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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別(死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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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別(死遁)

姑侄二人的矛盾渙然冰釋, 就像是二人之間從來沒有產生過隔閡一樣。

在車廂中,晏長珺笑得眉眼彎彎。

因著車簾窗帷全部垂下,喜氣洋洋的晏長珺頗為親昵地蹭著賀鏡齡的耳垂, 熱氣徐徐撲出:“賀大人真是聰明,我今天能夠見到姑母,還是托了你的福氣。”

賀鏡齡抿著唇,低眸看著二人交疊的雙手, 不做聲。

晏長珺也不管她是否作聲是否搭理, 只在賀鏡齡的頰上落下一吻, 旋即靠在她的身上,把玩著賀鏡齡的手,喃喃自語:“這麽多年了, 姑母可算願意見我了。”

“我原本以為她還會生氣很久呢。”

賀鏡齡“哦”了一聲, 冷冷睨她一眼, 說:“你只知道她對你生氣, 卻不知道還有人對你生氣?”

晏長珺聞言輕笑一聲,轉過頭, 鼻梁抵著脖頸, 悶悶地說話:“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不高興,我會好好補償你的。”

反正她會永遠留在她的身邊,誰都不能搶走她, 她哪裏也不能去。

這麽想著,晏長珺忽而擡起頭, 對上賀鏡齡情緒覆雜的雙眼。

晏長珺倏爾一笑, 伸手刮蹭了賀鏡齡的鼻子,笑道:“賀大人這次功績這麽大, 皇帝不給你多加,我也要給你擔待著。”

賀鏡齡依然冷著一張臉,偏過頭看向微微撩動的簾幃,冷淡道:“還是不勞公主殿下費心了。”

“我偏要費心,”晏長珺說,“你要是日日這樣,我就日日纏著你。”

她笑得純然無辜。

賀鏡齡哼了一聲,仰頭靠在頸枕上面,打算小憩。

晏長珺心滿意足地躺下,目光描摹過賀鏡齡的面孔,掃過她的每一寸肌膚。

緊接著,她目光往下,掃過一身火紅色的飛魚服。

再過不了多久,賀鏡齡就該脫下這身衣服,換上她為她精心制作的衣服了。

為臣效忠於君。

但是她不能容忍她效忠別人。

*

自從大長公主府回來之後,賀鏡齡一直小心謹慎地保持著她和晏長珺微妙的關系。

晏長珺生性多疑,又專斷蠻橫,要是賀鏡齡一下子對她好起來,便會引起她的懷疑這位長老年事已高,平常不怎麽見人,但是賀鏡齡靠著和寺中人的交情,又有官職相壓,惠空長老終於不得不見。

禪房青煙繚繞,淡淡的檀香撲鼻而來。這檀香,便是晏長珺那一夜在床頭燃的細細檀香味道。

賀鏡齡的心驟然一沈。

惠空法師端坐,身著法衣,松泛地闔著雙眸。

她並不想再接見什麽達官貴人,多年前的遭遇讓她徹底厭惡這些位高權重者。

待惠空徐徐睜開眼,看見來者的時候,原本平靜、毫無波瀾的眼瞳驟然緊縮。

賀鏡齡眼睫微微一顫,同樣的表情,她曾在晏庭芳的眼中見過。

果然,她們都見過她。

但是了解那個人最深的人,應當還是眼前的這個老者。

惠空法師不似晏庭芳。歲月留痕,霜發覆額,滄桑得明顯。

她生得高大,比賀鏡齡還要高。

“……你是何人?”惠空從蒲團上面站起來,眉心深鎖,用一種充滿敵意的目光看著賀鏡齡。

賀鏡齡欠了欠身,說道:“在下賀鏡齡,錦衣衛指揮使。”

惠空滾了滾喉頭,念叨著她的名字,說:“你這個名字,倒是和她的名字有幾分相似之處。”

賀鏡齡當下了然,道:“都是三個字,還有名字最後一個字麽?”

