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如此大費周章,是否有些不妥?”

“少東家也知道她來路不明,卻又依然帶著她上路,那麽,你又是懷著何種心思呢?”蕭君懷驟然起身,聲音冷肅寒冽,“早在京中,本王就想將那姓賀的千刀萬剮,她死沒死在本王手上,還讓本王郁悶了好一會兒。”

“更別說……嘉瑯殿下竟然還為其舉行葬禮。”

她也配?

越滿衣將唇繃緊,一言不發。蕭君懷不會放她走。

她並不知道禾初是不是賀鏡齡,但無論是與不是,蕭君懷都不會放過她她當然可以殺了他,不過賀鏡齡對此地並不熟悉, 眼下殺了他其後難以預料。

留他一命,說不定還有用處。

她說:“這你就不用白操心了, 我是同著商隊一起去辰州, 那些土匪肯定不會輕易對我動手。”

話音剛落, 架在趙七脖頸上的銀簪便徹底松動。

冰涼的銀器離開命脈,趙七長長松了口氣, 轉過來身來雙膝沒個支撐陡然落下,疊聲道:“姑奶奶大人有大量,感謝姑奶奶放過小人一馬……”

像是倒豆子似的,趙七的話一直說個沒完沒了,賀鏡齡乜了他一眼,後者察覺到那冷厲的眼神後,硬生生吞咽下喉嚨裏的半句話,徹底沒了反應。

“我放你一命,是因為你不想傷我。趕緊滾,別礙眼。”

甩下這句話後,賀鏡齡便大踏步揚長而去。

趙七呆楞地坐在原地,俯首看著身下的暗黃色液體。

他好容易才站起來,對那女人的恐懼才消退,對雇主的害怕又層層湧出。

回去之後,要怎麽交差呢?

*

小弟來報的時候,卓十九正摸著自己臉上的黥字。

他耐心聽完了匯報,眉頭愈發深鎖:“她居然有如此心機和手段!”

小弟見狀,連忙道:“老大,您別擔心,那個趙七就是城中一個喜歡誇大其詞的混混,禾初那副樣子,看起來不太像是能殺人的樣子!一定是他胡說八道,小的也只是為了讓您安心,才如此說。”

“禾初沒有這種手段和心機,可不代表賀鏡齡沒有啊,”卓十九粗糲的手指按住臉上的黥字,冷冷地道,“你可知道,老子臉上這個字就是拜她所賜?那會兒我戴上鐐銬從她面前走過,便告訴了她……”

“我一定會報覆她的。只不過誰知道這家夥雞犬升天,還當上指揮使。聽聞她死啊,老子前段日子做工都快意許多。不成想,還真是造化弄人,居然讓我在這裏碰到她了!”

說到最後,卓十九的面上出現一抹獰笑:“她還想去辰州是吧?”

小弟連忙道:“是,她還想去辰州。”

說著,他又將趙七所言覆述一遍,“看樣子她並不擔心被土匪劫持。”

“她當然不用擔心被土匪劫持了,”卓十九面色一瞬紅潤,他站起來道,“不讓她走的,可是另有其人。”

這麽長的時間過去了,蕭王殿下一定收到了他的信。蕭王為人暴戾多疑,而且又和這錦衣衛有仇,想來收到信之後,一定不會放過賀鏡齡。

小弟想了許久,終於小聲問道:“老大,您怎麽就這麽肯定?”

“蠢貨,”卓十九踢了小弟一腳,哼聲道,“要是蕭王殿下不打算抓人的話,越滿衣怎麽走了?她們做這差事勾當,上頭沒人怎麽行?她們家啊,就是靠著蕭王呢。”

“不然,她也不會乖乖地去見蕭王了。”卓十九的獰笑愈深,“蕭王殿下定然不會讓她回來。那這商隊現下就是群龍無首,而賀鏡齡現在還打算去辰州,我們只須將人看好,不讓她跑了就行。”

“事成之後,蕭王殿下一定對我們重重有賞。”

小弟連連稱是。老大不愧是老大,雖然在京中受挫,但是到了北邊又有認識的靠山了!

