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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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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官

羅阿保不是什麽正經人。

此前打聽到她在梨縣裏面幫酒樓做工, 便也想來,但是聽從清說完一日要做的事情之後,便打了退堂鼓。

這人游手好閑, 所做事情不多,但是投機取巧的事情幹得不少。

從清本打算在村外再待會,卻因為煩於見他,索性回屋去了。

繞過籬笆, 她卻看見母親在院中, 面色還漲得有些紫。

從清詫異上前, 問道:“娘,你怎麽了?”

方才娘還和她吩咐定了,她去給那對母子收拾一下房間, 然後去找她們。

“收拾好東西了麽?”從清見母親遲遲不回答自己, 不由得多問了一句。

羅大娘搖搖頭, 說的話卻是:“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話說回來,娘覺得你還年輕, 人又踏實能幹, 再說了,不嫁人也不會怎麽樣……”

從清吃驚:“嗯,怎麽了?”

她站在原地思忖片刻,心想這太陽也沒有打從西邊出來, 母親怎麽就一改了話頭?

“沒什麽,沒什麽, ”羅大娘一邊嘆氣, 一邊隨手揀了根板凳坐下,一邊喃喃道, “有些事情是強求不來的,而且我也理解。”

從清心裏面已經猜到了個七七八八,道:“可是那對母子出什麽事情了?”

“是,是有些問題……”

剛剛那“繼子”的手放在“繼母”的裸露光滑膝上,這副場景縈繞在她的心頭,遲遲不能消散。

她嘆了口氣:“反正你還年輕,也不急於這一時。”

從清愈發好奇,便追問起來。

羅大娘卻不直接說,只道:“這孤兒寡母的,常夫人看起來也年輕,大好的青春年華,那小常看起來也年輕,家境亦是不錯……”

從清挑了挑眉。

“同居共食、朝夕接觸,有時候感情在所難免,”羅大娘嘆了口氣,擡頭看向女兒泛了些黃的鵝蛋臉,“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只不過娘就是擔心委屈了你。”

從清已經徹底明白了母親的話外之音。

二人沈默頃刻,從清終於道:“母親您也不必擔心,本來女兒就沒打算挾恩圖報。”

“是娘莽撞了,哪裏知道遇到這種事情呢?”羅大娘嘆了口氣,“反正你爹死後,我娘倆也還活得好好的,這嫁人的事情擱置擱置也無妨。”

“是。”從清頷首。

羅大娘又問:“既然這事已經告吹,那是否要留著她們呢?”

盡管撞破了不該撞破的事情,但常家人定然富裕。雖說不能讓女兒嫁入高門,但是常家親衛尋來,也應該會給她們家一些好處。

她只不過是想征詢一下女兒的意見。

從清點點頭:“娘既然把她們帶回來了,暫住些日子也無妨。而且,我看她們也不是什麽壞人。”

“好!”羅大娘高興開口。

她的確不打算將人趕走:別說她們尋常百姓家了,這種寡婦和旁人互相看對眼在一起的事情根本不少。

遠的有前朝公主,守寡期間看上高官,眉來眼去,朝廷也不過是下了詔書讓二人完婚作罷。

至於近的那便更不用談,當朝的嘉瑯長公主都死了多少個丈夫來著?

羅大娘並不清楚,但是一想到她這年過半百之歲,也和那位年輕的殿下一個狀態,她便覺得自己青春了不少。

寡婦何必為難寡婦?