賀鏡齡自認為自己的話說得聰明。

但是惠空盯著她的臉看了許久,搖了搖頭,徐徐道:“你知道一些,但知道得不多。”

惠空有著一雙狹長的眼,瞳眸深邃,方才的震驚已然褪去。她表情淡漠的時候,更像是一尊佛。

“如何不多?”

惠空微微頷首,低眸下來,“你能來過來,應該知道些東西。”

“永慶年間大旱,貧尼曾見過和你一樣上挑的眼尾,”惠空聲音淡漠,忽而將頭一扭,直直朝向賀鏡齡,“還有和你眼中一樣的……鋒芒。”

賀鏡齡的心猛然一震。

京都大旱?

惠空看出賀鏡齡心中疑惑,她繼續道:“貧尼自出家以來,便不怎麽呆在棲靈寺中,常常四處雲游,帶些人回來。”

“我在回京路上,便見到了一個和你一樣的七歲女童,她有著和你近乎一樣的外貌,特別是……這裏。”

惠空一邊說,一邊屈指指向她自己的眼尾,“所以,你所求是什麽呢?”

“賀大人如今到了如此高位,貧尼什麽都給不了你,”惠空聲音平靜,“真要論起來,那孩子恐怕還會羨慕你。”

賀鏡齡越來越迷糊,她從頭開始問:“長老,在下還有一個疑問。”

惠空的心情似乎不錯,她微微勾唇,道:“有什麽疑問,你就說吧。”

“您方才說,我知道得不多是什麽意思?”

謝照翎是大旱年間被收至寺廟中,這一點她的確不知道,但是她並沒有提過,惠空談何說她“知道得不多”?

惠空淡淡一笑,說:“哦,忘記了,貧尼說的是,你和她名字的區分。”

“貧尼起初見到她的時候,她就只有一個字,喚作‘阿翎’,”惠空話音一頓,徐徐又道,“貧尼見她面黃肌瘦,又聽她說家中無一人,便收她為徒。”

“正好我們寺廟的世譜到了‘照’字,便因此為她取了名。”惠空說到這裏,用考究的目光看向賀鏡齡。

惠空又問:“賀大人可還有什麽想問的?”

當然有,她想問的事情太多了。

謝照翎既是災年的乞兒,還沒有姓氏,那為何後來有了姓氏?

她不由得想到許嬤嬤、蕓娘以及晏庭芳對她說過的話。

這個女人曾經到底做了什麽……?

賀鏡齡說:“但她在俗世有一姓。”

聞言,惠空竟然發出輕蔑的冷笑。

賀鏡齡難得見她的面上露出這種表情。

“俗世的姓氏?姓謝嘛,這我知道——她後來還給貧尼寫過一封信。”

“信上說什麽了?”

問題愈來愈多,賀鏡齡只能想到什麽問什麽。

惠空仰首,看向身後的佛像,語氣意味不明:“她說,她馬上就要成功了,身居正三品的尚宮了……”

大兗後宮同樣設六局一司,但其中尚宮局的長官品秩最高,管轄範圍有時候甚至不僅僅限於後宮。

翻閱些稗官野史,便能看見好幾個尚宮‘弄權’的記錄。

“她可是一點都沒有把貧尼的教誨聽進去過,她在寺廟裏面待了整整七年,貧尼本來還以為找到了自己的衣缽傳承,”惠空嘆了口氣,繼續說,“可惜啊,貧尼的衣缽傳承,就在貧尼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徑直去了宮中。”

這話倒是和那個和尚所說一致,賀鏡齡便問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先皇後敬佛,常常來棲靈寺上香。她十四歲的時候生得可俊俏了,像是會輕易迷倒紅塵中人的長相……”

“說不定就是這樣,皇後娘娘也被她迷倒了,將人直接送走,連一聲招呼都不曾告訴貧尼。都是等到貧尼找不到人的時候,皇後娘娘才遣人送了信來,告訴貧尼,她被接走了。”

“在她離開我的那幾年,也從來沒給貧尼來過消息。”

賀鏡齡沈默片刻,問道:“那您知道她為什麽有了俗世的姓麽?”