*

回去之後,賀鏡齡決定按兵不動,以前怎樣現在就是怎樣,免得卓十九生出疑心。

這兩日中,她還是同原先一樣,深居簡出,大多數時候只同阿枝說話——越滿衣在的時候,她還會多同越滿衣說話。

明日就要啟程了。

當夜商隊眾人都在院中吃飯。

阿枝喜歡喝酒,每隔個幾日便要大喝一場。賀鏡齡勸了她好幾次,這次她還是喝得酩酊大醉。

“拿酒來,拿酒來……”阿枝醉倒在座位上面,面色因為酒意上湧而酡紅著,而她竟然還想喝,“禾姑娘,禾姑娘,你幫我個忙。這城中的桂花釀雖然醉人,但實在美味,煩請你幫我再拿酒來。”

阿枝醉眼惺忪,頭不住垂下,一點一點。

賀鏡齡挑眉,看向不遠處的酒釀:這城中特色桂花釀是好喝,眾人購來的已經喝完了。

若是想要再飲,便只能重新去買。

想到這裏,賀鏡齡勉強支起阿枝,看了看她酡紅的面頰,說:“阿枝姐姐,你今晚已經喝太多了。上次我便勸過你,希望你少喝一些。”

“少喝一些做什麽嘛!”阿枝醉意上來,嘟囔著反駁,酒氣直直撲往賀鏡齡的身上,“明天就要走了,今天晚上多喝一點又不會怎麽樣!”

賀鏡齡艱難將人扶正,一邊解釋道:“正因為明日要走,所以我才……”

但是她這一本正經的模樣反倒更讓阿枝不悅,她半醉半醒地說著話:“明日要走,今日就要盡興!反正明日出發也見不到情人,清醒做什麽!”

搞了半天竟然是這事?賀鏡齡眉頭微微一動。

阿枝卻像是被自己這句話一提醒,好奇湊近賀鏡齡,盯著她的臉說:“我找不到情人,不過阿初姑娘恐怕未必。而且你又想去辰州,實話實說告訴阿枝姐姐,你是不是在辰州有什麽相好?”

“哪有!”賀鏡齡擰著眉,拉過她,“你喝醉了。”

阿枝不依不饒,還要說賀鏡齡同她所謂辰州相好的事情。

到了最後,賀鏡齡也懶得辯解。她哪裏來這麽多相好,州州城城都是她的向好,跨蹈江漢、遍布四海——喲,這不是萬人迷女主才有的待遇麽?

她又酸溜溜地想起那個女人。

光是舉行葬禮做什麽……?她反正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其實想要找她也可以,但是這麽久以來,卻還是無事發生。

“你看,你還否認,禾姑娘,我就覺得你不對勁,怎麽有人想去辰州呀?”阿枝睜著朦朧的醉眼,不再湊近賀鏡齡,而是咚的一聲啪靠在桌案上,嘟噥道:“你的心上人在辰州,也在辰州啊?真好,我的心上人死了。”

“好想念……”

賀鏡齡無言,拉過她道:“阿枝姐姐,我送你進房去。桂花釀已經喝完了,還想喝就得再去買了。”

恰在這時,一個粗獷男聲擡聲截斷:“阿枝姑娘想要喝,去買便是。她說得對,明日要走了,今日縱情多喝一些又有何妨?”

賀鏡齡循聲看去,一眼便瞧見卓十九臉上漆黑的黥字。

吊梢三角眼,兇狠盡顯,只不過他此時此刻刻意流露了些許“溫情”。

是他,定然是他。那個戴著鐐銬,從她身邊路過時,要讓她付出代價的犯人。

真是造化弄人,怎麽好死不死在這裏遇到他?而且這些日子他都不曾有所動作,甚至還會故意錯開見面,今夜卻一反常態,還來主動說話……

賀鏡齡的心忽而一沈。

或許,卓十九他覺得是該收網的時候了吧?

