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年萬歲

關燈
千年萬歲

雨夜悶雷乍響, 烈風呼呼拍打著窗欞,潮氣送進堂中,一瞬沾濕了案前的幾副青竹水墨畫。

淡色青竹被雨水濡濕, 水墨顏色盡顯無疑, 而工筆勾勒出的峻拔青竹模樣愈發挺俊。

她不僅僅畫了青竹圖, 她還畫了白狐的畫但是事實並不如她所願。

回字雕花窗格大開的霎那,濃稠夤夜頓凝註,晏長珺看到從天而降的雨水仿似倒流一般,在空中匯聚成一條河, 汩汩流向不知何處。

晏長珺脊背一涼,她咽下一口唾沫, 探出頭正欲再看,卻無論如何都看不見雨河的流向:綿延無盡, 不知去路。

風聲灌耳, 驟雨聲停, 寺裏的晨鐘暮鼓聲音轟然一蕩,山寺鐘音震得群鳥欲起。

晏長珺微微瞇了瞇眸:現在還是晚上, 怎麽會就急著敲鐘了?雨聲怎麽又會停下,還有群鳥振翅的聲音?

她看不見那條雨河的流向,索性收回目光,打算關窗。

恰此時,更為怪誕的情景出現:懸掛著的白狐圖的一角被火星子卷上。

晏長珺額角一跳,放下手中的青竹圖正欲熄滅火時,那火驟然變大,一瞬燎盡那只神氣十足的雪白狐貍。

她面色乍然一變,卻無論如何都撲不滅那火,更為怪誕的是,經由火燎,那只雪白狐貍的皮毛顏色也發生了變化。

像是丹楓的赤色。

眼尾上挑,瞳色愈發幽邃,像是帶著奚落。

“不——!”晏長珺終於忍不住驚呼出聲。

背後冷汗涔涔,晏長珺這才發現原來這是一場噩夢。

她的青竹、白狐都應當好端端地在公主府上等著她才是。

窗外是平靜的天色:流雲緩動,天邊還是一片蟹殼青色。

她現下是在棲靈寺的寮房裏面。

賀鏡齡已經過世很長一段時間了,年關又過了。

馬上又是冬去春來了。

萬物覆蘇,但人卻不會。晏長珺不無悲傷地想著,緩緩坐直了身體。

朝中事務並未徹底結束,她因為賀鏡齡的死消沈了一段時間。

皇帝又撇清了謀反的玄武軍和他的關系,衡王回到封地上面去了。

朝中局勢並未完全安定,而朝外還有變動:聽聞蕭君懷又想進京……

勉強應付了這些事情,晏長珺總算找到了空閑時分,於年後上山一趟,到棲靈寺來。

現下她就是住在寮房中。

她是昨夜來的棲靈寺,結果當夜就做噩夢。

晏長珺唯有苦澀地一笑,果然這個地方不歡迎她這種不虔誠的香客。

但是她現在已然無路可走,找不到別的選擇。

棲靈寺是她母親最常來地方,她不虔誠,看在她母親的面子上,有誰能對她網開一面嗎?

她也不是沒有做過賀鏡齡沒有死的夢。她嘗試著派人出去打聽賀鏡齡去往何處,但是都杳無音信。

派出的人就像是石沈大海。後來晏長珺已經作罷,她不再派人去找她了。

今天晏長珺想要拜佛。

她遇見了一個熟人。

惠空長老還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她生得高大,晏長珺一眼便能認出她的背影。

時隔多年,睽違已久的再見讓惠空始料未及。

她動了動喉頭,用詫異的眼光上下打量晏長珺。

她有著和她母親相似的容顏,一眼就能看出來她是誰的女兒。

但乍見的一瞬,惠空還是將晏長珺認成了那個人——

“參見公主殿下。”惠空反應過來,正欲俯身行禮,晏長珺止住她道:“惠空長老免禮。”

惠空眸中溢出訝然,她很快站直身,微微低眸看向晏長珺。

其實晏長珺生得比她的母親要高,只不過她卻顯得憔悴許多,渾似一副形銷骨立的模樣。

晏長珺微微笑道:“惠空長老,好久不見。”

勉強的笑意沖淡了幾分她的病容。

惠空頷首,說:“嘉瑯殿下,好久不見。往日孝慈太後是寺廟裏的常客,方才貧尼看見您時,還以為看見她了。”

“孝慈”乃是姜迎的謚號。

她離世後便被謚為孝慈皇後,晏球雖不是姜迎所出,但是為了強要攀關系,一登基就讓人將他的母親記為姜皇後。

自然而然,姜皇後也就成了太後。

“是啊,本宮母後常來,所以今日本宮也來了。”晏長珺面上仍舊掛著淺淡的笑,“本宮想去拜觀世音菩薩。”

惠空長老面色微微一變。

*

大殿外,惠空長老同綠綺佇立,目光投向廟內:

金尊佛像之下,赫然跪著一個挺拔的身影。

惠空凝著眸,定定地看了晏長珺許久,終於道:“綠綺姑娘,嘉瑯殿下怎的今日想來要拜佛了?”