“知道,知道,後來才知道,她在信中都告訴我了。她說,她現在的養父是當朝首輔謝燃,她很快也能加官進爵了……”

謝……燃?

這個人她記得,因為在原書中,晏長珺雖然不曾殺死謝硯初,只是將其下獄,但是她卻沒有放過謝硯初父親。

縱然他已經死了,但晏長珺還是褫奪了謝燃的謚號,追了一個惡謚。

“或許貧尼從一開始就錯了,照翎她本來就善於此道,不過是輕易將我們這些人擺了一道罷了,”惠空語帶釋然,“她跟著貧尼,是因為那會兒貧尼能夠救她於饑荒。”

“再後來,她跟著皇後娘娘,是因為皇後娘娘能給她富貴生活,帶她離開這清心寡欲的地界。”

“……至於她是怎麽認那首輔為養父的,貧尼便不知道了。”

賀鏡齡心下又是一震。

怪不得蕓娘當初對謝照翎恨之入骨。

若是這麽想來,謝照翎本是一個災年的乞兒,七歲時被惠空撿回寺廟受了戒;她在寺廟中表現極好,以至於惠空會把她當作自己的衣缽傳人——結果她早在暗中看上了姜皇後,想要依附她。

從始至終,她都是為了權勢。

賀鏡齡忽而明白了晏長珺為何那天聽到她說起“青梅與竹馬”的玩笑話時,表情卻相當嚴肅。

原來這二人還真有一點關系。

“那,長老您可還知道別的事情?”賀鏡齡試探著又問。

惠空倏然仰天大笑,再看向賀鏡齡的時候,眼眶中已然蓄了淚水。

她說:“再後來,這便是她給我的最後一封絕筆信,她並沒有成為尚宮,反倒是葬身火海。”

葬身火海?她是這麽死的?

“……自焚嗎?”

惠空低低地又笑,說:“她那種人,大概是走到絕路了,才會想到自盡這一條路吧。”

她那個深陷紅塵權勢、處於泥淖之中的徒兒。

惠空說了這些話,已然是一臉憊懶模樣,她開始送客:“貧尼的確覺得她可惜,但是這條路本來也是她自己的命。能告訴賀大人的,便只有這些了。”

她甚至不願意問賀鏡齡為什麽要來問她這些過往的事情。

惠空將人送至廟門,告別時她道:“賀大人多多保重,切莫如她一般貪戀權勢。”

她一生中,遇到過好幾次這樣的人,眼尾上挑像只精明狐貍的人。

無一例外,這些人都浸於權勢之中,但唯有照翎一人讓她最為痛心疾首。

所以惠空才會多嘴說一句,希望賀鏡齡不要重蹈覆轍。

賀鏡齡聽了惠空長老的話。

*

惠空長老所說的話格外重要。

賀鏡齡總算從流言蜚語、旁人的講述中斷斷續續地拼湊出來了過往。

她還是謹慎地保持自己和晏長珺的微妙關系。

任她索取,被她支配,這都是賀鏡齡需要做的事情。

就像賀鏡齡所想的那樣,晏長珺的事業線完全不需要她操心,她自己一個人會解決掉道路上所有的敵人。

晏長珺所說的覆仇,她也在漸漸實現。

她先從衡王的黨羽開刀,黑鱗衛全面撤除,歷任指揮使都遭到牽連。

以往朝臣仗著這位曾經攝政的長公主還政,還會攻訐她的私生活,但是如今他們再也沒這個膽子了。

嘉瑯公主的獠牙再度露出,這場浩大兇蠻的報覆才剛剛開始。

晏長珺再不養精蓄銳了。她再也不用養精蓄銳了。

不僅僅是衡王的黨羽大受打擊,連帶著皇帝某些近臣也沒逃過這一場血雨腥風。

嘉瑯殿下以其鐵血手腕再度證明了她自己。

她兇蠻的獠牙在朝野上盡數釋出,待她見到賀鏡齡時,她又極其體諒人地收起獠牙。

像是怕嚇壞賀鏡齡一樣。

衡王一派在這場血雨腥風中遭受苦難磨折最多。

或許是病急亂投醫,或許是衡陽縣主的勸說有用,衡王終於寫了一封那封請求皇帝賜婚的折子,請求皇帝下令,讓指揮使同他適齡的女兒婚配。

皇帝收到這一封折子,大驚失色,立刻召見了賀鏡齡。

朝野上下誰不知道這賀大人此前同晏長珺的親密往事?

