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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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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誤會

武英山太清池, 四面山巒合抱,入目俱是灼灼桃花。

雖然春日宴時有在宮中舉行,但在太清池舉行也不是第一次, 因著所選地址不同,在太清池舉辦的春日宴又喚作“桃花宴”。

可惜不論是桃花宴,還是春日宴,宴會上面的人和事都無法勾起晏長珺的心思。

只在下午游玩時, 有一件事讓她留意。

府中派了人來, 那人一路奔馳大汗淋漓, 問她:“公主殿下,蕓娘叫我來問您一件事情。”

“何事?”她的手凝在空中,半晌放不下去。

“蕓娘說, 賀鏡齡賀大人前來謁見。”使者說得一板一眼, “蕓娘想問殿下, 應當如何處理?”

晏長珺沈默頃刻, 眸光驟然從那開得繁盛的桃花上移下,落到褐色的泥土上面。

她怎麽今天來了?

“本宮走之前不是同她說過麽?”晏長珺轉過頭, 看向使者, “你回去告訴她,依照本宮說的做。”

使者一頭霧水,“遵命。”

奇了怪了,既然殿下已經吩咐過蕓娘如何處理, 為什麽蕓娘還要再問一遍?

綠綺在旁邊也懵懵懂懂,她好奇湊近:“殿下, 您早就知道賀大人要來拜訪麽?不過, 她為什麽會今天來府上,她明明可以也到武英山來嘛。”

晏長珺眼睫輕輕顫動, 半晌才道:“是,她本可以到武英山來。”

她疑心,這裏面定然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但是她又莫名覺得,這問題出得卻剛剛好。

晏長珺自然待到了晚上。

年輕的皇帝喝得酩酊大醉,大聲嚷嚷著今天是一個好日子,於是點了不少人,立時就要為他們加官進爵。

他如今掌權,自然要顯露,所以更改了慣常春日宴的地點,從宮中挪到了山上,還要在宴會上大肆升官。

文官升,武官也升。

“話說回來,那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一直空著,”皇帝拿著酒盞,一副醉醺醺模樣,“朕心中倒是有個人選……各位愛卿怎麽看?”

大兗一朝,治理詔獄、領北鎮撫司事的人自是指揮使往上的官位。皇帝的暗示已經到了這裏,但凡有點眼力見的自然上前推薦。

皇帝先還內斂了片刻,又看向座下的晏長珺,道:“皇姐,您以為如何?”

他的面色還泛著紅,眼瞳裏面卻清澈。

討好之意不言自明。

他這位皇姐,當初肯為這位賀鏡齡賀大人扳倒裴裴縉,自然對她甚是寵幸。反正,賀鏡齡的家人還受他支配,他不信自己拿捏不了賀鏡齡。

他並不擔心賀鏡齡倒戈,他還擔心他這位皇姐不喜歡那賀大人了。

晏長珺一怔,猛地想起昨日才得到的消息,雲州知府給她遞了封信,說是手下有人扮作外出公幹的錦衣衛,受了檢舉。

此事說大也不大,但在眼前關鍵關頭,就怕落入有心人之手,妄加編排,層層向上,波及起來便不好說。

“以為極好。”晏長珺淡聲,輕輕頷首。

皇帝這才收回目光,叫來魏河,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詔書。在場官員也不覺有異:畢竟賀鏡齡從裴縉死後就升遷,一直領北鎮撫司事,這升任指揮使是遲早的事情。

只不過眾人卻發現一個問題:這位賀大人今日並不在場。

皇帝楞了半天,這才一拍腦門,道:“哦,朕想起來了,賀大人早前就說過,是朕一時喝多了忘記了。這樣吧,魏河,你帶了人去,把這份詔書送去她家裏面,讓她接旨!”

話音落下,又是一陣笑語喧闐。

“皇姐啊,”皇帝終於放下酒盞,醉醺醺道,“您說,這賀鏡齡……好端端的,這麽盛大的春日宴她不來,跑什麽地方去了呢?真是奇怪。”

他喝得醉眼朦朧,連晏長珺說了什麽都沒有聽清,便開始幹嘔。旁側服侍的人見狀,立刻上前問候照顧。

但晏長珺什麽也沒說,她只是暗了暗眸子。

她知道賀鏡齡為什麽沒有來。

所以,她還會在東漪閣等候她嗎?

晏長珺終於回到了府中。她先回了東漪閣,裏面一片寧謐,只有月色流輝。

沒有人。

晏長珺說不清心下這種感覺,並未言語,反倒是旁邊的綠綺,疑惑詫異:“公主殿下,賀大人已經走了嗎?”

那日殿下吩咐蕓娘的時候她也在,今日使者來報的時候她還在,可是為什麽賀大人卻不在?

殿下今日所做的決定,明明和那一日一模一樣。

“大概吧,賀大人可能已經走了。”晏長珺漫不經心地開口,緩緩落座,“熏些香,今晚本宮就在這裏歇息。”

東漪閣雖說有床,但到底沒有寢殿裏面舒服,而且寢殿離東漪閣又近——綠綺並不明白殿下的想法,但還是照樣辦了。

殿下歇息得很早,綠綺還有空到處轉轉,她很快又看到蕓娘手持那條絞絲長鞭,威風凜凜地四處巡視。

綠綺很好奇為什麽賀鏡齡沒來。

“蕓娘!”她上前叫住蕓娘。

蕓娘頓住腳步:“怎麽了?今日春日宴你玩得不盡興,殿下都歇息了,你還有閑心出來逛?”

“你不也在外面嗎?”綠綺癟癟嘴,“我想知道,今日賀大人來了,怎麽又走了?”

蕓娘這才又看了一遍綠綺,道:“她在門口站了一日,最後自己走了。”

“啊?”綠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自己走的?可是……殿下不是說了,有客人的話,就將她帶進東漪閣嗎?”

綠綺心中七上八下。

她知道蕓娘素來不喜賀大人,可是那畢竟是公主殿下的命令,蕓娘雖然脾氣跟個爆炭似的,但也不會妄自亂來吧?

“是啊,殿下是說了。”

綠綺抿唇,小心道:“那賀大人怎麽沒進府?而且,當時你不是遣人到山上來問了麽?”

那時候午時剛過沒多久,哪怕使者路上出了點狀況回去晚了,賀大人也不會在門口站一天呀。

但是蕓娘畢竟資歷更老,綠綺說話也只能試探著講。

難道是使者沒說準確?

“對,我知道殿下的回應。”蕓娘一字一頓,像是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像是她已經執行了殿下的命令。

綠綺心中滿是疑惑,但覺得問不出所以然,又換了個問題:“那最後有沒有給賀大人說話呢?”

雖然不曾見到賀大人一人獨站,但是光是想想,綠綺都覺得心疼。

既然殿下兩次的命令都傳達對了,那賀大人就不該遭受這種委屈。

“有人出去給她帶了句話,”蕓娘語氣平實,“然後她就走了。”

綠綺本欲再問,蕓娘卻不說了,她推說自己還有事要忙,徑直提著鞭子離開了。

綠綺站在原地琢磨。

她覺得錦衣衛大人真是委屈。她決定等到明早殿下醒來,告訴殿下。

*

今日晏長珺看起來興致平平,檀木桌案上面照例堆著一堆折子、信箋、案卷。

這些事綠綺不管,她也分不清哪些是舊的哪些是新的。

不過她可以確定,殿下如今在看的那封信箋是新的,因為才送來的時候,上面還有蠟封。

蠟封劃開之後,晏長珺澆上了特制的藥油,黑字這才慢慢地顯現出來。

綠綺識趣避開——其實她不避也成,因為殿下知道她素來沒什麽心計。

閑著也是閑著,過了會兒綠綺還去拿了茶來,放在桌上,溫聲勸道:“殿下今早看了這麽久,也該休息休息了。”

放下茶盞的一瞬,綠綺瞥了一眼那信箋上面的內容,蠅頭小楷,她乍看過去只能覷見“錦衣衛”三字。

晏長珺被她提醒,這才道:“好。”

說是說了,她卻並不打算喝茶,反而是先將那信箋卷起,放在銀釭上面。

油黃信箋被火舌一卷,很快發出呲呲聲響,最終化成灰燼。

“殿下……”綠綺小心觀察著晏長珺的表情,終於試探開口。

晏長珺撇去茶上的浮沫,擡眼望她,問:“怎麽了,你有什麽心事,找不到人玩了?”