“酒已經沒有了,去買麻煩人。”賀鏡齡擡眸,語氣平淡。

卓十九面上掛著意味不明的笑:“不麻煩人呀,只要能讓阿枝姑娘喝上酒,跑一趟又如何?”

他饒有興味地打量過賀鏡齡:她還真是厲害,喬裝打扮的本事了得。

“既然如此,那就麻煩你去為阿枝姐姐買了。”賀鏡齡站起身來。

“哦?買酒這種事情不用我親自出馬,”卓十九路過賀鏡齡的身邊,掃了一眼熟睡中的人,“畢竟只是跑腿的活,您覺得呢?”

賀鏡齡站起離座,聽見他最後的一聲:“賀大人,好久不見。”

“您在說什麽?”賀鏡齡沈下聲音,“我們此前見過麽?”

“此前不清楚,此後倒是還要見了,”卓十九沖著賀鏡齡咧嘴一笑,“您要去辰州,我也要去辰州。到時候,我們還會在辰州見面的對嗎?”

這些話全然意味不明。

賀鏡齡不再搭理卓十九。

她猜想他定然找了什麽人來埋伏在路途上——她們一路要去辰州,根本不會分離。不然,卓十九何以說出這樣的話?

賀鏡齡知道自己遇到麻煩事了,希望她這幾日的準備有用。

*

“殿下,您的命令已經下達至各關隘城池。一有風吹草動,他們便會立刻上報給您……您怎麽還需要親自出馬去抓人呀?”參軍相當不解。

二人現在帳中。

“本王今年還沒砍兩個人的右手助助興呢,才打退了北貊,正愁無聊著,沒想到便有一個供人逗樂的蛐蛐上門,”蕭君懷玩著手中扳指,怪異地笑道,“你說,這種逗弄蛐蛐的玩樂事情,怎麽光能讓他們玩呢?”

參軍默不作聲。

“本王自要去將那人抓回來。不管她是不是賀鏡齡,她的右手都能遭難……”蕭君懷的聲音倏然一頓,很快又道,“哦,她的話,便不是右手,本王似乎還沒對人的眼睛動過手呢。”

“你說,是用刀剜的好,還是刺的好?”

參軍背後驚出一身冷汗,連忙道:“殿下若是樂意,您可以既斫她右手,又剜她的眼睛,這樣定然讓她痛不欲生!”

“哦,你倒是會出主意,”蕭君懷慢條斯理地說著話,很快抽出一把短刀,單手鉗住參軍,“有多痛呢?本王還沒這麽做過,你既然這麽說,一定知曉一二吧?”

參軍嚇得腿軟,正欲求饒之時,右手便覺鉆心刺骨的疼痛。

漆黑長夜被淒厲的哭喊聲音撕裂。

次日啟程的時候,蕭君懷頗為滿意地擦拭著手中短刀,對旁邊新來的人道:“這把刀是徐州冶煉,此前本王一直聽說他們的刀劍鋒利,但卻不以為意。”

“只不過嘛,昨天晚上試了一試,這刀的確鋒利,”蕭君懷停了手中的擦拭動作,“本王手中還有一劍,刀鋒利,不知道劍如何呢?”

他馬上就可以捉到那家夥了。在京城的時候,她官銜大著,上頭還有人庇護,他奈何不得;這會兒總算是落在他手上,他定要她付出代價。

臨行前,蕭君懷交代人好好看管越滿衣:這女人為了掩藏,那會兒都還在嘴硬,蕭君懷生怕她成為一個變數。

他應當讓越滿衣付出代價的。

*

關隘設卡,盤問檢查通關文牒雖然嚴格,但是依然同往常相差無幾。

距離辰州愈近,卓十九的心便愈發忐忑不安。

越滿衣已經走了那麽多日,按道理蕭君懷應當收到了他的信才對。

蕭君懷並不便於給他回信,他最好的應對自然是在關隘時設卡,將人一網成擒

但是沿途關隘嚴格是嚴格,卻沒半點異樣的地方

“站住!蕭王殿下駕臨,所有人,不得再前進一步!”一渾厚聲音響起,伴隨著馬的悲鳴降下。

前方的馬車車駕轟然坍塌:棗紅馬被一箭射死,淬毒的箭支泛著幽幽的綠意,沁潤著汩汩鮮血。

“所有人,全部下車。”蕭君懷單手牽拉著馬轡,緩緩從轉角處現身,“若是誰晚了,本王便從誰殺起。”