何況皇帝知道得更多。

皇帝將那封折子拿給賀鏡齡看了,問:“賀大人,今日朕找你來,便是為了此事。你可知道,衡王緣何要上這麽一封折子?”

“臣不知。”賀鏡齡搖頭。

魏河仍舊立在皇帝的旁側,目光深沈地打量著賀鏡齡。

“不知道?”皇帝似是覺得好笑,將案上的朱筆猛地一摔,道,“朕也不知道!朕那皇叔警惕得很,眼下這個關頭,他竟然請求賜婚你和衡陽縣主!”

這些日子他都快被朝中紛爭氣得要命因為她最近太忙了。

她現在很忙,忙得無暇顧及她,賀鏡齡趁著這大好時光調查了不少事情。

現在正是劇情的關鍵時期,晏長珺今後之後越來越忙,因為她和衡王、皇帝的鬥爭已趨愈發激烈的態勢。

在原書中,他們甚至還在皇宮中爆發了一場械鬥。

晏長珺雖然無暇來見她,但賀鏡齡知道她對自己的監視卻不可少,她不會放下心來。

但賀鏡齡畢竟是北鎮撫司長官,晏長珺也不能常常得手——有些時候,夤夜裏面尾隨賀鏡齡的黑衣人,走不了幾個路口,便徹底見不到賀鏡齡的影子。

賀鏡齡閑暇時候總是待在家裏,表現得乖順,任由晏長珺索取,或是按著晏長珺的心意故作得不到任何結果的生氣。

她以為今天也會這樣。

但是這次她醒來的時候,四肢卻被捆住。

賀鏡齡掙紮著起身,動了動腳,很快便聽到了清脆的鈴鐺聲響:她的恐懼驟然達到頂峰,目光向著自己的腳踝看去。

腳腕上面套著一個金色鈴鐺,飄帶還頗為惡意地使用了雪青顏色。

她的四肢被鐵鏈綁縛,只需微微一動,便會鈍痛。

賀鏡齡的身軀上勉強蓋了床薄薄的被單。秋色入寒,冷風不斷地從空隙處湧入,手腳的涼意愈甚。

她緊緊地吸了口氣:晏長珺終於這麽對她了。

將她用鐵鏈捆著,讓她哪裏都去不了。

但眼下還不是時候,賀鏡齡還是只能忍受。

忽然,低垂下來淡色簾幃被掀開,天光盡數傾瀉。

“賀鏡齡,”晏長珺眉眼帶著玩味的笑意,“你終於醒了。”

賀鏡齡艱難地動著唇舌:“你把我捆成這樣做什麽?”

怪不得昨天晚上晏長珺說什麽都要餵她喝酒。

原來這女人在酒裏面下了蒙汗藥。

“你說呢?我當然是想看見你這個樣子,才把你捆起來。”晏長珺輕輕笑著,緩步坐在床邊,掀開那僅剩的一條薄被。

春光乍洩,昨夜留下的暧昧無聲訴說著她的蠻橫,和她現下眼瞳中翻湧的戾氣何其相似。

賀鏡齡被刺得一冷,不住發顫。

晏長珺探出修長的指,一寸一寸地描摹過賀鏡齡的肌膚,最後按在她的下頜處,笑道:“說真的,你哪裏應當穿那身紅色衣服?”

她早就應當穿她給她的衣服了,這一天很快就要到來了。

賀鏡齡四肢被鐵鏈禁錮,一動只有痛楚。

熱汗不停滲出,她發出難耐的低吟,艱難掙紮地看著晏長珺:“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都說了,想看你這個樣子。”晏長珺面無表情地開口。

賀鏡齡喘著氣,道:“我晚間還要去官衙。”

“官衙?哦,你還要穿那身衣服啊?”晏長珺微微頷首,“那就去吧,我怎麽會攔你呢?”