“哪裏的事,不是我的事!”綠綺趕緊否認。

晏長珺眉毛松泛開來,她淺淺啜飲口茶後,將茶盞放下,悠悠然從那一堆信箋中抽出一封,擺在桌上。

“沒找到人不要緊,清河縣主又要來了,”她一邊說,一邊向後仰去,“到時候你陪她玩。”

綠綺哽了一哽,囁嚅半晌,也不知道究竟應該如何開口。

她和賀大人好像也沒什麽關系啊。

不過殿下到底體貼她,主動開口:“你心裏有什麽事不要憋著,憋壞了的話,可不能同清河縣主玩了。”

綠綺心一橫,反正她的心思也瞞不過,索性她就把昨天的事情說了出來。

待話說完,綠綺就覺得提心吊膽的。她這個身份說這樣的話,著實有些微妙,要是晏長珺一問起緣由,她還不知道如何說。

“嗯,這樣嗎?”晏長珺詫異,“她在門口,站了一天?”

綠綺頻頻點頭:“是啊,賀大人在門口站了近一日,最後蕓娘讓人捎帶了句話出去,賀大人就走了。”

“什麽話?”

“我、我也不知道,”綠綺低下頭,絞著手,“昨天蕓娘沒告訴我。”

晏長珺點頭:“那你去把她叫來。”

傳達完後,綠綺整個人都輕松了。她猜測那句話必定不是什麽好話,但沒關系,因為嘉瑯殿下並不知情嘛。

*

“你給她說了什麽話?”晏長珺看著白色信箋上面稚氣未脫的字,一邊開口。

蕓娘站在階下,仰望晏長珺,道:“老奴說的是……”

“殿下希望永遠不要再見到你。”

絲絲縷縷的輕煙裊裊升起,從彩色貔貅琺瑯香鼎裏面開始擴散,香味本應曠神,反而卻將這兩人浸在苦海間,相對無言。

終於,晏長珺輕輕嗤了一聲,她垂眸瞥向蕓娘:“本宮應當給你說過。”

“是,”蕓娘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沈毅,“殿下說過,老奴還遣人來問過。”

氣氛再次壓抑,二人目光凝實,捕捉著彼此眼底的情緒。

終於,鎮紙驟然拍響,厲聲緊隨而至。

“那你還要如此傳?”

蕓娘梗著脖子,她雖然倔強,脾氣跟個爆炭似的,但總歸氣勢壓不過晏長珺。

“是,老奴是這麽做了。”蕓娘艱難開口,一字一頓,“老奴覺得……”

晏長珺揮手,“你也不用覺得了,去領罰吧,本應處五十大杖,念你這麽多年陪伴左右,還侍奉了本宮母親,削為一半。”

“從今以後,你也不必留在公主府。”

是她縱容的地方太多。

蕓娘並未作聲,她只是定定地看著高臺之上的人,最後深深跪拜:“但願這並非老奴為殿下所做的最後一件事。”

綠綺後來才聽說蕓娘被掃地出門,大為吃驚。

她資歷極深,在公主府中過了殿下本人,便可以說是她了。當殿下不在的時候,府中決策便由她來做。

某種意義上說,蕓娘做出的,也是殿下的決定。

但這次不一樣,蕓娘竟被打了二十五大杖後掃地出門。

那陣仗引得闔府上下大吃一驚,大家甚至都被叫來圍觀。

蕓娘具體做了什麽,她們並不知悉,只有一點可以明確,說她僭越,假傳指令。

殿下不顧多年情義,竟將蕓娘拖出來如此受罪,眾人膽寒之餘,也被敲打到了。

她們開始猜測到底發生了什麽。

平常殿下不甚管理府中事宜,常常交由蕓娘打理,許是蕓娘認不清自己吧?

不過她們到底好奇:蕓娘這次到底做了什麽事情,竟然惹得殿下發這樣大的火。

“殿下這是在敲打我們,”一人道,“或許根本沒什麽事情,總之以後我們謹慎點。”

“話說回來,你看我這樣子像是能打理府中事務的樣子嗎?”

眾人一陣笑,笑過便過了,但是蕓娘拖著傷體,帶著她的行李離開時,當真引起了不少人的註意。

京中但凡會去酒肆茶坊的人都知道,這公主府裏面有一個擅使長鞭的婦人,為人悍勇精明,極得嘉瑯殿下信任。

而晏長珺常常又是這些酒肆茶坊的話題中心。最近嘉瑯公主府大門緊閉,也沒什麽風流韻事傳出,這兇悍婦人掃地出門的事情,一下子又傳遍了大街小巷。

他們自然要添油加醋,結合過往的“實際”來說:“我聽說那婦人之前從煙囪裏面還抓出了想要爬床的兔崽子,那時候她可威風!”

“一定是她這次抓錯了人……”

這些事情綠綺全部知道,內心一直惶惶不安。

她一是覺得賀鏡齡在殿下心中分量過重;二也覺得自己有愧於蕓娘,雖然蕓娘身體健朗經得起打,但被掃地出門,現在還淪為眾人談資,面子上面橫豎掛不住。

她不應該直接去告訴殿下的。可是,為什麽蕓娘自己都不曾求情呢?為什麽殿下也不念及過往的事情呢?

綠綺不明白,她很想知道,蕓娘那日到底捎了什麽話。

*

今日小樓發現姐姐到點了還沒出去,這可不像她現在的作風也就是,堅決不騙婚。

她前幾日就得了皇帝的口信,讓她去接待兩位縣主。

說是兩位縣主,但這二人關系並非平輩。一位是清河縣主晏司月,另一位是衡陽郡主晏瓏。

光看名字也能猜出她們的輩分孰高。

晏瓏是衡王的女兒,也是晏長珺的堂妹,清河縣主離如今皇帝這一支遠,但算下來,依然要叫衡陽縣主一聲“姑母”。

在驛站等候的時間,對於旁人來說無聊,但賀鏡齡卻並不覺得。

來接這兩位來京的縣主只是插曲罷了,她對最近北鎮撫司的一事頗有想法。

事關雲州知府手下有人冒充錦衣衛招搖撞騙一事。

原書中晏長珺運氣好,碰到裴縉揭過了,但是如今呢?

“殿下希望永遠不要再見到你……”她斜靠在車轅旁,微微闔著眸子。

說來也巧,兩位縣主不僅選在了同一天到京,來的時候也差不多。

清河這塊地本就不富庶,連帶著清河縣主的車駕相對也簡陋些。

“臣錦衣衛指揮使賀鏡齡,奉陛下之命,特來接待二位縣主。”

青色帷帳慢慢掀起,司月覷了賀鏡齡一眼,但沒動靜。

賀鏡齡看她呆楞,心下有些猜測,便親自上前為之掀簾,沈聲請她出來。

司月點點頭,竟借著她的手顫顫巍巍下了馬車,而後才道:“有勞賀大人了。”

“臣下分內之事。”賀鏡齡輕輕頷首,並不在意,這清河縣主還不到及笄之年,看起來和小樓差不多年歲。

看她抖得厲害,恐怕是忘記了所謂的大防之距。

這搭手下車的一幕,全數落入晏瓏眼中。

原來這位就是父王提起的那個錦衣衛啊?

當初她聽聞父親在座上,竟然開口為其求婚,甚覺不悅。她此次進京,除卻本身目的,也的確打算來見見這位錦衣衛。

想到這裏,她垂下簾,靜候同樣的事情發生。

車夫在門口喚了她幾聲,她卻沒應答。

晏瓏等候了許久,那簾帳才終於掀起。

陰影和天光斜分在來人面上,那上挑的眼尾最為勾人,就像狐貍的眼睛一樣。

“縣主娘子,”賀鏡齡的聲音並未有太多波瀾,"還請下馬。"

不得不說,皇帝這一家子,除了晏球似乎都生得不錯。

光線微弱,晏瓏清亮的水眸裏卻漾著明光;鼻膩鵝脂,粉唇不點而紅,生就一副明艷的美人風骨。

“哦?”晏瓏輕輕頷首,唇角微彎。

這位賀大人還當真有趣。

方才司月如何下車她看得清楚明白,但是待她出了車廂,賀鏡齡便垂手放簾,背過身將車夫遞來的腳凳再擺了位置。

晏瓏自然意識到這其中微妙的差異。

她的父親乃是當今親王中最有權勢的一支,這指揮使不僅不殷勤獻好,還故意拉開與她的距離?

不過她心裏面還更清楚另外一件事。

這位錦衣衛大人,和她那位堂姐似乎有更密切的關系。

她的堂姐已經站在過權力頂峰,卻還有閑心來提拔一位錦衣衛麽?晏瓏暗暗想著,面上卻施施然。

“有勞賀大人來接我們兩個人了,”晏瓏拉過司月的手,“既然是陛下的安排,那皇兄還可安排我們的住處?”

賀鏡齡正欲回答,司月卻開口了:“衡陽姑母,你打算去哪裏呀?”