她還記得晏長珺小時候頑劣的樣子。

姜迎若是皇室中最虔誠的香客,那麽她這唯一的女兒便是最不敬的搗亂者。

每每姜迎來上香時,晏長珺總會跟在左右,她跟在左右也就罷了,還總是在禪房佛堂裏面吵吵嚷嚷,聒噪得很。

只要姜皇後一安撫她,她就不會再吵鬧了,但也絕不會像姜皇後一樣敬香拜佛。

惠空心想這麽多年過去,晏長珺莫非轉性了不成?

“她很早就想來了,前兩年她也來過一次棲靈寺呢,”綠綺應聲,一邊回憶道,“這幾日殿下總算抽出了空上山來。她還在路上碰觸了山上的吉祥字呢……”

惠空挑了挑眉,笑道:“真是沒想到她會如此。”

“是,是沒想到,以往這種事情只有我做。”綠綺不好意思地笑笑,繼而將目光重新落回到跪下的晏長珺身上,“……我好像從來沒有見過殿下下跪過。”

嘉瑯長公主晏長珺,自出生起便備受榮寵,不管是先皇還是今帝,都對其尊榮萬分。

今帝更是如此,使其入朝不趨,讚拜不名,若非殿下不喜佩劍,連劍履上殿的傳統都可給她拾了去。

這樣的殿下當然不用跪任何人。

*

晏長珺直挺挺地跪在佛前。

大殿內檀香繚繞,梵音陣陣。空曠的殿宇內,只留她一人跪直。

如芥子微末,仰觀無上至大的神佛金像。

她是跪了,跪在她從來不曾信過的神佛面前。

她像她母親一樣,佛前叩首,一應俱全。

她跪神佛,更跪她死去的愛人。

禮成,晏長珺仰起頭來,輕輕翕動著唇:“你知道嗎?我從前不懂你,也不願意懂你。你在雨夜拋下我,而後像是為了彌補一般,在棲靈寺中撿了一個尼姑回來安慰我。”

“你不陪伴我,她陪伴我。我一直都對此耿耿於懷。但是……又得益於此,我才能在那場中秋宮宴上一眼就將她認出。”

如似鬼魅,死人再生,長著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的人出現除卻她死去的愛人。晏長珺有多敏感,敏感到聽賀鏡齡說起她的母親在京中開布坊都要微微一怔。

姜迎還是個身嬌體弱的女人,走路時分花拂柳,儀態萬千。

晏長珺去向武學大師學藝,練就強健的體魄,得益於此她還結識了璇璣等人。

姜迎還是一個虛偽的女人。她人前是眾人的表率,好像要同皇帝一生一世一雙人,一面卻有著不盡的情郎。而後,她還會常常上香,在晏長珺看來卻更像是她的贖罪。

所以晏長珺才會心甘情願地蒙羞,平白遭受那些坊間不明的冤屈。她也從來不相信神佛。

那夜姜迎冒著大雨出去,無非是為了找她的情郎謝燃。她那麽不安於室,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幻夢,以至於她串通了旁人,在宮中潑上幾十壇的冷酒,希圖謀害皇帝。

她喜歡過很多人,很多男人,她大概很喜歡謝燃,私會多麽重要,所以才會拋下她的女兒。

“我恨你,也恨他,恨他們,”晏長珺語氣極淡,“先恨他們能夠被你以這樣的方式愛,恨你不夠愛我、忽視我;後恨你獨自離開,沒有理由,沒有原因,徒留我一個人在這人世間。”

“你為了安撫我,讓阿翎照顧我……我恨你的不安於室,恨你對我的漠視,恨你充滿不切實際的幻夢。”

情感的誤置便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晏長珺原本以為那是愛。

她身邊也不是沒有人提醒:蕓娘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過多次,說那謝家女只為利用她。

晏長珺又何嘗不知道呢?只是她此刻終於明白、清楚自己的內心,她終於敢於正視。

“我其實一直都恨你,但是現在不恨了,”她聲音忽而變得低沈下來,“母親,因為我做著和你一樣的、不切實際的幻夢。”