晏長珺面色平靜,手指卻在濕熱地行進,惹得人情難自抑地喘聲。

她垂下眸,看著賀鏡齡那一副飽受折磨,被情/欲纏繞的樣子,感到極大的饜足。

賀鏡齡居然還想著去官衙?去吧,讓她再去幾天吧。

過不了多久,她就哪裏都去不了了。

賀鏡齡做這個指揮使做得還是不錯。

人前光風霽月的指揮使大人,背地裏卻被她捆住手腳,淪為禁臠。

賀鏡齡終於平靜下來,冷著聲音:“晏長珺,解開。”

晏長珺眸子裏面忽然又蘊著水意,像是非常委屈地道:“賀鏡齡,你很難受嗎?”

賀鏡齡閉上眼,胸腔輕微起伏,她甚至擦不去自己眼眶中流下的眼淚。

這些日子以來,晏長珺從來沒有分寸。凡是她主導的時候,賀鏡齡都只覺痛苦。

她的獠牙,離開了朝野,還要狠狠地咬在她的身上。

“你才發現嗎?”

然而眼瞼處傳來冰涼的觸感,纖長秀麗的手指擦拭過她的淚水。

晏長珺動作輕柔地給賀鏡齡攏了一層薄被,輕輕地靠了上來,吻著她的眼角,說:“抱歉。”

賀鏡齡發暈。

濕潤的觸感自面上傾來,晏長珺又哭了。

“為什麽你要同她成婚?”嘶啞的聲音叩著耳朵,“我說了,她的父親是我的敵人。”

她只能是她一個人的。

晏長珺每次這樣發狂過後,便又會向她道歉,賀鏡齡每次都會在崩潰的邊緣保持最後自己的清明,繼續維持這層微妙的關系。

她必須要讓晏長珺放松警惕,原諒和抱怨的分寸被她掌控得極好。

“你覺得我會和她成婚嗎?”賀鏡齡反問。

晏長珺啜泣的聲音停下,她擡起臉,只留下一串濕漉漉的水痕在賀鏡齡的臉上。

她頓了頓,翕張著唇,“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眼中的淚意終於有了止住的勢頭。

賀鏡齡冷淡地道:“不是你說不要告訴你的麽?現在他們不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想要另找靠山難道不對麽?”

她的語氣還是如從前那般,表面上刺著晏長珺,但內裏還是包容。

晏長珺果然聽信,她又輕吻她的唇角,說:“好,但你才是我的靠山。”

看吧,她又這樣了。賀鏡齡緩緩閉上眸,再道:“給我解開,要是再有下一次……”

鎖鏈很快響動,晏長珺果然乖乖地給她解開,“抱歉,再沒有下次了。”

晏長珺後來拿來藥膏,為她擦拭留下的痕印,她還說,中秋節她為她準備了一場最為盛大的煙花。

“這將是縭京有史以來最為浩大的煙花表演。”

*

中秋佳節已至。

如賀鏡齡所知道的那樣,晏長珺越來越忙,她總算抽出這一日來陪她。

接下來是原書中的重要劇情,晏長珺曾經交出了玄武軍的印璽,這支軍隊由方將軍帶領。

其人乃是皇帝近臣,自然對晏長珺這個上任領導者不滿。接下來衡王還會進京。

皇帝野心勃勃,試圖將他的皇姐、皇叔一網打盡。

賀鏡齡確認這條劇情線還會進行下去,因為皇帝已經事先吩咐過她。

錦衣衛畢竟還是一支衛隊,同玄武軍裏應外合,定然不會出紕漏。

皇帝仍舊以賀鏡齡的家人性命相脅:他這次也不許諾什麽官爵,只是讓賀鏡齡聽從他的。

皇帝已經下了她和衡陽縣主賜婚的聖旨,雖然不曾正式成禮,但細細追究起來,二人已是配偶關系。

他相信賀鏡齡同晏長珺的關系早就疏遠了。一人求權一人求色,各自求得目的後也該結束了。

而且,曾經做過面首這種事情一點也不光彩,皇帝更不認為賀鏡齡還和晏長珺有關系。

而他那個睚眥必報的姐姐,定然不會放過與別人有染的人再同她有什麽。

賀鏡齡並不在乎皇帝怎麽想,他本來就想不了太多東西。如今他認為賀鏡齡和他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賀鏡齡從了她便是。