兇厲的聲音一起,激得商隊和同行的人都閃了出來。

“你們的少東家不在這裏,誰主事?”

自發排成的隊列中走出一個年紀稍長的男子,他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是老身,回殿下的話,是老身主事!”

“是你啊?”蕭君懷上下打量過男人,輕蔑笑道,“你且看看,商隊裏面的人可是到齊了?”

賀鏡齡跟在阿枝的後面,掩藏在隊列後邊。

山間小路總不軒敞,眾人不可能一字排開。

“老身,老身去看看。”男子哆嗦著,一邊往回走,目光逡巡一張張熟悉面孔。

難捱的時光很快過去,男子幾被這窒悶的氣息迫得喘不過氣,他大致看了看,便回去畢恭畢敬地道:“回殿下的話,我們商隊的人,除了少東家帶走的那些人,其餘所有人都在這裏。”

“都在這裏啊?”蕭君懷玩味一笑,“那個叫作‘禾初’人,也在?”

“在,她在。”男子不明就裏,疊聲應答,還將禾初的來歷都說了一遍。

還好還好,他本來以為蕭君懷是來處置他們違反律令帶罪犯逃離一事,既然不是這事,他便放下心來。

隊列中人心惶惶,面面相覷,前面聽聞蕭君懷問起禾初,便有人轉過頭以怪異的眼光打量賀鏡齡。

但是賀鏡齡同旁側阿初的反應卻淡定。

樹林陰翳將蕭君懷的臉籠在晦暗蒙昧中,他的語氣卻格外果決:“既然所有人都在的話……那本王就送你們一份厚禮。”

“殿下?”男子詫異開口,偏過頭看見蕭君懷身後人一瞬,臉色陡然間變得煞白如許。

——不知從什麽地方冒出一隊身著玄鎧的士兵,個個拉弓搭箭,箭支所向,便是朝著商隊的人!

人墻如堵,將眾人團團圍住。

“窩藏罪犯,還不止一個,”蕭君懷嘲諷開口,“反正都是死罪,本王也懶得再多耗費人力,今日就將你們一並埋了得了!”

話音剛落,卓十九便跌跌撞撞地從隊列裏面擠出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邊膝行一邊說:“蕭王殿下,蕭王殿下,您看看我,你看看我,您有沒有收到我的信啊!”

“您要找的人就在商隊裏面,您要找人應該找她才是啊,我,我,我是無辜的!”

眼睜睜看著蕭君懷晦暗的眼色變化,卓十九忽然便不敢說自己是有功之人了。

“你無辜?”蕭君懷上前一步,用腳尖勾起他的下頜,然後再狠踹了一腳,將其踹倒在地,“你這逃犯莫非還想邀功?”

不由分說,蕭君懷往後退了兩步,順勢奪過一人的弓箭,直直射向半跪在地的卓十九。

風聲獵獵,見血封喉,卓十九七竅流血倒地而死。

“看到了吧?”蕭君懷得意看向眾人,“他比較幸運,能被本王殺死,你們這其中,還有一個人能受到這種待遇……其餘人嘛,那就只能這樣了。”

他偏過頭,暗示身後士兵放箭。

眾人臉色驟變,紛紛乞憐求饒,很快便要推出禾初抵罪。

方才蕭君懷專門問了那女人,想必一定同那女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對,本王要找的人就是她,讓她出來。”

一個戴著帷帽的女人緩緩從隊列中走出。

蕭君懷瞇著眸子打量著她。

“掀起……”他正不耐煩下令,山林四周卻突然有了劇烈動靜。

群鳥振翅,撲簌響動。

“今兒個可給我們遇見大人物了,”一尖聲悠悠響起,信步折出一個女人,她於山高處睥睨而下,“蕭王殿下,您說說我怎麽能在這裏遇到你?”