梵音一下子叩響,晏長珺被激得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她淺淡的眼瞳中氤著水色,教殿前燈火映得落光落色。

錯置的情感迷惑了她,勾纏著她許多年。

那些幽深而不可告人的過往,早在賀鏡齡出現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抽枝蔓葉。

終於她死了,枝葉蓬勃旺盛,從晏長珺的胸腔中血淋淋地破開,將一切擊碎、重構。

她愛的人究竟是誰,她所愛的人又不是誰。

晏長珺閉上眼睛,聽著自己胸腔鼓噪的轟鳴,就像夢魘中的晨鐘暮鼓,響聲隆隆。

“你有過很多情郎,喜歡過很多男人,但是我呢?”晏長珺輕笑著,話音在此停頓,“你看,母後,我果然是你最離經叛道的女兒,就連這一點都要與你不同。”

後來她喜歡一個人,她只喜歡一個女人。

眼眶滾下熱淚。

“但我方才又說了,母親,我說我再也不恨你了……因為我到底還是像你一樣,同樣跪在神佛面前,同樣做著不切實際的幻夢。”

“這一點我又像你了……我拼了命地想要與你不同,可我最後還是失敗了。我們到底是流著同樣血脈的人。”

晏長珺至今都能感受到那股熱流:母親死在她懷裏時,鮮血染紅了她,血流也奔湧過她。

從那之後,她的生命裏便多出了一條河。

“你贏了,母親,”晏長珺垂下眸,不去顧及廣袖上面的華麗纏枝牡丹花紋,只看著荷包上面粗陋的針腳線,“我今日的心願比你的更加不切實際。”

“人死不能覆生,但我好希望她能活過來。”

她知道她不夠虔敬,姜迎有多麽虔敬,她就有多麽不屑。

她從來不信神佛,如今卻無所寄托許願。

“菩薩,我跪在這裏跪多久,你才會實現我這個不切實際的心願呢?”

“看在我母親虔敬的份上吧,”晏長珺聲音愈發低迷,“讓她活著,讓她好好活著,幸福康健,再也不用遇到我這種人;如有來生,也要幸福……千千歲,萬萬年。”

晏長珺從來沒有跪過人。

此時此刻,她跪在這裏,是為了告慰自己死去而終不可得的愛人。

她知道自己說得冠冕堂皇。要是賀鏡齡活著的話,其實她還想見她。

她還想再見她一面。

“想見死人一面,豈非更加不切實際?”她喃喃自語,聲音更加微弱。

金尊佛像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很快淹沒在重重的梵音之下。

星幕晴朗,一改昨夜狂風驟雨的景象。

晏長珺從早上跪至深夜,才走出大殿。

惠空長老早就消失不見,唯有她的侍女綠綺還候在殿外。

見晏長珺總算出來,綠綺慌忙迎了上來,苦著一張臉說:“公主殿下,您可算是出來了!現在還涼著,但是我看您又認真得很,不敢上前打擾……”

“您總算出來了!”

殿下的眼尾泛著薄紅,如水墨般的兩道長眉也懶散地耷拉著。

晏長珺頷首,勉強地扯出一抹笑,道:“我好好的,別太在意,倒是這麽晚了,你擔心我,你不冷?”

真要論起來,還是綠綺容易著涼一些。

“……嗯,冷。”綠綺紅著鼻尖,用濃厚的鼻音說話。

晏長珺淡淡勾唇,說:“我好著呢。”