晏瓏笑道:“這不是在問賀大人麽?我上次來京城,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以往都是聽我父親說京城如今相當繁華,我當初不信,今日瞧見賀大人便明白了。”

賀鏡齡挑了挑眉。衡王是全書的大反派,他的女兒自然也不會讓人省心。

她此來京城,明明知道皇帝和衡王關系不對,卻不害怕,還一襲紅色盛裝打扮,頭上珠玉在日色下泛著盈盈的光輝。

“啊,”司月想了想,這才小聲道,“司月這次來,是打算去見嘉瑯姑母的……”

她一年能來京城的次數不多,上次還是秋冬時候來的,在宮中一點意思都沒有。

她走之前可和姑母約定好了,等到來年春天再來,還央了姑母帶她去棲靈寺上香,姑母都一一答應了。

“哦?”晏瓏聞言來了興趣,她側眸瞥了眼賀鏡齡,“正好我也沒有地方可去,不過我先問問賀大人,皇兄沒有讓我們直接進宮去麽?”

賀鏡齡搖了搖頭,“陛下不曾說起,他只說讓臣陪二位娘子游玩。”

“陪我們游玩?”晏瓏若有所思,然後又晃了晃司月的胳膊,“我對京城地界不怎麽熟悉,既然清河說要去見嘉瑯殿下,那我也跟著去。”

司月重重地點頭:“好,那賀大人,你就陪我們去嘉瑯公主府如何?正好我帶來的車夫不識路。”

賀鏡齡喉嚨一滯,下意識便想拒絕,但可惜她話已經說在前頭。

“遵命。”

晏瓏看賀鏡齡是騎馬前來,便道:“這樣吧,賀大人就騎馬在前面引路,清河同我一輛車。”

司月依然是點頭如搗蒜,很快就同她的姑母一起上了馬車。

司月這還是第一次和衡陽姑母見面,兩人交談有些尷尬,一直都由晏瓏主導。

雖然她都叫“姑母”,但是衡陽姑母卻只比她大個五歲。

想了想,司月歪頭:“清河覺得,姑母年紀和賀大人相仿呢。”

“是嗎?”晏瓏輕笑,“但是她應當比我要大些,不過粗略算算,倒也算作相仿。”

和稚子聊天總歸無趣,晏瓏很快閉上眼睛,想著接下來的事情。

錦衣衛指揮使,如今可是禦前紅人。

賀鏡齡牽拉著馬轡,在前面引路,思緒卻莫名地有些煩。

她今日還當真不打算見到晏長珺,但是卻要護送這兩位縣主……

想著想著,她便冷笑了一聲。

她不來折騰她了,便派出她的兩個親戚來折騰她。

雖然賀鏡齡必須將人送到府中,但在哪裏停下,如何通報,這些還是她說了算。

*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一侍女匆匆跑進,叫門外的人通報,“清河縣主來啦!”

晏長珺正用手支著下頜發呆,聞聲立刻端正了坐姿,叫人進來。

“本宮早在之前就說了清河要來,你們怎麽還來通報?”她皺眉不悅。

那侍女沒吭聲。

自從蕓娘的事情過後,闔府上下的人都變得十分警惕。

“算了本宮親自出去迎接。”晏長珺起身,攏了攏衣擺,“你先出去讓人開門。”

在有人的地方,她從來不會松懈,所以府中臨時來客,她都可以隨時接待。

她的拖延,更多的只是為了磨一磨來人的性子。

可司月畢竟是個小孩,不一樣。

司月果然乖乖地站在門前,安心等候姑母出現。

等到姑母出現時,她面上立時綻出笑來:“姑母——”

許是不怎麽吃東西,司月長得似乎稍慢,聲音還帶些童稚的尖聲尖氣。

“哎,”晏長珺笑著走向她,“好久不見,你這丫頭,說你春天來,當真就來了。”

司月笑得開懷,也不管行禮,道:“那是,畢竟我是來見姑母的。”

她和衡陽姑母不熟,在車廂上面她說話也緊張,如今徹底松懈下來,絮絮叨叨了一長串從清河到京城的事情。

“哦?”晏長珺自是聽出其中不同,“衡陽姑母?你遇見她了?”

“是,我還是和她一起到的呢,”司月說著還挺起胸來,“陛下還叫了一位錦衣衛指揮使來接待我們。”

晏長珺眸色驟深,“那她們人呢?”

“賀大人說,她奉了陛下的命,要陪我們游玩。但是我說,我是來找姑母您的,然後衡陽姑母便說先將我送過來……”司月說著忽然又是一頓,“哦,奇怪,衡陽姑母才說了她也要來見您,結果馬車停得老遠,她讓我自己過來,她卻不過來了。”

司月奇怪為什麽馬車不過來,但晏長珺不奇怪。

當然,那樣傷人的話她理應介懷。

不見到賀鏡齡也好,既然她這麽知趣的話……

但晏長珺的思緒很快被司月打破:“哦,姑母,您看,她們還沒走呢——”

司月站在臺階上,沖著遠處遙遙一指。

“她們都穿的紅衣服呢。”

賀鏡齡背對著嘉瑯公主府,面朝馬車。

剛剛目送清河縣主走到公主府裏面,她便回身問晏瓏接下來打算做什麽。

晏瓏早一步上了馬車,而今要回答問題,她便示意賀鏡齡過去。

賀鏡齡走近,晏瓏卻故意湊得更近,對著她耳語。

“……您是說,要我一道去棲靈寺麽?”

“是,大家都說棲靈寺最為靈驗,方才清河也說了要去,我心想著便一道去。”

賀鏡齡抿了抿唇,還是答應了下來。

晏瓏沖她一笑:“有勞賀大人了,父王常常在我面前誇起您,連兄長也說過您。”

“分內之事。”賀鏡齡話說得客氣,卻也沒拉開二人之間的距離。

她背朝著的是嘉瑯公主府。

既然她不想見她,那不見便是。

反正賀鏡齡料定,按晏長珺的性格,她不一定會到府門來。

而另一側,府門前的少女還在提議:“要不,我去把她們叫過來吧?衡陽姑母聽說我要去棲靈寺,她說她也要去……”

可姑母卻不理會她的提議,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那兩個人。

兩人交談似乎相當愉悅。

她看不見賀鏡齡的臉,但從站姿推測,她相當放松。

晏長珺的背還是繃得緊直,任由貪婪的欲.念似細小成群的螞蟻般爬遍全身,啃噬著她素來引以為傲的理智。

明明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緊張得手都無處安放,明明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說話都是小心翼翼……

以往只是無端的猜測,那這次呢?

她承認自己嫉妒,想上前分開二人。

——但怎麽可能。

她已經說過不見的話了,晏長珺別開眼,轉身回府。

司月一頭霧水,目光在兩處游移不定,最後還是跟上了姑母的腳步。

*

“娘,我出門了。”賀鏡齡剛給母親打聲招呼,後者便急匆匆地走上來,交給她一個錢袋子。

賀鏡齡詫異地看了一眼錢袋子,道:“這是?”

賀珍仙嗔她:“你昨天就和我說過了!我這兩個月還不得空去棲靈寺上香,這香火錢啊,你就代替娘給了,懂了吧?”

“好,好,就這事吧?我大概只會在寮房裏面歇著,多的做不了。”

賀珍仙更加疑惑:“你如何只能在寮房裏面歇著?”

但是她女兒沒有理她。

衡王在京中有府邸,衡陽縣主自然居住在那裏。到了約定的日子,賀鏡齡便將人接了,送往棲靈寺。

畢竟是皇帝的命令。

這未婚的人挨在一起當然要惹人非議,特別其中一位還是衡陽縣主,另外一位是如今的禦前紅人。

指揮使大人奉陛下之命,帶衡陽縣主一行人在京中游玩之事很快傳開,一時之間流傳她們登對的傳言亦不在少。

不過在這些傳言中,仍有聲音嗤之以鼻:“去年這個時候你們還在說那賀大人同嘉瑯殿下有關系,怎麽年關一過,就完全變樣了?”

“你也不想想那嘉瑯殿下是什麽人,找一個駙馬死一個,賀大人那才年輕,還沒成婚,而今又位居高位,何必受那面首的氣?”

……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混雜著窗外的人聲飄入簾內。晏長珺坐在馬車上面,閉上眼睛都是這些傳言。

像是這些聲音變的。

這兩位縣主到京城也不過十餘天而已,這些人還當真是閑,竟然能把這二人傳成登對了。

登對也就罷了,還要借機抹黑她一把。

看晏長珺又在發呆,司月又開口了:“姑母,您在想什麽?”

“衡陽姑母是不是還沒來見過您?”司月想了一會兒,臉上綻開期待的笑,“賀大人也會過來同我們見面呢。”

一聽到這三字,晏長珺便覺心頭苦悶更甚,她接過話:“你們來的時候,衡陽姑母同那位大人說了許多話麽?”