蕭君懷喉頭微微一動,他望了上去只不過她們手中所持俱為火箭。

蕭君懷的面色終於有些異樣,他說:“你要造反?”

“下賤的山林匪盜,每旬都要操練手下罷了,只是這次用火箭。”女人無謂開口,丹鳳眼閑散掃過山下的人,“放箭!”

這女人看似是同蕭君懷有仇,但是她也並不垂憐商隊。火箭之下,並無寬宥。

而蕭君懷所帶的人馬也並非等閑之輩,但女人所帶匪盜到底深谙此地地形,又似早有定謀,幾次交鋒便不落下風。

蕭君懷一連開弓射殺數人卻仍舊扭轉不了戰局後,恨意便愈發湧現。

遭殃的便是商隊的人。無差別的飛箭湧來,商隊中有許多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賀鏡齡咬咬牙,冒著箭雨上前,無暇顧及肩胛骨中箭的疼痛,將戴著帷帽的阿枝拉離——

“阿枝姐,隨我一起!”

賀鏡齡果斷斬斷套馬的韁繩,翻身上馬後,欲將人拉上馬,此時此刻,一支飛箭卻照臉而來。

她慌忙躲閃,不意間卻丟失了阿枝的手。

“賀鏡齡,你別想逃!”

雄渾的聲音自不遠處而來,蕭君懷拔去盔甲上的箭支,一臉邪佞地遙望向賀鏡齡:“你還想躲?”

阿枝方滾落在地,她肋骨方受了重創,只是含著淚看向賀鏡齡:“禾初姑娘,你快走,你快走!”

“他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旁人與蕭君懷無冤無仇都會遭難,何況是禾初姑娘呢?

阿枝氣息微弱。

賀鏡齡本不想放棄她,還伸手欲牽拉人時,阿枝卻卯足勁甩開了她的手:“你走,你快走!”

“賀大人一邊同公主殿下有不明不白的關系,一邊又同衡陽縣主有婚約,怎麽這會兒又有新相好了?”蕭君懷獰笑著靠近,“你喬裝打扮的功夫,還真是厲害。”

賀鏡齡知道他的狠厲。

身體裏似有一種無形力量驅使著她,要立刻逃離。肩胛骨中了流矢,痛感漸漸傳來。

箭雨亂飛,半路殺出來的匪盜已經算是幫了她大忙,拖延了蕭君懷一段時間。

再不走的話,恐怕就沒機會了那會兒她也是在追什麽人……嗎?

她在血泊中,聽見有踏水而來的跫音。

*

鳳鳥銜環香爐,煙霧裊裊。

“你是說,還是沒有找到她人麽?”晏長珺透過繚繞煙霧,定定看向座下抱拳的璇璣。

自從衡陽縣主同沈娘子告訴她之後,她鮮潤的生機又回來了。

但是她卻找不到她,哪怕是用極高規格為她舉行葬禮,讓天下皆知,她還是不曾找到她。

璇璣低垂著眉眼,不好意思地道:“是,屬下……不曾找到賀大人。”

“已經多久了?”晏長珺語氣強忍著平靜,“居然還是沒有找到?”

“是屬下失職,還請殿下放心,屬下已經告知宗門的人,讓她們一起尋找

她本來應該因她還活著而高興的。明明在她向著神佛許下心願時,只希望她平安便好。

賀鏡齡討厭她,所以逃離她,不見到她也行。

晏長珺只想要她平安,只期望她平安。

你會平安嗎?

你會原諒我嗎?

……

又或者是,你會想起我嗎?

她總是有私心,總是希圖得寸進尺。

希望她平安,希望她原諒她,希望她,想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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