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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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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

拿著樹杈的手一頓。

她和她是什麽關系?

晏長珺怔了怔, 心下越發狐疑:她定然是與賀鏡齡有過什麽。

但是她的確不知。

“那你最後怎麽說的?”她還是把問題拋回給了賀鏡齡。

賀鏡齡挑眉,道:“等會兒告訴你。”

“……哦。”晏長珺垂斂下長睫,沒吭聲。

也不知道賀鏡齡究竟是什麽意思, 但是她的確不能說什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等休息好了,我們就離開這裏,”賀鏡齡忽道, “去找點水喝, 你從醒來, 滴水未進。”

晏長珺頷首以示同意。

現在的情況當然明朗:賀鏡齡說什麽,她就只能受著什麽。

看起來她心情還是不錯,晏長珺趁著吃魚的間隙, 問了賀鏡齡一嘴:“我在失憶前, 是怎麽叫你的?”

叫人的全名, 總會介在暧昧和陌生之間。

而且, 她似乎和賀鏡齡的關系不簡單。

賀鏡齡衣衫襤褸,但是吃魚的動作卻優雅。

聞言, 她擡起頭睨了一眼晏長珺, 道:“你想知道?”

見到她的戲謔眼神,晏長珺心中忽然一動,“嗯。”

賀鏡齡一錯不錯地看著那雙眼睛,一字一頓道:“阿齡。”

短短兩個字, 卻硬是被她咀嚼出千鈞重量。

晏長珺眸色又暗了下來,“那我現在應該叫什麽?”

“再說吧, 反正就你和我兩個人。”

說完, 賀鏡齡便不再搭理她了。

雖然懂得寄人籬下的道理,但這種事情晏長珺從未親歷過。

她看著眼前仍然冒著絲縷熱氣的草魚, 沒有調料,只有原始古樸的香氣飄入鼻尖。

用來叉魚的樹杈上面也枝節橫生,粗糙不平,她望著那粗陋的節出神。

她想到了自己的手。其實她的手也並非全然光滑細膩:上面還有著因著握筆、練劍而留下的薄繭。

低下頭,入目所見是破爛的狐裘,裏面的紅色宮裝亦然。

絲線都快被挑落了。

她頭一次覺得自己如此落魄——方才短憩中,她還穿著華貴繁覆的禮服,身後是鋪滿的紅色宮墻。

然後夢境嘩然坍塌,她的心也在此刻驟然猛跳,身後是黑黢黢的粗礪石壁。

晏長珺看向旁邊人的側影:賀鏡齡已經吃完那條魚,正打算烤下一條魚。

她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提心吊膽。這無疑是她這一生最落魄的時光。

寄人籬下,仰人鼻息。

晏長珺終於開始吃下那條魚,大概是沒有調料的原因,她吃起來索然無味。

*

“不想吃了麽?”賀鏡齡吃完魚,卻發現晏長珺手裏的那條魚沒怎麽動。

她輕輕哂笑了一聲。

晏長珺便說:“是,感覺吃不下……”

“吃不下就算了,”賀鏡齡並未察覺到異樣,“公主殿下金尊玉貴,這些東西入不了口也是自然的。不吃便不吃了,我們就去羅家村吧。”

晏長珺雖然失憶,但弦外之音還是聽得出來,偶爾她還會為自己辯解。

但是她不回應也是應該的,她就是吃不慣而已。

眼見得賀鏡齡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準備,晏長珺忽道:“我還是不能起來,我剛才試過了。”

“嗯,我當然知道你起不來,”賀鏡齡將篝火、石塊、用剩的樹杈等東西籠在一塊,看向她,“公主殿下,臣當然要背您走了。”

晏長珺不理會其中的戲謔意味,只是敏銳地捕捉到了“臣”這一字。

她了挑眉。

等到她環上賀鏡齡的脖頸,被她背起後,她才湊近賀鏡齡的耳邊問話:“那,你既然自稱‘臣’的話,你是什麽官呢?”

她有可能是宮中的女官。但是看她出行所穿,卻又不像。

“嗯,反正有一個官銜。”賀鏡齡並不打算實話實說。

晏長珺意興闌珊,“哦”了一聲,“那我總可以叫你‘賀大人’吧?”