司月在府中同綠綺、霜降玩得開心,自然不知道這些傳聞。

“啊,”司月歪著頭認真回想,“沒有啊,來的時候我和衡陽姑母呆在車裏面,賀大人在外面騎馬,沒聽見兩個人多說什麽話呢。”

沒怎麽說話,但不過是從驛站到公主府的功夫,就熟絡起來可以輕松談話,再然後就是街頭巷尾議論中的好登對?

司月體察到姑母心情不好,但她又猜不準確,憑直覺認為可能與那賀大人有關,於是她便幹巴巴地講了些那位大人的好話。

然後她覺得姑母表情愈發不妙,終於,司月選擇了住嘴。

*

棲靈寺很靈驗,每天香客不少,今天又是個黃道吉日,香客絡繹不絕。

賀鏡齡早在昨天就上過一次山,知會了住持一聲,說有貴客要來。

一路上她和晏瓏的話並不多。晏瓏和她的父親一樣,話裏話外都帶著極強的目的性。

倘若不利,她就不做,一旦多講幾句,賀鏡齡便覺乏味。

但是不管怎麽說,帶縣主到寺廟裏面來,是她的任務。

臨到廟門,晏瓏忽然問了一嘴:“賀大人,說起來,我聽說您和嘉瑯殿下有舊?”

她眼中含著玩味。

賀鏡齡官運亨通,禦前極紅,是個不二人選。此前她也聽說過一些晏長珺同賀鏡齡的事,但是這十日相處下來,她倒覺得不甚在意。

“在下怎麽會和嘉瑯殿下攀上什麽關系,”賀鏡齡笑得淺淡,“您難道沒聽說過她的事情麽?”

晏瓏登即明白了賀鏡齡的意思,她也回以微笑:“是,賀大人如今年輕有為,自然不必受氣。”

不過僅僅是這麽問還不夠,她還想看看二人見面。

只有這樣,她才會徹底放下心來。

盡管今日香客絡繹不絕,但是住持反而因此更加不敢怠慢她們這幾個人。

當朝公主、兩位縣主一起來,哪有怠慢的道理?

住持很快就將人接待到寮房裏,為她們泡上茶。

晏長珺同司月坐在一塊,晏瓏坐在桌案的另一面。

住持站在旁邊,小心翼翼觀察她們的臉色。

說是她們,其實只有晏長珺罷了。因為兩位縣主看起來心情都不錯。

三人早前就見過禮,如今也隨意下來,開始飲茶。

等香客散去,晚點再去也無妨。三人周遭卻籠著些微妙的氛圍,安靜、無人打破。

“衡陽姑母,”司月率先開口,“賀大人沒有同您一起來麽?”

晏長珺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皺。

“啊,”晏瓏一楞,“她來了,不過她說她要找一個故人,所銥錵以讓我先來。”

晏長珺照樣沒吱聲,只是在喝茶。

“哦,那我們晚點再去上香好了,”司月面上全是喜色,“我還是第一次到棲靈寺來。”

晏瓏對著司月報以微笑,目光卻有意無意地偷瞟向晏長珺。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門口才傳來動靜。

眾人循聲望去,修長的輪廓從天光斜入陰影中。

“在下來晚了,”賀鏡齡面上掛著笑,淡掃過幾人,最後視線落在住持的身上,“各位等候多時。”

晏長珺當然可以發怒,因為她不敬——但是卻沒有發怒的理由。

於是她眼睜睜地看著賀鏡齡徑直走向晏瓏的身邊,但她沒坐下來,只是和住持一樣,站在一塊。

住持還說這茶是陛下禦賜的貢茶,但晏長珺怎麽喝怎麽沒味。

僅僅是一桌之隔,茶中裊裊升起的煙卻隔斷了她和賀鏡齡的距離。

像是雲霧籠罩的山脈橫斷了視線,賀鏡齡望不到她。

眼見得外面香客快要散盡,落日熔金,司月便說:“姑母,還有賀大人,你們等下陪我一起去上香好嗎?”

晏長珺本欲開口,卻在這時敏銳捕捉到了賀鏡齡投來的目光。

是的,她此刻正在看她。

茶煙終於散盡了。

“好啊,”晏長珺艱難從齒縫中擠出這幾個字,“我們一起。”

她咬重了後面的讀音。

晏瓏道:“現在天色已晚,反正我們都要在山上住幾日,要不明天?”

司月撅嘴:“就今天嘛,衡陽姑母……”

但是晏瓏沒松口,司月只能將求救的目光投向晏長珺。

“……本宮陪你去便是。”她道。

晏瓏笑了笑:“既然殿下陪同清河上香,那衡陽便在這山上轉轉。”

只要姑母能夠陪她就好,司月臉上已經重新漾起笑,她很快想起馬車上姑母的怏怏。

“賀大人也和我們一起吧?”她眼眸晶亮,看向賀鏡齡。

晏長珺的心忽而提起,方才賀鏡齡投來目光的時候,她下意識地便躲開了。

永遠不見,那就永遠不見,現下只是形勢所逼……是嗎?

“縣主娘子,你既然都有殿下陪了,那衡陽縣主豈不是一個人了?”賀鏡齡彎起笑眼,“陛下可不是這麽安排臣的。”

司月楞了一會兒,發出大徹大悟的一聲“哦”。

“好吧,賀大人原來要陪衡陽姑母!”

十餘日前,理智和傲骨被啃咬的感覺再度漫上心頭。

賀鏡齡笑得燦爛,但不是對她。

外面香客漸散,但聲音仍舊飄入窗中,好像又構成了這十餘日來的流言。

像是真的一樣。

*

今日風和日麗,晚上卻不太平,風雷驟現,一道一道的白光劈開夜空。

晏長珺卻沒待在自己的寮房裏面。

她覺得自己當真是瘋了,才會去問住持“指揮使和衡陽縣主住在一塊嗎”這種問題。

當然不會住在一塊了。

總該得為了自己的清譽想想。

門口有細弱的敲門聲音響起,在悶雷的間隙,更容易使人察覺。

她要過來,當然是意料之中。

賀鏡齡沒多想,便開了門。

如她所料,來人正是晏長珺。

春衫輕薄,風雨還不斷往檐下斜飛,打濕了她的鬢發和衣衫。

還有幾根頭發,因被雨水沾濕貼在額間。

眼睫下面掛著水珠,眼瞳濕漉漉的,像是淋進了這場春雨。

賀鏡齡銥錵挑眉,“殿下不是說過,希望永遠不要再見到我麽?”

晏長珺仍舊沒吭聲,徑直向面前人倒去。

飄蕩無依的感覺很快消失,賀鏡齡還是拉住了她。

只要拉住了她就好——晏長珺這麽想著。

她只是嘴硬而已,其實還是會原諒她的,就像之前那樣。

而且,晏長珺自覺手上有不敗的法寶。

賀鏡齡關上了門。

濁弱的燭光映照出二人的影子,打在墻上。

“公主殿下大半夜來找臣做什麽呢?”賀鏡齡仍舊站著,低垂著眸看向坐在榻上的晏長珺。

她背靠著窗,窗外是傾盆大雨,悶雷閃電。那黑眸像是同這無邊夜色融為一體,都蓄著無邊的冷厲。

晏長珺穩住了聲調,道:“我當然是想你才會過來見你。”

“臣可受不起,”賀鏡齡輕輕嗤笑,慢步走近,“只是見我,今天不是見過了麽?”

離得已經近了,晏長珺很快握住她的手腕,“我知道你在生氣。”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蔓延而上,賀鏡齡皺著眉抽回了手。

面上的表情自然被晏長珺看去

“然後呢?”她仍舊站著。

晏長珺深深吸了口氣,她站了起來,貼近賀鏡齡,雙手環住她的窄腰,頭埋在她的頸窩,“那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她的語調又變成那種慣常用來哄人的軟調。

賀鏡齡正好偏過頭,唇息撲在晏長珺的耳廓處:“殿下又開始哄人了,殿下每次做錯事情就開始哄人。”

“怎麽,殿下今日是想解釋哪件事情?”

晏長珺沒理會她話裏的譏諷,只是勾著她,想讓她一起到榻上去。

春衫輕薄,隔著薄薄的衣料,二人都能感覺到彼此身上的灼溫。

賀鏡齡跟著晏長珺坐下。

“好了,殿下可以開始說了,也可以從我身上離開了。”

說完,她毫不留情地撥開了晏長珺的手。

四目相對。眼睫上面掛著的水珠落下,滴在薄薄的眼褶上。

“殿下有話可以說了,”賀鏡齡語氣散漫,“臣還有事呢。”

大晚上的能有什麽事情?晏長珺不願去想。

她希圖握住賀鏡齡的手,但這次賀鏡齡連這個機會也不給她。

“殿下,說話就是說話,您覺得呢?”