中秋佳節,合家團圓的時候,賀鏡齡卻在籌謀自己的“死亡”。

惠空長老說得對,她的確不應該貪戀權勢。

同家人會過面之後,晏長珺拉著賀鏡齡去看了煙花。

今天晚上賀鏡齡還特地換了一件黃羅銀泥裙。

如晏長珺承諾的那樣,這場煙花極為浩大,凡在京畿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規模極大,坊間又開始猜測紛紛,嘉瑯殿下這是又看上了哪家公子,竟然舍得為其豪降這般盛大的煙花——

煙花轟然炸開,銀光傾瀉,照得彼此面容絢亮。

晏長珺眼中迷離地盛著光色,她將賀鏡齡拉到明湖邊上。

湖邊是團團圍聚的小攤小販,入夜以後人影憧憧,燈火闌珊,人群的歡聲笑語逐漸消散,秋夜涼風攜著花香送至二人的身邊。

長夜深深,天邊最後一點明光昭示著方才火樹銀花的燦爛夜景。

晏長珺還是拉著賀鏡齡往湖邊走。水聲拍打,聲音由遠而近。湖面的河燈漸次推開一條水道,水波推著一只斑斕的畫舫。

她們上了畫舫。

明月映照在賀鏡齡眼中,她站在外側,夜風送著湖上水汽灌入她的喉中。

她仰頭看著天上的一輪圓月,她想起那天晚上晏長珺對她說過的話。

她說她的眼中有一彎明月,那一刻她應當是晏長珺的。

……但是她受夠從這種喘不過氣來的生活裏面尋求一點解脫的日子了。

她要永遠的自由,也要報覆晏長珺。

就用同樣的方式。

很快,她的腰間被一雙手環繞,背後壓來溫熱的鼻息。

“你怎麽一個人出來,都不告訴我?”晏長珺悶聲問,“在想什麽呢?”

看著月亮想別人。

晏長珺心下忽而有些怏怏,她道:“不會是在想你的未婚妻吧?”

說來惱人,這道聖旨竟然已經下過了——但她現在無暇去顧及此事。

只要賀鏡齡人是她一個人的就行了。等事成之後,她會抹去一切痕跡。

晏長珺都想好了賀鏡齡的新名字。

“嗯,我想我未婚妻,你想你的舊情人。”賀鏡齡冷笑一聲。

晏長珺沈默片刻,最後哈哈大笑,“我不想,我一點不想,所以你不準吃味。”

“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賀鏡齡說:“……哼。”

她明白,這樣的一個字,在晏長珺看來比她正式的承諾管用許多。

“嗯,你就知道哼。”

“還不讓人不高興了?”