賀鏡齡微微蹙眉。

這女人還真是厲害,哪怕是失憶都不能阻止她找到不那麽討人嫌的稱呼方式。

“芝麻小官怎麽對得上公主殿下一句‘大人’?”她隨口答話,引向了別的話題,“說起來,殿下你不想知道你失憶前做了什麽嗎?”

晏長珺咽了咽唾沫,緩聲說:“嗯。”

她當然想知道自己失憶前做了什麽。可是,這個賀鏡齡幾乎每次說話都夾槍帶棒——也不知道她哪裏招她惹她了。

她當然是無辜的了。

記憶都沒有,為什麽要招來這種無妄之災?

“那臣就告訴殿下,”賀鏡齡忽然壓低了聲音,有些嚴肅,“殿下失憶前到底做了什麽。”

她明顯地感覺到耳邊呼來的熱氣更濃烈。

晏長珺環住脖頸的力道更重,鉚足了些氣力往賀鏡齡的耳邊湊。

太陽掛垂天幕,麗遠的晴日金光傾瀉,落到賀鏡齡臉上:眼尾上挑,鼻梁高挺猶如孤峰,薄唇微微張合,還有更為削薄的下頜,汗水滴凝。……

無端地,晏長珺覺得自己應該會喜歡她。

“我做了什麽?”

賀鏡齡感到耳窩處撲來的熱氣,微不可察地擰了擰眉,語氣卻輕快:“殿下成親了嗎?”

聽她之前口氣,晏長珺這記憶丟得有點多:因為她似乎不知道白月光已經死掉了。

“啊?”晏長珺一楞,“不曾。”

這麽一說,她似乎想起有個什麽人要做駙馬……

父親才告訴她,有這麽一樁婚事。

倘若不喜歡,不讓那人進府便是。不過她還覺得這事有些麻煩,萬一有些愛嚼舌根的背後說她怎麽辦?

“哦,那殿下忘記的事情有點多啊。”賀鏡齡道,“殿下如今都有過三個駙馬了。”

她慢條斯理地說著,卻正正好腳下打了個滑,激得晏長珺手部驟然用力,再環住她的脖頸。

驚魂未定的不僅僅是她要跌落下來,還有這個消息。

“……我有三個駙馬?有過?”她相當不可思議。

賀鏡齡點點頭:“是啊,有過,而且公主府裏面塞滿了各種眉清目秀的美男子……”

這話聽來臊人臉皮。

“我聽說殿下在亡夫還未入殮的時候,就又打開了府門,迎接新的美男子進門……”

這些話她反正編得多了,真真假假自己也不清楚。

但是殺傷力管夠,她微微垂眸下去,便看見那雙手的指尖各自掐入了掌心。

晏長珺似是不信:“真有這種事麽……”

“當然有,殿下還看上臣,威逼利誘,用盡手段,這些殿下都忘記了?”

晏長珺不吭聲。她方才所想是對的,其實她喜歡面前這個人也不是沒有道理。

只不過賀鏡齡說得似乎有些過於離奇。

“我不可能有三個駙馬。”

“這有什麽不可能的?”賀鏡齡打了個哈欠,“殿下失去的記憶太多了,如今都是您的弟弟在當皇帝了,而且,您現在又是寡婦了。”

這話似乎讓晏長珺更為驚訝:“我的弟弟?”

“嗯。”

晏長珺沈默了很久。

賀鏡齡暗笑,原書裏面寫女主嫌棄這新皇帝果然不假:晏球是庶出,才能平庸,不怎麽受皇帝看好。

只不過是劇情需要或是女主腦抽,總之將他扶上帝位。這人當了皇帝第一件事情,便是認女主親娘,也就是姜皇後做母親。

這樣,他還和晏長珺扒拉上同母關系——不過女主確實不爽,她上位之後,很快便又推翻了此事。

看得出來,女主還是很嫌棄他的。

“他怎麽當的皇帝?”

