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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清脆的馬踏鑾鈴聲音自不遠處傳來, 搖醒了晨光熹微時朦朧中的梨縣。

鈴聲清脆悅耳,馬蹄聲音細碎,渾不似前幾日黑鱗衛的粗暴。

好些人家從窗戶裏面探出頭看, 有的先起床的人,已經快步走出家門,在大街兩旁張望,同鄰裏間說話:“那些人是什麽人?”

來的眾人騎著高頭大馬, 均墨發高束、身著一襲黑紅勁裝。

人數不多, 約略只有三十餘騎, 卻浩浩蕩蕩猶如千軍萬馬之勢。

另一人答:“我也不知這些是何人……說起來,黑鱗衛不是已經走了嗎?”

言外之意,這些整齊著黑紅勁裝的人不是黑鱗衛了。

雖然這些人動作比黑鱗衛溫和, 但是氣勢上面卻不遑多讓:黑鱗衛不過是有幾分胡攪蠻纏的勁頭, 而這群人威武懾人, 不怒自威。

有人在店鋪裏面遙遙看去, 依稀能夠辨清為首的是個女人。

玉衡拎著馬的韁繩,心生煩悶。

要不是為了解救自己的師姐——她也不會輕易現身。

更麻煩的是, 不僅僅是師姐遭難了, 嘉瑯殿下也不曾逃過這一劫。聞訊之後,她急忙召集了麾下,一路奔馳過來。

好在嘉瑯殿下早前就吩咐過她們,當她若是遇險遭難時, 旁的人如何運作,加之殿下如今名頭還是暫居京外, 本來就無事煩擾, 短期內倒不會有什麽影響。

所以,玉衡更要把握住時間, 在緊要的關頭找到晏長珺。

在找到嘉瑯殿下之前,她要先找到師姐。

一沐著光色才堪堪開門的茶坊,一店夥計忽然停了手中動作,星眸看向鑾鈴聲來源。

她這師妹雖然武藝不甚出眾,但在通訊方面可謂一絕。

璇璣暗了暗眸色,轉身折進店中,對老板道:“我去下面一趟。”

老板早就老眼昏花,耳朵也背,這茶坊開和不開對他來說都沒什麽關系。

那天他剛剛打開店門,門口便站了幾個從前就喜歡來折騰的混混。他報過幾次官,都無人搭理。

等黑鱗衛到了縣城裏面,他也去找過,只不過都無濟於事。而且由於這些舉動,還激怒了這幫混混。

那日早上他聽到混混聲音,便以為自己要遭難了,不料旁側卻冒出個女人來,將這些小混混全部打跑。

茶坊生意雕敝,自稱姓“紀”的女人還說要幫他一把手,老板很快就答應下來,反正他等著自己孩子回來,這茶坊多半是要賣掉的。

茶坊生意不好,但地皮卻不小,下面還有個地窖。

璇璣找不到晏長珺如今在何處,但她找到了另外一個關鍵人物。

破舊的木門嘎吱一聲響開,面前壓來一道沈沈的黑影,口中塞的破布被取出,羅阿保面色一瞬漲紅,開始貪婪地呼吸起空氣來。

“今天是第幾天了,你說還是不說?”璇璣拈著那塊堵嘴的破布,語氣十分淡然,眼神卻相當狠厲。

她不僅僅在梨縣轉悠,周遭六個縣還有主城,她都進去看過。

起初她也打算在畫像處做印記,可惜實在繁瑣,她又不知具體情況,實在如大海撈針一般,思來想去,傳信之後,她還是去官衙旁蹲守。

也說運氣,她那日恰好撞見黑鱗衛從縣城離開,稍稍一摸索,璇璣便將這告密的羅阿保逮住。

“這,這,大姐,我什麽都沒有做啊,你抓我做什麽呢?”羅阿保哭喪著一張臉,顫顫巍巍開口。

璇璣看他的眼神驟冷:“我不會抓錯人。”

“我只是一個樵夫啊,砍柴的樵夫,您把我抓到這裏做什麽呢?”

羅阿保只是嘴硬,卻沒什麽骨氣。

璇璣也不言語,慢悠悠踱步,足靴踩在幹草上面的聲音,發出詭異的綿軟斷裂響聲,“深更半夜出城去,你是在縣中賣了柴麽?當然,這話我在第一日就跟你說過了,你要是不說,也沒辦法。”

羅阿保吞了口唾沫:“你想把我囚死在這裏?”

璇璣別過眼,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我只是想讓你說,你那日去官衙裏面,到底說了什麽事情,以至於那些黑鱗衛退兵了?”

“他們,他們是黑鱗衛……”羅阿保艱難地開口,“銥錵你知道了,你得罪得起麽?”

黑鱗衛到,不是雞飛就是狗跳。在寧州地界,根本不可能有人橫過他們。至於這寧州之外,羅阿保根本不曾得知。

他被眼前這女人抓來的第一天,就嘗試過呼救,但是這地下室莫名隔音,唯一可能聽到聲音的茶坊老板還是個聾子。

而且,在他呼聲之前,他就會被制住。平常時候,他的嘴就是被一塊破布塞住。

璇璣淡淡睨他一眼:“我敢問,你覺得呢?”