總之,這常家人有錢,她把人帶了回來,在落魄時給予了幫助。而羅大娘又觀察了這兩人的談吐,料定她們家人也不是什麽沒良心的人。

不過是舉手之勞,能夠順便得些報酬,無心插柳柳成蔭也再好不過。

母女商議已定,從清忽道:“我去把衣服給她們送去吧。”

羅大娘點了點頭:“你去吧。”

從清取了幹凈的衣服,便往二人所在的小屋裏面走去。

“咚咚”,房門叩響。

門縫依然是虛虛掩著,開了條小口。

不過屋內的二人早就整理好了衣裳,雖然破舊,但總算是規整了許多。

賀鏡齡道:“請進。”

從清這才拿了衣服折進屋來:小的那個坐在椅子上面,大的那個坐在床上。

中間隔了快兩丈遠。

從清一想到母親適才告訴自己的話,便愈發覺得這兩丈遠的距離都顯得詭異不少。

像是欲蓋彌彰。

於是,她抱著衣服,竟然不知道如何開口。

好在她頗有好感的“常夫人”先開了口:“從清姑娘。”

從清展顏而笑,尷尬消弭了不少。

她幾步走到床邊,放下手中的一摞衣服,將它們依次鋪開,道:“適才晚飯時所說的,我已將衣服拿過來了。”

“我們家的衣服選出來的就這些了,還望常夫人不要嫌棄。”

晏長珺笑道:“眼下能夠住進來,已是大幸。哪裏還敢說嫌棄的話?”

“常夫人可以看看這些衣服……”從清依次介紹完畢,忽而想起她身後還有個人,“令郎的衣服我也有考慮,是這些。”

“這些衣服不是亡父的。胡風盛行,袴褶方便,我此前也去購買,還有些是新的。”

晏長珺謝過從清好意之後,後者又談論了幾句,問她們是否要分房睡。

“母親已經將房間為二位收拾好了。”

聽到這裏,賀鏡齡終於插了一嘴:“我小娘她膝蓋骨還痛著,倘若夜間有什麽事情,我怕關照不了她。”

反正她和晏長珺的關系,在旁人眼中已經是非常奇怪了。

果然,從清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又看了一眼晏長珺,道:“既然如此,二位等會兒出去,在右邊兩間房,隨便尋一處便是。”

“哦,”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眼睛突然微亮,“常夫人可想著沐浴?”

賀鏡齡警覺得快:“我母親她現在傷重,還不到那個時候。”

這個從清姑娘委實太過熱情了些,一會兒說自己略通醫術要幫晏長珺看看,一會又要幫她洗浴——沒辦法,“奸情”雖被撞破,但表面上還得裝上一裝。

畢竟她和晏長珺真的不是那種關系。

……要是她跌下懸崖的時候換身裝束就好了。

晏長珺抿唇,“是。”

從清眸色暗了暗,也沒說什麽,帶上了門。

方才從清介紹這些衣服的時候,晏長珺並未怎麽聽。

碧纈裙,多是青綠顏色,外加細布裳。如今天還有些冷,還有幾件棉襖。

她方才說的袴褶也有,倘若不想穿裙子,上襦下褲亦是可選之道。

“看來我都是看在您的面子上,”賀鏡齡忽然起身靠近,摸過那些幹凈衣服,“才能換下這身衣服啊。”

晏長珺看向賀鏡齡:“喏,你不喜歡?”

“哪有不喜歡,能換下臟衣服已是萬幸。”賀鏡齡聳聳肩,“不過這些衣服大多還是供殿下選擇。”

晏長珺挑眉,看著賀鏡齡上挑的眼尾,心下莫名生出幾分意趣來,道:“這也無妨,反正你生得漂亮,你穿裙子如何?”

“當然可以,”賀鏡齡笑嘻嘻開口,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就害怕搶了殿下的風頭。”

晏長珺瞇了瞇眸,好半天才“哦”了一聲出來。

賀鏡齡面上帶笑。說來奇怪,這女人失憶前失憶後都有這種打算。

而她本人也沒有什麽想法她已經盡力了。

她並不清楚,自己和賀鏡齡到底有過什麽。按說,這樣應該是有用的才對。

但是事與願違。

賀鏡齡偏過頭,拉開了和晏長珺的距離,故作驚訝道:“殿下,你就這麽想當婆婆了?你還年輕。”

鳳眸裏面霎時渲染出意味不明的深色。

“哦。”