*

賀鏡齡“死去”的日子,即在深冬。

她同晏瓏通過最後一次信,將她的手跡用盒子裝好,放在了家中。

晏瓏理解她的離開,並提供了相應的幫助。

這一日,玄武軍首領發動兵變,攻入皇宮。

這一切都是皇帝的安排,他想借此機會除掉晏長珺和衡王。有極小的一撮人去往皇宮,更多的人則是要去包圍嘉瑯公主府和衡王在京中的宅邸。

刀劍無眼,傷了誰不過是一句話、一個動作的事情。何況倘若這件事情成功,皇帝的兩個心腹大患已然解決,誰也不敢置喙。

賀鏡齡為使晏長珺安心,將這消息告訴了晏長珺,後者聞知,笑而不語,只是親吻她的唇角,讓她放心。

晏長珺當然知道她愚蠢的弟弟要做什麽事情,她只是獎勵賀鏡齡的聽話罷了。

但是她的聽話還不夠,因為她還有事情瞞著她,但晏長珺並不在乎——因為這大概是賀鏡齡最後一次以指揮使的面貌示人了。

待她教訓完她不聽話的親戚們,就會好好地教養賀鏡齡。

到了那一日,賀鏡齡帶著一眾手下進入宮門,她明面上是來救駕的。

那一小撮玄武軍已經“攻入”皇宮,皇帝急急忙忙下詔令說玄武軍謀叛,使自己與他們分隔開來。

賀鏡齡便只能裝模做樣地與這些“叛軍”鏖戰了。

皇帝的意思是讓她拖時間,而晏長珺縱容她這麽幹,要是賀鏡齡不這麽做的話,她還不能借機一鼓作氣擒獲所有人。

但是衡王卻另有打算。

他在京中藏有私兵,足以應對即將到來的災禍,他還有反制之策。

晏長珺本來以為這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無非是皇帝想要除掉她和衡王,而賀鏡齡又收了衡王的信,畢竟他現在是她的“岳丈”,許是礙於情面,她打算聽他的話,或有別的什麽打算。

晏長珺仍舊不在乎,哪怕賀鏡齡目下答應了衡王什麽也沒有關系,對於她來說,這並不是什麽變數。

但真正的變數很快到來。

玄武軍“攻入”皇宮中,皇帝已經下詔宣布他們造反,急召人消滅叛賊。

錦衣衛率先進入宮中,同“叛賊”鏖戰了很久時候。

公主府的府兵很快將包圍在外的玄武軍消滅,府兵很快受了號召,徑直撲向衡王宅邸。

衡王宅邸處的確有部分玄武軍,他們見晏長珺親臨,而包圍公主府的士兵明明占大頭卻盡數被打敗,一瞬之間,軍心不穩盡皆潰敗投降。

叛亂似乎平定得太快了,她甚至沒有找到晏永極。

像是似乎沒有絲毫變數。

但是真正的變數很快到來。

一道急令從皇宮中發出,傳“錦衣衛謀反”。

此時此刻,晏長珺正在衡王宅邸中。

她詫異看向來人,“你說什麽?”

使者苦著一張臉,說:“是,是,宮中來的消息,賀指揮使帶著一眾錦衣衛,故意延誤戰機,衡王殿下已經借調了兵馬,現在去往了皇宮。”

晏長珺皺眉:“他去皇宮了?”

怪不得她沒有看到他。

晏長珺忽而意識到一件事情——明明賀鏡齡是聽了皇帝的話,才故意延誤,與那麽小撮人打得有來有回。

眼下她卻成了衡王的墊腳石,皇帝的棄子。

恰在這時,門口冒出來一個氣喘籲籲的小童,怯生生地問:“嘉瑯殿下是哪一位?”

不言自明。

晏長珺面色冷如寒霜。

那小童顫顫巍巍地遞過來一封信,說:“殿,殿下……這是賀大人遣,遣俺送來的……”

這小童便是阿延。

聽錦衣衛說讓她來見公主殿下的時候,阿延還滿心歡喜。但是她一看見黑壓壓的人群,心裏面便直打鼓。

但阿延已經受了賀鏡齡的托付,因為後者說這性命攸關。

阿延起初以為她在開玩笑,但是她現在覺得不是了。

因為嘉瑯殿下的面色愈發冷凝。

“……嗯。”晏長珺應聲,“你先別走。”

阿延顫顫地答:“是。”

晏長珺手指不住地發著抖,她幾乎是抖開那封信的。

信上的內容潦草簡單。

“殿下救我,我不想死。”

“我被皇帝所棄、衡王所害,我不是有意背叛殿下……”