察覺到面前人眼中閃動的寒星和不掩飾的殺意,羅阿保只能哆嗦著,緩緩招來。

璇璣終於有了幾分耐心,來甄別男人的話有幾分是真。

*

“今天可以下地了麽?”賀鏡齡早上忙完,喝過水後順勢坐回屋子裏面休息,隨便開口問了句話。

這幾天不管是從別人口中,還是自己所見,賀鏡齡已然覺察了些異樣:翻過兩座山頭還有一處村莊,據一村民所說,她那日過去探望自己小妹,卻發現村口黑壓壓地站了一堆人。

這地界山脈縱橫,掩藏蒼翠中的村落很多,一時半會兒找起來還是麻煩。

但是他們總是要找上門來的。

賀鏡齡必須早做打算,這幾日她也與晏長珺有過商量。

“嗯,”晏長珺垂下眸,嘗試著要起身,卻忽然不動了,而是望著賀鏡齡笑,“那我試試?”

賀鏡齡沒吭聲,起身站了過去,悶聲:“所以還是起不來?”

相處這麽久,晏長珺話裏的意思她再明白不過。

“……是起不來。”晏長珺沖著她宛然一笑,拉過賀鏡齡的手讓她坐下。

指肚磨蹭過的手背,有些癢。

賀鏡齡挑眉:“公主殿下,你不想回去麽?”

看起來她是真閑,還有空在這裏擺弄她的手。

“我想回去,”晏長珺一邊說話,一邊往賀鏡齡懷裏靠,臉頰又貼得極近,“不過我更想知道一件事情……”

唇息噴灑在面頰上面,又撓得酥癢。

賀鏡齡錯開頭,“什麽事情?”

晏長珺忽然將聲音壓得低,氣音旋在她的耳廓處:“不知道本宮做了什麽事情,是冷淡了賀大人還是怎麽樣……”

晏長珺說著,一邊輕佻地用指尖帶起賀鏡齡的下頜,讓她的眼梢斜斜帶過自己的臉。

側視反而會讓這個女人更添神秘。

賀鏡齡拍去她的手,磕上晏長珺的額頭,語氣不善:“殿下可不是冷淡臣了……”

“那是怎麽了?”晏長珺本就一無所知,不過是想開個話頭,“問了這麽多,你連你做什麽官也不肯說。”

聲音含嗔帶怪,被她說得像是賀鏡齡做錯了什麽事情一般。

“不過是個芝麻官,殿下何必在意這麽多?”賀鏡齡皺眉移開,不過因著近距離瞧著,她愈發覺得晏長珺臉上的未消的疤痕觸目驚心。

其實已經好很多了。

但是捎了在眼尾處、鼻梁處,她怎麽看都不協調。

……接下來還要和這個女人相處好幾天。

想了想,賀鏡齡毫不留戀地起身,語氣平靜:“你等一下。”

身邊倚靠忽然落了空,晏長珺不解地望了她一眼。

她剛才又說錯什麽話了麽?她都準備承認錯誤去哄人了。

但賀鏡齡很快拿了個白色瓷瓶回來。

晏長珺狐疑:“這裏面……是什麽?”

莫非是她當真做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賀鏡齡要在這裏把她毒死?

因為有人已經尋來了。

“我之前做的事情是我不對,”晏長珺倏然開口,“你不要……”

但後半句卻哽在喉中。

因為沁涼的觸感從鼻梁蔓延開來。

賀鏡齡深鎖著眉,在幫她上藥。

“這是什麽藥?”待賀鏡齡動作做完,晏長珺小心翼翼開口。

賀鏡齡一手拿著藥瓶,另一只手捏著蓋子,言簡意賅道:“去疤靈藥。”

長眉終於微微蹙起,晏長珺盯著賀鏡齡眼瞼處的疤痕,有話卻又不好直說。

她覷了一眼瓷瓶,說:“這裏面可還有藥?”

“有。”

“既然有,那你自己這裏也有。”

賀鏡齡楞了楞。

正在她遲疑的這一瞬,晏長珺從她手中拿過瓷瓶,道:“既然還有,那我給您上藥,權作回報,是可以的吧?”

賀鏡齡滾了滾喉頭,沒有聲音。

長臂擡起,露出白皙的腕來,翻轉過來卻是觸目驚心的模樣:一圈淡淡的紅痕,還有幾道劃痕。

晏長珺本欲倒出藥膏,那瓷瓶卻突然被拿走了。

“不用了,”賀鏡齡語氣有些快,還解釋了她的疑惑,“我又看不到我自己。”

晏長珺也哽住了,好半天才“哦”了一聲,想笑卻又不敢笑。

她覺得這位不知官位的芝麻官大人很有意思,很招人喜歡。

賀鏡齡蓋上蓋子,岔開了話題:“這幾日村外、縣裏面都有大動靜,我們得想辦法了。你如果不能走的話……那還是和來的時候一樣。”

……

“那些黑鱗衛在鄉野橫行,比在城中更為霸道,”賀鏡齡語氣略重,“我擔心,是有人說了什麽。”

“總之,我們盡早離開這裏為上。”

晏長珺沈默頃刻,擡眸:“我們要向她們告別嗎?”

賀鏡齡還好,她卻是一直在這小室裏面,從未走動。

門口忽然有些響動。

從清貼耳附在門口,心跳如鼓。

終於到了這一天。

從第一天起,她就覺得有些異樣:那日縣城一下子湧入不少黑鱗衛,四處張貼畫像告示。

畫像上面的女人高貴無匹,她一見就記住了。

還有什麽比一回家就看見畫中女人出現更奇異的事呢?

從清一直保守著這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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