嘗試無果,晏長珺只能作罷。

她終於開口:“我記錯了,我回來之後,便一直頭暈不記事。這春日宴已經多年不曾舉行,皇帝為了立威,便改換了地點和時候……”

她語調裏面帶著哀戚,胸口還在不停起伏。

晏長珺希望賀鏡齡有反應,賀鏡齡好像真的有反應:她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微微挑眉。

於是晏長珺繼續說下去:“他之前同我商議的時候,只換了地點,日子還沒換,依舊是三月十六。但是我落難時沒記清楚前後……”

賀鏡齡嗤笑一聲,突然湊近她的臉,任由溫熱的唇息噴灑在蒼白的面頰上面,“嗯,這麽說來,都是陛下的錯了。但是,公主殿下,臣可生的不是陛下的氣。”

她胸口的起伏愈發重。

最後,她慢慢地伸出手,再想要握住賀鏡齡的手,想要抓住實感,“我已經懲罰過她了。”

賀鏡齡知道她說的是誰,指的是什麽事情。

嘉瑯公主府的蕓娘被掃地出門,人所共知。

握住手後,晏長珺便順勢往賀鏡齡的懷裏面倒,大口大口地貪掠著她頸間的刺鼻氣味,“我把她趕走了,她走了……”

聲音裏面帶著嗚咽聲音,混雜著窗外不絕的雨聲。

她無力地癱倒在賀鏡齡的懷中,淚珠也仿佛要和外面的雨鏈續接上。

“宴會前我就說過,我還說了兩遍,”晏長珺的抽泣聲音斷斷續續,嘴唇開合著,“宴會那日她也來問過……”

哦,竟然是這樣?賀鏡齡手部動作微微一頓。

感受到細微變化,晏長珺那狂跳欲出的心總算有幾分安定。

但平靜稍縱即逝。

“殿下是不是還覺得臣很好哄騙?”她的揉上晏長珺的耳垂,溫聲:“她敢這麽做,沒有殿下半點事情麽?”

晏長珺方才的話,更堅定了她的想法。

“讓我猜猜,尊貴殊榮的嘉瑯殿下,卻要趁夜來臣這間寮房,衣衫不整,是為了什麽事情呢?”

她的話帶著幾分寒冷的調,以至於晏長珺不自覺地打了個顫。

她漫不經心地勾弄著晏長珺的衣衫,像往常那樣把玩系帶。

熱汗順著腰際往下滑,小衣邊緣都被浸潤。

“……我是來求你原諒的,”晏長珺埋首,輕微用力嚙著賀鏡齡的脖頸,“我記錯了,我懲罰過她了……”

“懲罰過她了,我就要原諒殿下嗎?”賀鏡齡聲音還是空洞的冷,“我其實知道你們那天說了什麽,不用殿下再來解釋。”

紅色窄袖上的金銀繡紋,在昏暗的燭火下更顯得幽深,像盤曲蟄伏的蛇。

晏長珺從未有過這種恐怖的感受。

她閉上眸,任由衣衫滑落,聲音裏面都蘊著水意:“就是這樣。”

“不是這樣的,殿下,”賀鏡齡輕聲,“你明明知道她不喜歡我,卻依舊將這事交給了她,言說兩次,不過是你尋求心安的借口罷了。倘若你當真有意,為什麽會到三月才肯同我見面呢?”

晏長珺哆嗦著唇,看了一眼賀鏡齡,她眸色黑如曜石,如今卻深如淵水。

“你回府之後做了很多考慮,最後得出的結果是不願見我,”賀鏡齡還在嗤笑,指節撫弄上她的嘴唇,“你當真管不了蕓娘麽?你告訴我,你們是不是還有什麽私下的約定?”

“比如,你把她趕出公主府,先把賀鏡齡哄騙住,讓她將雲州化名喬裝錦衣衛一案擱置下來,這樣雲州知府貪墨就不會連累到……曾經任用他的嘉瑯殿下了?”

賀鏡齡的指節冰涼,像此時此刻晏長珺的心一樣。

難堪的情緒無法言說,像蛇尾緊緊纏縛住她的心臟,希望落空,沒入淵水。

“我和她沒有約定,”晏長珺吞咽著呼吸,“沒有約定,我是真的懲罰了她……你誤會了。”

但賀鏡齡並不領情。

夜色洶湧,雨聲添煩。一道雷鳴,風聲呼呼灌入窗牖,將床簾和二人的薄衫盡皆拂亂。

“晏長珺,你搞錯了,”賀鏡齡貼著她的耳朵,一字一頓,“我們之間不僅僅是誤會。”

晏長珺喘息著,她終於笑了,扯動了唇角:“賀鏡齡,你是臣。”

她掙脫了賀鏡齡的手,“你威脅本宮,有幾個頭來砍?光是憑你女扮男裝就可……”

她的右手手腕驟然被掐住,賀鏡齡掐得極狠,每一寸都想要再強硬蜿進那圈紅痕。

“對,死罪,威脅你,”她的聲音卻漫不經心,“還是嘉瑯殿下厲害。怪不得歷任駙馬都死了,原來背地裏面是和我這樣的女人睡過……”

晏長珺繼續咽著呼吸,遍體生寒。

眼前虛虛垂下的簾帳,好像天羅地網,將她牢牢困住,掙不脫,逃不掉。

“最重要的是,和她度過了一段難以啟齒的、不堪回首的時光,對不對?”

晏長珺如遭雷擊,脖頸竟然彎出絕望的弧度。

的確是難以啟齒的、不堪回首的時光。

日日飄著炒辣椒嗆人的煙,夜夜燃著星點昏黃的火,簡陋的床下還會孳生出無數的蚊蟑老鼠。

但賀鏡齡還在逼她回憶。

“蚊蟑老鼠,掃滅不凈,前赴後繼,”賀鏡齡聲調還是輕慢,“但是沒關系,嘉瑯殿下畢竟回來了,如今除了賀鏡齡沒有人知道,她原來有過那樣的落魄。”

“我總算是明白了。你當然可以松懈可以漠然可以不管流言蜚語,因為那些都是假的。但是,倘若這次是真的呢?”

心理最後的防線崩塌,晏長珺說不出話來,只是想要借力臥倒。

“……那你想怎麽樣?”晏長珺斷斷續續開口,淚珠從緊閉的眼睛中滑落,“和她在一起報覆我嗎?”

賀鏡齡只是看著她薄紅的眼尾:“殿下還是喜歡把自己當回事。我做什麽都是為了你麽?”

“別人至少知道我是誰,不會叫錯我的名字不會騙人不會惱羞成怒後威脅人。”

她今晚的話,有好多都說得好快。晏長珺癡癡地想著,只覺自己愈發遲鈍賀鏡齡轉頭看向香氣的來源。

這香味她熟悉, 是晏瓏身上的味道:她此前在京中脂粉鋪聞到過各種味道,其中也就包括這味道。

“縣主娘子,”賀鏡齡沖著她輕輕點頭,“您今日起來得也很早。”

她陪同晏瓏的這十日, 後者都相當守時。

晏瓏聞言彎了彎唇角, 笑道:“和賀大人在一起的這些日子, 衡陽自然也不敢怠慢了。”

賀鏡齡微微挑眉,並不言語。

縱然大家都住在寮房,但一字排開, 她們住處中間還是隔了不少間屋子。

昨天晚上賀鏡齡自己離開了房間後, 便重新找了間空屋子小睡。沒想到她隨便選的地方就在晏瓏的旁邊。

“話說回來, 賀大人怎麽住在我的旁邊了?”晏瓏笑盈盈地靠近, 一邊問,“我分明記得, 您昨天住的應該是……那幾間房間中的一間吧?”

因為隔得比較遠, 晏瓏昨日還是記了一記。

不僅僅離她的住處遠,離晏長珺的住處也遠。雖然寺廟寮房大多一樣,但是因為先皇曾經來過,寺廟裏面專為其修了一間房舍以供居住。

既然是皇帝住過的地方, 這地方便不能輕易給別人住。她們兩位縣主和指揮使身份都算尊貴,但還不夠格——這地方自然是拿給嘉瑯殿下住了。

晏瓏還聽別人說起過, 那地方常年不給人住, 也不是每個公主都能住進去的。

她這位堂姐,身份當真高貴無匹。連“一人之下, 萬人之上”這樣的話,用在她身上都還有些不恰當。

嘉瑯殿下不是受寵,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而是她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或者說,她便是風雨本身。

從來沒有她做不到的事,沒有她得不到的東西。

這便是晏瓏對堂姐的感受。

賀鏡齡說:“是,昨天晚上雷聲太大了,窗戶被吹得呼啦呼啦,有些駭人。我睡不著,索性起來往這邊走,找了個空房間睡下了。”

“原來是這樣,”晏瓏點點頭,“我還以為是我記錯了,沒想到賀大人還有這一面,您居然會害怕打雷?”