先是求救,再是解釋。

過往有如夢魘,籠罩了晏長珺。

她仿佛回到了那個江雨連綿的秋日。

刀光劍影,錚鳴喧囂,江河激蕩著落物的波濤水聲。

船只陷於漫漶的火海,無法逃離。

那個時候,她也是這樣給她寫了一封信,說讓她救她,一切都是旁人誘使,她再也不會背叛她了。

但是她沒能救下她,待到時,船只上蕩著火繩,船身寸寸崩裂。她瘋了一樣想要上船,但有人攔著她,讓她別去。

忽而,落物墜江聲音不再,刀劍碰撞響聲消絕,晏長珺又只看見茫茫簌雪。

耳側還有軍士的聲音:“殿下,賀大人從皇宮中逃出來,衡王已經將其包圍……”

晏長珺勉強定住神,道:“快,隨本宮過去!”

她已經失去過一次了,這一次說什麽都不能再失去她。

晏長珺知道賀鏡齡同衡王有私下聯系,但她並未料到最後的結果竟是如此。

她這愚蠢的愛人緣何要做這種事情?明明跟著她,就可坐享無窮盡的榮華富貴。

晏長珺想不明白,在趕路途中她也思緒紛亂。倘若那個人當時背叛她,是因為她年紀尚小,那賀鏡齡呢?

賀鏡齡為什麽要這麽做?

晏長珺終於到達,待她到時,她看見同樣深陷火海的小小宅院。

白墻都被沖天的火光映紅,目光所及,已經見不到一處完好的地方。

火,又是火。吞噬生命、使人絕望的火。

這是賀鏡齡近來的住地。

衡王全副武裝,只是靜靜地看著火海蔓延,卻不做任何行動,他看見晏長珺前來,淺淺行禮,道:“嘉瑯殿下,叛賊已經葬於火海,我派人包圍了此地,沒有一個人逃出來。”

“……你胡說,沒見到屍體的事情,怎可胡說!”晏長珺出人意料地大喝一聲,“所有人,都去救火!”

眾人俱是被晏長珺的反應一驚。

須知,他們從來沒有見過晏長珺這番疾言厲色的樣子。

“倘若動作慢了,本宮定不輕饒”

“去找!她不會死的,這還是冬天,她怎麽會死呢?”

璇璣唯有沈默,她是首次見到殿下如此失態崩潰,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

火終於滅了,雪也漸漸地停了。

冷風挾裹著潮氣,肆無忌憚地亂躥,撲在人的臉頰上。

要是這些風能知趣點就好了。

陰寒入骨。

晏長珺幾乎絕力,渾似一株被奪盡生機的草,她彎垂下來,只看見一片漆黑顏色的殘磚斷瓦。

……為什麽呢?為什麽她也要背叛她?

火滅,她第一時間沖進廢墟之中,她只找到幾具燒焦的人骨。

已經看不清原來的形貌。

衡王說,他派人包圍了院落,連一只鳥都不曾飛出。

那賀鏡齡怎麽逃得出來呢?她的武藝就是那個樣子。

“殿下,節哀順變——”

“閉嘴。”晏長珺仍舊不松口,被攙扶著走到空曠的庭院裏面。

她下了命令,都不準進來。

因為她是她一個人的。

“璇璣,我是不是很沒用?”晏長珺忽而啜聲,“不然的話,她們怎麽一個兩個人都背叛我?”

璇璣忙道:“不,殿下是我見過最英明的人。”

“那我怎麽救不了她們?她們死前都求救於我,卻都葬身火海……”

雪又開始下了起來,廢墟很快又被白茫茫的雪落滿了。

明明中秋的時候,她還答應了她,要永遠陪著她。

她還在跟她拌嘴,她還是像往常一樣,雖然表面上不開心,但永遠縱容著她的胡來。

永遠,永遠,卻是天人永隔。

是上天在懲罰她嗎?懲罰她從來不敬上天不信神佛?

否則怎麽會讓賀鏡齡以這種方式離開她?

噩夢如出一轍,甚至結局都不曾更改。

她求救於她,她救不了她。

她是個沒用的人。

晏長珺從來只信自己,但這次她已然動搖。

在這個堂皇如晝、卻又荒蕪隆冬的日子裏,她永遠地失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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