賀鏡齡並不理會她的失措茫然,而是隨便撿起了床上的衣服,撂下一句:“我換衣服去了。等會兒再過來。”

膝蓋疼也只是不能走動而已,自己換衣服不成問題。

門砰地響了一聲。

晏長珺只覺肢體驟然變得綿軟,方才繃緊的脊背如今終於有了放松的時候。

終於沒有人看著她了,她終於能夠歇一口氣。

她垂眸望著膝蓋上面蓋著的碧纈裙,青綠染織印花,方才聽從清姑娘的語氣,自然也不是什麽壞東西。

但掀開幹凈的碧纈裙,其下便是已經沾染上泥土塵灰的,用絲綢錦緞織就的石榴裙。

這樣的日子還要多久才能捱過?

好在知道這件事情的人,只有……一人而已,是嗎?

她不敢確認。她似乎失去了近十年的記憶。

她仰頭看向支摘窗外:外面樹影篩著青藍月光,其後像是院落灰白的磚瓦。

近千年的月光壓在樹上,也像壓在她的身上,她快喘不過氣來。

她想到了宮中的雕花窗格,想到鋪開的無垠紅墻,想到了濃蔭蔽日的參天巨木。

倘若她恢覆了記憶,還能記起過往的事情麽?

其實,只要能夠忘記這段落魄的時光便也足夠。

十年比之這幾日,她還是覺得這幾日更為沈重。

*

“這梨花怎麽飄到老子鼻子上面來了!”

一聲暴喝,帶甲的漢子又踹了一腳路旁的梨樹,又將地上的梨花碾了個碎,這才解氣。

他是黑鱗衛的一位百戶,因為姓左,左邊眼睛又有一條兇狠的長疤,是以別人喚他“左眼疤”。當然,有些恨他的人,便喚他為“左眼瞎”。

梨樹無辜地被他踹了一腳洩憤,於是又抖落了不少潔白如雪的梨花下來。

這讓左眼疤又猛地打了好幾個噴嚏。

“阿嚏,阿嚏!”他一邊折騰,一邊不滿罵道,“那家不開門也就罷了,沒想到這死梨樹也跟老子作對啊!”

街道上面空曠,人影寥寥,他罵人也便只有自己身後的人聽著。

一校尉忙道:“左大人,我們梨縣就是這樣的,縣名的來歷,還就是因為這些梨樹呢!”

“我呸,”左眼疤並不買賬,又啐了一口,“要不是接了州府大人的命令,你以為老子會來梨縣啊?”

校尉勉強地笑著:“左大人不用著急,剛才您進不去的那家人,早就關門了……”

“關門了你不早說?”左眼疤大罵,揮拳便準備打人。

校尉趕緊躲閃開來,道:“這,您當時在踹門,小的也不方便說啊。”

左眼疤看校尉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心裏面這才好受許多,又拿腔拿調道:“說吧,那家人是怎麽一回事?”

校尉這才道來:“那家原來是個油坊,似乎是因為經營不善,於是暫時歇業了。這時常都見不到主人家的。”

“怪不得老子剛剛聞到一股奇怪味道,”左眼疤略略點頭,吸了吸鼻子,放下心來,“話說回來,既然不是突然關門,也便沒什麽事情。”

“那今夜就先搜到這裏,如果明日再在城中搜不到,我們就得去鄉下搜!”

校尉終於好奇,道:“左大人,我們到底要找什麽人?”

旋即他頭上就狠狠地挨了一記。

左眼疤罵道:“州府大人的事你少管……總之,我們要在限期之內找到人,絕不能拖下去。”

其實左眼疤自己也不清楚要找的人是誰,只不過不能在屬下面前掉了面子。

他只知道,在這十日之內找不到人的話,他這升官之路可就渺茫了。

州府大人背靠衡王殿下,這是他們都知道的事情。

他所接到的命令,不過是讓他調查城裏有無陌生面孔。他的地位,並不能直接接觸到要捉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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