賀鏡齡本來覺得話題無聊,打算揭過,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不遠處的異動:一道淡藍色身影閃出。

她想了想,彎起唇角,道:“是,在下是還有這一面,刮風下雨雖然是小事,但昨天的雷打得太厲害了。”

“哈哈哈哈,”晏瓏哈哈大笑,笑聲爽脆且大,“沒想到賀大人竟然還有這樣一面,您居然還會承認,真是稀奇。”

“承認便承認,這有什麽大不了的麽?”賀鏡齡面上還是掛著笑,眼角餘光輕輕轉過,落回到晏瓏身上。

這兩人言笑晏晏的樣子自然全數落進了晏長珺的眼中,她忽覺自己眼中似有一道梁木,亙得她生疼。

還有她的堂妹,發出爽脆如銀鈴一般的笑聲,雖然她看不見她的模樣,但是一定笑得很開心吧?

因為賀鏡齡也在笑,而且是她一出來,就看見賀鏡齡在笑了。

不是因為故意要報覆她,要氣她才開始笑的。

曾幾何時,那樣溫柔的眼波也是落在她身上的……不管是除夕夜煙火燦爛的時候,還是她們流落鄉野共患難的時候。

可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這道溫柔的眼波,自始至終都沒有分給她半數。

眼中不僅有梁木,晏長珺的心也開始抽痛。

賀鏡齡昨天晚上說得清楚,不是為了報覆她。那麽,這十餘日她們就培養了這麽深厚的感情嗎?

那她呢?她明明和她在鄉野裏面也生活了……這麽久。

看她們笑得如此燦爛,晏長珺只被自己心中一個又一個接著冒出來的念頭拽得如墜冰窟。

“姑母,”司月脆生生地開口,她試探著拉了拉晏長珺的袖子,“您看起來怎麽心情不太好的樣子?眼睛也腫了些……啊,是昨晚睡得不太好嗎?”

司月知道姑母住的地方和她們住的地方不一樣。

晏長珺一楞,垂下眼睫:“嗯,昨天晚上風雷迅猛,姑母睡得不好。”

“啊,這樣嗎?”司月歪頭,認認真真地想了想,“那姑母今天晚上要不要到寮房裏面來住?要不然您和我睡一塊,這樣就有人陪著了。”

有人陪著。

晏長珺咀嚼著這四個字,心臟愈發抽痛起來,她情難自已地看向那邊仍然笑得燦爛的兩個人。

寮房外面巨木蒼翠,篩下婆娑的樹影籠在她們身上,就好像真如京城傳言所說,她們無比登對了一般。

她昨天晚上沒人陪著。準確說來,不是沒人陪著,是那人不要她陪。

她被放棄了。

司月並不知姑母在想什麽,只道:“那我們今天就記得去給皈無大師說。我們去用早飯吧?”

晏長珺點頭:“好。”

皈無說過地點,她們需要直行過去轉彎,再往前面走。遠自然不遠,就是過去的時候要路過那對好像蜜裏調油的……

登對?璧人?

晏長珺一個詞都不想選。

“衡陽姑母,賀大人,我們一起去用早飯吧。”路過兩人的時候,司月開了口。

晏瓏還在對話:“北鎮撫司的事情竟然如此繁冗,那還真是辛苦賀……”

她背對著司月,自然不知道她們過來了,話被打斷,她面上的笑容還保持著,轉過身來。

她的堂姐比她要高,光是站在那裏,黑影壓來,便有一種威懾感。

“哦,好啊,我們一起去用早飯,”晏瓏把原來的話吞了回去,又回望賀鏡齡,“走吧,賀大人,我們一起過去。”

賀鏡齡輕輕點頭,“好。”

“公主殿下,縣主娘子。”她的笑容很勉強客套,而且目光也只是落在小司月身上。

並未落在晏長珺的身上,哪怕僅僅是一息時間都沒有。

落到身上的眼波都沒有,自然不會顧及晏長珺眼底翻湧起來的風雪。

她不在乎她,不管是昨天晚上,還是今天早上。

晏長珺陡覺呼吸急促,但是她依然不能說什麽。這裏還有人,一個是她的侄女,一個是她的堂妹。

賀鏡齡跟在晏瓏的身邊,兩人走在前頭。

晏長珺只覺手心陣痛賀鏡齡怎麽能夠同他的女兒關系這麽好?

晏長珺的腦內好像炸開了一鍋漿糊,她感覺自己要失去理智。

或者說,早就已經失去理智了,她並不清楚自己在這種狀態下想到的東西就是什麽。

她只是希望,賀鏡齡不要這樣。

但賀鏡齡走在前面,看不到她的表情,看不到她把指甲深深地嵌入肉裏面似乎是相當正常的。

“哦,剛剛我們說到哪裏?”賀鏡齡還會頓一頓,繼續道,“北鎮撫司地下監牢也不一樣,畢竟是詔獄。”

“這個我知道,”晏瓏道,“想來賀大人處理這麽多事情,一定很忙。”

“不是很忙,我偶爾還會離開呢,倘若那天有什麽事情,我會提前幾日把事情處理好,空出那一日的閑來。”

晏瓏“哦”了一聲,道:“原來是這樣,賀大人會因為事情空出一日的閑呢?”

會因為什麽事情……空出一日的閑?

“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賀鏡齡答得很快,像是不假思索。

又像是一把刀,直直戳中了身後人的心。

晏長珺只覺五臟六腑驟沈:她當然知道,這空出一日的閑是指什麽。

原來是無關緊要的事情。來見她是無關緊要的事情,所以她昨天晚上走得那麽絕情,是因為她是無關緊要的人嗎?

也不過多久的時間,她就變成了無關緊要的人。

這沒頭沒腦的話讓晏瓏一頭霧水,她“啊”了一聲,又問:“無關緊要的事?既然是無關緊要的事情,那您怎麽還會因此空出一日的閑呢?”

“誰知道呢,許是當時腦子不太清醒,不過現在想清楚了就行。”

原來她和她之前,只是……不太清醒。

晏長珺動了動唇,只是跟在她們身後,一句話沒說。

春日燦爛,暖烘烘的日光打在身上,司月還在旁邊嘟囔著“今天的日頭怎麽這麽大”,可她仍舊覺得身上遍體生寒。

她看見賀鏡齡和別人走在一起,笑得那麽高興,更覺心中惡寒。

比她昨晚甩開她的時候還寒冷。

從寮房到夥房路途不遠,但晏長珺並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渾渾噩噩走過去的。

反正她只需要跟在前面兩個人的身後,旁邊有個司月,會提醒她怎麽走路。

皈無法師早在夥房等候,他笑瞇瞇地看向來人,挨著行禮:“公主殿下,縣主娘子,還有賀大人。老衲等候多時了。只不過寺廟的菜清淡,還望各位不要介意。”

“這有什麽?”晏瓏輕笑,“都到寺廟裏面來了,自然是要清心寡欲。”

“縣主娘子說得極是。”皈無不住點頭,將四人引入夥房中。

夥房裏面還有人,但皈無給她們留了靠窗的大桌子。

“這就讓人給諸位上菜。”皈無說完後,便離開了。

幾人正欲落座,卻在這如何坐的道理上面稍稍停頓。

這靠窗的桌子擺設有些奇怪:不是一邊兩座,而是一邊坐三人,另一邊坐一人。

司月眨了眨眼睛,看向面前的三個人。

她年紀也不小了,到底還是能體察些情緒。

想了想,她主動走在對面的獨座,正準備坐下時,卻被一聲音打斷了:“清河縣主,這單個的位置,還是讓臣來坐吧。”

晏長珺沒吭聲,只是定定地看著那漆黑的桌案。

“啊,可是我想坐在這裏。”清河縣主還不想就範。

“縣主娘子同殿下、縣主坐在一起豈不是更好?”賀鏡齡笑道,“您難道是要我坐在殿下的旁邊嗎?”

司月喉嚨一哽,訥訥地“哦”了一聲,然後乖乖地回到了晏長珺的身邊。

姑母坐的是中間。

賀鏡齡有意識地忽略面前的人,還在四處張望。

她這一張望就不得了,她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晏長珺心頭苦澀郁結,面上卻不能發作,她只能忍。

要是讓別人知道,她因為情人而對自己的堂妹、侄女置氣,那真是太丟人了。

既然她現在不想理她,那就從她去吧。

晏長珺暗想。反正,她也不會和她說話。

“賀大人,”晏瓏忽然開口,“我看見您一直在望一個方向……那邊是有什麽人麽?”

如今飯菜還沒端上來,又是四個人,說點話自然無妨。

可是她連和她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她不能像她的堂妹那樣自然地和她說話。

“是有人,一個故人。”賀鏡齡點點頭,收回目光,面帶微笑,只看晏瓏。

晏瓏奇道:“一個故人?可是,您昨天還告訴我,您是第一次到棲靈寺來呢,是以前認識的人嗎?”