她終於弄明白了一件事情,她現下,到底愛誰。

於是她來到了母親最常來的棲靈寺,宣告她這一生拙劣倔強的別扭結束了。

她是那麽地想要與她不同,卻最終落入同母親一樣的境地:跪在神佛面前,做著同樣不切實際的幻夢。

晏長珺不再祈求她的愛了,她總算明白自己究竟愛誰。

橫亙在她頭頂的陰影,此時此刻終於散盡。

清廣長空,寧謐靜寂。

寺廟在山上,山風呼面,吹得她黑發紅緞飛舞,繡有精致繁覆牡丹纏枝花紋的廣袖也在夜風中翻起。

晏長珺握緊了手中那個粗陋的荷包。

她把它放了回去,繼而拿出了兩塊金牌。

兩只金牌都被她擦拭得光瑩潔亮,钑刻的狐犬也栩栩如生。

活生生的。

頭上是流動的雲,足下是淌過的雁亭江。

江水倒入墨色,一點微弱的光影照去,似是能夠看見江天上徘徊不定的暗雲水煙。

雁亭江自高山傾瀉而下,濫觴於上古時候,綿延九州,承載山河乾坤千千歲興亡,落滿日月星辰萬萬年流光。

本是該激蕩壯志豪情的時候,晏長珺心下卻只有一件事情。

她希望賀鏡齡永遠安樂。

不管是在何種年歲,何種境地,都要像這江水一樣。

“把燈給我。”晏長珺倏爾開口,不待綠綺反應,就伸手提走了她手中的燈。

綠綺“啊”了一聲,茫然地看著晏長珺提著燈掩入幽暗的山色。

晏長珺似是要提著燈去河邊。

綠綺反應過來,準備跟上晏長珺時,卻瞥見她頎長秀雅的提燈背影。

蒼茫夜色混著水色,一點火光映襯。

她提著燈,照亮夤夜裏的雁亭江,就像是照破冥河夜路的引路燈,似要引人回家。

綠綺楞住了,沒有跟上去。

直到後面有人氣喘籲籲地跑下山來,她看了一眼,竟然是衡陽縣主和沈娘子!

綠綺頗為詫異地看了她們一眼,道:“縣主娘子,沈娘子,你們怎麽也在山上?”

衡王早就離開京城了,衡陽縣主怎麽還沒有走?

至於沈娘子怎會出現在這裏?綠綺覺得一切都相當怪異。

“這個倒是次要的,”晏瓏擦了擦額角的虛汗,問,“嘉瑯殿下現在人在何處?”

綠綺回過身,指了指山下那一點殘火,說:“殿下在那裏,她在河邊。你們來得正好,我正愁下不去呢,殿下她自己會武功,又拿了燈,幾下幾下就走下去了,我就在這裏幹發愁!”

不待二人回答,綠綺又自顧自地說開了:“別說我多嘴,我告訴你們,今日殿下她居然在大殿裏面跪了一整天!那可是一整天啊!”

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殿下跪下,而殿下從來對這些東西興致缺缺的事情她也知道。

“怎麽了嗎?”

綠綺答道:“這事肯定不對,我跟了殿下這麽多年,沒見過她拜過神還是佛的……公主府裏面也沒有這些東西。”

“哎呀,不說了,”綠綺忽而拉住沈遙,一臉可憐地道,“沈娘子,您是不是身手矯健?我知道你們這些醫者,去過不少地方,走這種山路一定很厲害吧?”

沈遙點點頭,說:“下山之事我當然能勝任,我下去找她吧。”

“我也跟著下去。”晏瓏道。

綠綺撇了撇嘴,覷了晏瓏一眼,小聲道:“縣主娘子,您今夜怎麽也在這裏啊?”

綠綺承認自己小氣。那個已故的賀指揮使明明是她家殿下先喜歡的,而且,而且看她們的樣子就像是兩情相悅嘛……

但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賀鏡齡居然同衡陽縣主有了婚約。

綠綺未經過愛慕之事,但是她猜想殿下此後的消沈定然與之有關,想到這裏,綠綺看到衡陽縣主時,心中都五味雜陳。

“我年年都要到棲靈寺來的。”晏瓏微微一笑,“今年還恰好遇到了嘉瑯殿下也在。至於沈娘子……此前她來過封地給我看過病。”

綠綺大徹大悟一般地“哦”了一聲,說道:“原是這樣,好了,我不耽誤你們了,煩請沈娘子快快下去,把殿下請上來吧!”

“方才我叫了她好幾聲,她都沒個聲音,我真害怕她站在河邊一個想不開……”說到最後,綠綺聲音便變成了微弱的啜泣聲音。

晏瓏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道:“放心吧,嘉瑯殿下她不會輕生的。”

“啊?”

正在綠綺疑惑間,晏瓏已經跟上沈遙的步伐,二人一前一後下了山,去尋山下江邊的晏長珺了。

晏長珺晃動著手上的提燈,晃過悠悠江水。

身後的跫音與江水濤音不同,她很快察覺,回過頭來,看見二人時面色微微一變。

只不過她沒有做太多訝異的表情,打過招呼後,她又低下頭來,道:“你們今日來得好,她一定會開心你們來。”

二人沒說話。

晏長珺卻講起了雁亭江的故事,濫觴何處,流經何處,時經多少春秋。

“千千年,萬萬歲。”她輕聲說著,如數家珍。

也希望她,千年萬歲,歲歲平安。

聽話的二人似是也沈浸在這種淡淡的悲傷中,但晏瓏終究忍不住開口了,她道:“殿下,我今日來找您,是有事要同您說。”

晏長珺修潔的手忽而一顫,燈影晃蕩。

清晰骨節拓成的纖秀手指,霎時淩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