晏長珺還是默不作聲。

她以前從來沒有告訴過她在北鎮撫司遇到了什麽事情;也沒有告訴過她是否去過什麽地方。

她好像什麽都沒有告訴過她。

“是啊,是以前認識的人,”賀鏡齡頷首,“就像你前幾天說的那個人一樣,有過一段離奇遭遇後,看破紅塵了。”

原來她們是互相告訴彼此的事情麽?

晏長珺忽然懂了,眸色也漸漸平靜下來。

她從來沒有告訴過賀鏡齡事情,所以賀鏡齡不告訴她也是理所當然的。要是能夠再給她一次機會,再讓她……

但是晏長珺並不清楚自己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她生平第一次對自己的能力產生懷疑。

晏瓏還在好奇:“那她是誰?”

“是我之前一位同僚的母親,”賀鏡齡淡聲,“她兒子死了。”

不錯,她方才看到的人就是呂萍柳。當時一道詔書下來,皇帝只追究了裴縉的責任,放了她的母親去棲靈寺修行。

沒想到她們在這裏相遇了。

晏長珺的眸中忽然又亮起些星火。

她終於找到切入點開口:“同僚?”

她說話了,賀鏡齡總不能不搭理她吧?

賀鏡齡頓了頓,漫不經心道:“是同僚,錦衣衛的同僚。”

她說到這裏,便不再繼續說了。

晏長珺方才緊張的心又沈寂下來。

她不可能不記得她是如何為她出頭的。

她既然想得起,就一定記得。晏長珺執拗認為。

寺廟裏面的飯菜果真如皈無所說,比較清淡。

食畢,司月忽然拉了拉晏長珺的袖子,說:“姑母,我們等會兒再去上香好嗎?昨天你沒有去成。”

昨天從客房裏面出來,姑母就像魂不守舍一般,連答應好的上香都沒有陪她去,她也只能自己去了。

但是司月很想和姑母去一次。

想了想,她又蹭出頭看了看晏瓏,“衡陽姑母,您昨天是不是也說了今天要去?”

“還有賀大人,”司月坐正,“我們四個人一起去好不好?”

賀大人當然不會拒絕她,畢竟皇帝叔父讓她來帶她們游玩。

晏長珺本來沒作聲,等司月說話,她剛有開口的跡象,賀鏡齡便道:“縣主娘子昨日不是去過了麽?怎麽今日還想著去?”

“我方才不是說了嘛,”司月撅嘴,“是因為我的姑母,嘉瑯殿下沒有去但都是在遇到賀鏡齡之前的事情。

在遇到她之後,她隨便都能想起好幾件。

司月最終還是達成了目標,拉上了所有人陪她去上香。

四人走入香客的長列,她們排在不同的隊列。

日光強烈,照在賀鏡齡的彎起的眉眼上面:那是一雙眼尾上挑的狐貍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

要是現在是對她笑的就好了。

她收回目光。

她渾渾噩噩地跟著香客的隊伍行進,旃檀香氣從來沒有這麽濃郁過。

但是她愈聞愈揪心,她將司月拉到跟前來:“站在姑母前面,離姑母近一點。”

司月懵懵懂懂地被拉到前面,疑惑不已:“啊?好。”

也不知道姑母又怎麽了。司月只能依稀推測些事情。

司月身上有白薇的香氣,勉強沖淡些濃郁的旃檀香氣。

但是這裏面畢竟是寺廟,再怎麽沖淡都不可避免。

“姑母,”司月忽然回頭,看向晏長珺,“等會兒你會下許什麽願望?棲靈寺是最靈驗的寺廟了。”

“……許什麽樣的願望?”晏長珺遲疑,“本宮得想想。”

這個問題當然問住了晏長珺,她從來沒有對神佛許下過心願。

這次她有什麽心願呢?她情難自抑地看向另外一處的隊列。

這次她沒有說話了,反而是低垂著頭——因為晏瓏體格要小,只比司月大些。

她不低下頭來,便聽不見晏瓏說話了。

晏長珺強逼自己收回了目光,她搖搖頭:“等會兒再說吧。”

香客隊列行進快慢並不相同,晏長珺這一列走得很慢。

當賀鏡齡跨入門檻時,晏長珺還在門外。

金身佛像,巍峨佇立。修羅古剎,青面獠牙。

是神是佛,晏長珺一時分不清楚。佛像前盤香繚繞,青煙裊裊。

賀鏡齡進去了,俯身施齋禮佛。

她會有什麽心願呢?

耳畔鐘鼎聲音嗡鳴,眼前白煙繚繞,模糊了眾生相貌。

她看不見菩薩低眉,也辨不清金剛怒目。

只有賀鏡齡長身玉立,置身煙外,不染塵埃。

她俯身施齋後,竟然當真靜默片刻,而後才起身。

晏長珺隔過攢動的人頭,癡癡凝望。

在她俯仰的間隙,她許下了什麽樣的願望?

是希望再也不要見到她,還是想要另覓佳偶與之白頭偕老?

這兩件事並不矛盾。

晏長珺突然反應過來,自嘲一般地笑笑,她卻看見賀鏡齡轉身踏出了門檻,同晏瓏說了什麽,便徑直離開了。

而自己這裏的隊列還很長。

晏長珺掌心又莫名捏成了拳狀,細密的汗珠不斷滲出。

她想要追上她。

“姑母,姑母,您去哪裏?”司月怔楞,眼睜睜地看向姑母離開,“馬上就到我們了呀……”

眼見得淡藍色的人影逐漸消融在熙熙攘攘的香客中,司月只能搖搖頭,嘆了口氣:

“哎,我本來就是想讓您來上一次香的,您怎麽又走了呢?”

好在還有衡陽姑母陪著她。

*

賀鏡齡對晏瓏說了她先走一步。

當時晏瓏十分驚訝:“您這就要走了?”

言外之意相當明顯,她不等候她。

賀鏡齡點頭:“是。”

反正上香也用不了多久,晚會兒再見面也無妨。

下山之路比上山的路要順利許多,賀鏡齡聞著那旃檀味道,只覺有些胸悶氣短,於是打算去山下走一走。

到半山腰的時候,她也漸漸遠離了喧雜的人群。從所站之處俯瞰,能夠看見山下京城輪廓。

她已經在這裏待了……一年半了。

賀鏡齡忽覺有些悵惘,駐足沈思。

不多時,她聽到身後傳來的響動,不由得困惑:她還特地選在了上山路的對面,哪裏來的人?

但是她聽了會兒那氣聲喘動,她便心知來者是誰。

賀鏡齡收斂了眉目,她並未轉身,也不作言語。

晏長珺方才一路撥過人群,才追了出來:她的衣服並不便於行走,而賀鏡齡本又沒有打算顧及她,自然走得更快。

人群互相擁擠,一個不眨眼的功夫,人就可能消失不見。

還好晏長珺有幾分追蹤識人的功夫,她還是找到了賀鏡齡。

“……鏡齡,”她摩挲著這兩個字,終於將其從喉中吐出,“我來找你。”

她說得小心翼翼,生怕這短短的字句都在哪裏出了問題,會惹得她轉頭就走。

賀鏡齡沒吭聲,只是將視線從遠方移到了足下,她看著自己的皂靴。

風聲掠動,她聽見身後壓來的腳步聲音。

旋即,腰側被環住,脊背上面也貼來溫熱的觸感。

賀鏡齡終於有了動靜,她問:“做什麽?”

“就是想要……抱抱你。”她還是說得字斟句酌,小心翼翼。

賀鏡齡冷嗤了一聲,“誰準你抱我了,公主殿下?”

這話晏長珺當然熟悉。

這是那天晚上,她輕慢地用手指攪弄著賀鏡齡的口腔,然後她說過的話——“誰準你有心上人的”。

心臟又被密密麻麻的痛纏繞。

她手中的動作更緊:“我自己想。”

“可我不想,”賀鏡齡的語氣還是冷淡,她把住人將其松開,“公主殿下知道嗎?”

晏長珺現在使不上力,或說她沒辦法對賀鏡齡發力,她被迫松開了手,怔怔地望著她。

賀鏡齡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緋紅的眼尾,水意盎然的眼瞳。

這些都和她無關。

晏長珺糾結片刻,問道:“知道什麽?”

“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就行,比如你和我之間,”賀鏡齡忽然笑了,“是我想才行。”

晏長珺一哽,很快又拉起賀鏡齡的手,將她往裏面帶,“我知道,我知道了……你不要再生氣了。”

在山崖邊上的確有些危險,萬一這個女人瘋了怎麽辦?想到這裏,賀鏡齡還是縱容晏長珺把她拉走。

她當然要生氣了,否則不會故意重覆說過的話。

拉住賀鏡齡手的時候,晏長珺暗想著,還有方才的事情。

她既然願意把手給她牽,那事情還是有轉圜餘地的。

於是晏長珺正面撲到賀鏡齡的懷裏面,並不管她的反應。

她單方面環住她的腰,將頭深深地埋進她的懷中。

臉頰緊緊地貼在玄色錦衫的外面,仿佛透過這層薄薄的衣料,她能夠穿過那一圈纏繞著的礙事白布,感受起伏山巒下的猛烈心跳。

但是她什麽都聽不見,賀鏡齡似乎相當平靜。

“晏長珺,你打算抱到什麽時候?”賀鏡齡的眼睛和雙手一樣低垂著,語氣相當冷漠。

“等你原諒我。”

“公主殿下,你改行做了土匪嗎?”賀鏡齡淡聲,打算伸手撥開她,“耍混沒有用。”

然而晏長珺用了力,說:“是,我是土匪,我不要臉,我耍混。”

賀鏡齡推不開她,畢竟她還是會些武功。

“……那你耍吧。”賀鏡齡無奈聳聳肩,“你跟下來做什麽?你沒有上香。”

她走的時候看得清楚,晏長珺還在門檻外面。前面還有那麽多人,這個時間她定然沒有上香。

“跟下來來找你。”

賀鏡齡微微蹙眉。

這女人當真是在耍無賴。

“你原諒我好不好,”晏長珺忽然仰起頭,對上她的目光,“不要生氣了,沒有下次了,我再也不會騙你了。我知道你不喜歡她……”

賀鏡齡忽然覺得有意思,忽而擡手挑起她的下頜,就像晏長珺曾經對她做過的一樣:她掰開她的唇,兩指並攏著搗弄進去,感受著腔壁裏面的溫暖,像是被蚌肉包裹住。

晏長珺低垂著眉眼,含著她的手指,一寸一寸,將其舔得濕潤。

但賀鏡齡忽然打斷,手中的動作也粗暴停下:“你怎麽知道我不喜歡她?”

手指從口腔裏面滑落,還黏帶起一串銀絲。

聞言,她的手滑落下來,明顯將要頹然倒靠,但好在賀鏡齡擋住了她,這才讓她沒倒下去。

晏長珺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裏面水霧氤氳。

“你也沒有陪她。”她慢慢吐聲。

“沒有陪她?”賀鏡齡興味重覆,“看來殿下的眼睛果然是有毛病的,不然昨天今天我陪她你都當作沒看見了麽?”

她昨天和今天,都和衡陽縣主有說有笑。

晏長珺當然看見了,但是她還是固執道:“但是你還是下來了。”

她才不信十幾天能愛上一個人。

“因為山上的旃檀香氣太濃了,我聞著有點犯惡心了,”賀鏡齡漫不經心地說著,一邊挑起了晏長珺的一縷頭發,“公主殿下猜猜看,我為什麽犯惡心?”

懷中的人沒有作聲。

賀鏡齡只聽見她淩亂的呼吸聲音,一聲又一聲。

不過她並不打算作罷,繼續道:“說回上句話,殿下的眼睛是有毛病的,你自己知道嗎?”

“……嗯?”在間斷呼吸的間隙,晏長珺艱難地開口,“我不知道。”

她決定順從,要是這樣能夠祈求到賀鏡齡的原諒。

賀鏡齡忽而俯身下來,唇貼在她的耳側,雲淡風輕道:“要是沒有毛病的話,怎麽會把人認錯呢?”

一句話霎時間又引得晏長珺如泡在苦水中。

她感到腹部被擠壓著,迫得她胸悶氣短。

“我沒有認錯。”晏長珺語帶哭腔,“我知道你不是她,我知道……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是我不對,我不應該這樣。”

賀鏡齡輕輕笑道:“沒事,已經做了的事情還有什麽反悔的道理呢?我知道殿下從來不會因為這種小事煩心的。”

“騙了就騙了,等賀鏡齡發現的時候還接著騙,”她說得慢條斯理,像要慢慢地算清這筆帳,“反正她必須原諒你,是不是?”

“有人慣著你,但不會是我。”

她說完,便打算推開人,然而晏長珺卻更加用勁,淚水如落珠一般傾瀉,浸潤了衣衫。

“求你……別走,我不要你慣著我。”她咽著紊亂的呼吸,淚水模糊了眼睛,“我有錯,都是我不好,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忽然,她額間有冰涼的手掌觸感。

晏長珺怔然。

賀鏡齡收回手,眼眸裏面都寫著詫異,說:“我看殿下的也沒發燒啊,怎麽又開始說胡話?”

“殿下是重新開始,要從第四個倒黴蛋開始,”賀鏡齡忽而勾唇,“但是我還沒開始呢。”

“我說了,我和他們沒有關系,”晏長珺的聲音幾成雲氣,“和你有。”

“糾正一下,不止和我有,”賀鏡齡皺眉,“好了,我並不想和你爭論這個事情。”

這件事情並不重要,雖然能夠用來打擊晏長珺

她泣不成聲:銥錵“不要不理我。”

“不要無視我。”

“不要不在意我。”

賀鏡齡甚至連頭都沒有偏一下,“不要抱我。”

環住腰間的手明顯一僵,然後她輕而易舉地就將人移開了。

“公主殿下,要不然,你還是在這裏靜靜吧,”賀鏡齡註視著她的臉,“回去的話,您可又要丟人了。”

“不過沒關系,只是哭了一場而已,人們又不會知道,大兗最尊貴的女人……還有一段那樣落魄的、不堪回首的過去。”她總算笑了。

但卻是在譏諷。

晏長珺抽泣著,只覺全身乏力,而後她靠在背後的山上,粗糲堅硬的石塊硌得她生疼,她不在意。

她竟然還有些懷念這樣的感覺。

因為那個時候她從山谷裏面醒過來,身下的石塊就是這麽硌著她的——然後賀鏡齡過來救她了。

但是她現在不救她了,她拋棄她了。

所以,她方才許的心願是什麽呢?

是和才認識二十天不到的人成為佳偶,白頭偕老嗎?

她痛苦地吞咽著淩亂的呼吸,聲音終於變得微弱。

又只有賀鏡齡看到的一幕。但這次她心甘情願。

要是這樣能夠讓她原諒自己的話。

*

賀鏡齡回去的時候,正好兩位縣主走到了一塊。

晏瓏隔著大老遠就沖著她打招呼:“賀大人!”

司月也沖著她揮手。

三人很快照面。

“兩位縣主都上過香了?”她笑瞇瞇地開口。

司月重重地點頭:“是,我已經上過香了。我已經上了兩次香了!”

說到這裏,她還氣呼呼地又加了個字。

賀鏡齡看她同小樓年紀相仿,便不由得會心一笑,道:“清河縣主長大以後定是個敬佛之人。”

然而司月並不同意,她搖搖頭,說:“我昨天已經上過香了,今天來,是想讓姑母,大姑母來的,結果她當時又說自己有什麽事情,不上香了,走了。”

賀鏡齡動了動唇角,但不作聲。

這話卻讓晏瓏好奇:“清河,你方才只說殿下沒有上香,那你知道她去哪裏了嗎?”

不等司月回答,她又看向賀鏡齡,問道:“賀大人知道嗎?”

明眸裏面閃著異動的光,晏瓏似乎想從賀鏡齡的臉上捕捉到什麽異樣的表情。

“我怎麽會知道嘉瑯殿下去哪裏了?”

她笑了,還抱臂,一副坦然模樣。

誰也不知道,就在剛才的短暫時間,她含過她的手指,一寸一寸吞吐。

晏長珺曾經也對她做過同樣的事情,蠻橫無理地,用手指撥開唇縫齒關,擠入口腔。

扯平了嗎?不,她們之間扯不平的。

晏瓏問了半天無果,三人索性隨便在山上轉了轉,便打算回寮房裏面了。

方才她們找了許久的嘉瑯殿下,如今正坐在院中的一把圈椅上面,闔著眸子正在曬太陽。

日光溫暾,的確適合曬。

司月好容易才找到姑母,連忙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在晏長珺周圍轉來轉去。

不料,卻被晏長珺盯了一眼,“小家夥看什麽呢?”

司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以為您睡著了呢,坐在著院子裏面,今日天氣這麽好,也不是沒有原因睡著。”

晏長珺坐直,頷首道:“是,你說得不錯,今天的確適合睡。”

“您今日怎麽也不上香?”司月很快直入正題,她躬身,靠在圈椅的扶手處。

晏長珺語氣淡然,“因為本宮沒這個習慣,你不是知道,本宮從來不上香的麽?”

去年她同司月說好,都是為了陪她才過來。

想到這裏,她忽而擡眸,看向了不遠處站著的兩個人。

日已西斜,黃昏遲暮,兩人佇立在那裏,有身後一輪火紅的赤日烘著,身上金光燦燦。

就好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但是,晏長珺卻突然攥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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