等到溪流在望,二人又走了好一段路後,晏長珺終於開口問話。

“殿下的從龍之功最大。”

晏長珺徹底沈默了,一直到喝水的時候嘴巴才勉強張開。

等喝完水,她才註意到賀鏡齡還在倒飭臉。

她沒多想,只是安心地等候,不料賀鏡齡忽然又轉身過來,看了她的臉許久。

“算了,畢竟哪裏都沒去,臉上也不可能弄得太臟。”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又走過來,繼續將人背起,“從這裏過去,沒多遠便是羅家村了。”

晏長珺應聲:“嗯。”

雖然這個人嘴有些毒,但對她還是沒什麽。

重新環上賀鏡齡的脖子,晏長珺耐心又等了一會兒,又問:“賀大人,那我和你是不是……”

“什麽啊?”

晏長珺刻意隱去的話,她似乎讀懂了。

於是她承認了。

雖然一見鐘情和睡一覺就喜歡,聽起來都不是那麽靠譜,但若說是後者,至少能夠自己面上掛得住。

晏長珺也懂了,輕聲說著“也是自然”便不做聲了。

賀鏡齡失語。

晏長珺再沒說話。

目之所見的方寸,是藍色的衣袍,上面也被挑破。

四周則是高大蔽日的濃蔭,有些梢頭雪色未消,地上鋪滿了枯黃衰敗的竹葉樹葉。

在宮中蔽日的都是碧瓦朱檐。

她不由得又想起那嘩然坍塌的夢境。

夢境裏面她還在皇宮,醒來卻在陌生的山洞裏面,和陌生人一起,在陌生的樹林裏面行進。

她方才聽見賀鏡齡說了——她們要去的地方叫“羅家村”。

去往異鄉村落。

她當然想恢覆記憶,可是眼下還是要先渡過難關。她只能依靠賀鏡齡。

想到這裏,她又念及二人間沈默太久,偏頭又蹭了蹭人的肩膀,道:“等會兒到了羅家村,我要怎麽稱呼和大人呢?還是說,就這樣麽?”

雖然她問的是稱呼,但意思卻不止於此。

她在乎的是,是否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直接告訴村民,說是嘉瑯殿下來了如何?”賀鏡齡隨口道。

然而晏長珺一口回絕:“不行。”

二人間靜默了一息,她這才緩緩補充:“不必勞煩她們。如是這樣,必把州府官員引來了。”

“嗯,那,公主殿下想要什麽身份呢?”賀鏡齡略略偏過頭瞥了她一眼,“殿下生得若此,還有這一身雖破,說自己是鄉野村姑總沒人信吧?”

晏長珺悶聲:“嗯。”

確實,饒是她想掩蓋自己的身份,新編造也不能編造自己是鄉野村姑。

“那……賀大人可以配合我麽?”她試探開口。

賀鏡齡警覺挑眉:“……想幹嘛?”

“我要是世家小姐,那你能不能是我的……”

假裝下配偶?還是怎麽樣?

但賀鏡齡到底還是低估了晏長珺,她竟然要她當她的仆人。

“到了就知道了。”她的音色低沈下來,辨不清楚喜怒。

晏長珺聽出賀鏡齡不悅,便急忙找補,說她們假扮一下新婚也不是不行。

但賀鏡齡還是沒做聲。

晏長珺愈發忐忑。

等到了羅家村,已是日照薄暮。

運氣頂好,賀鏡齡竟在村口處看見那婦人。

那婦人甫一看到賀鏡齡便眼露喜悅,但她很快看見她身後女人,面上又耷拉了下來。

也是。

不過她畢竟招了人來,便主動上前迎接:“年輕人,你來啦——這位是……”

她還是心下帶些僥幸,萬一呢?

“這位,是你的妻子麽?”

晏長珺盯著婦人臉上的溝紋,但卻只能啞著,她本想“嗯”聲,卻從賀鏡嶺口中聽到了更不可思議的話。

“啊?她怎麽會是我的妻子?”賀鏡齡詫異。

語氣不言自明。

晏長珺的心不由得略略一沈,婦人面上倏然煥發異彩。

哎喲,要是把這世家的年輕人撿回家,讓她家給攀上那不得多好?

“既然不是妻子的話……”婦人忙道,一邊拉著賀鏡齡往家裏面走,“跟俺來,先到俺家裏面坐著休息。”

只要不是妻子一切都好說。

晏長珺沒吭聲,手卻莫名環得更緊。

一定是方才她讓她當她的仆人得罪賀鏡齡了。

其實她也怪委屈的:雖然一睜眼便成了寡婦,但她還是不太能接受此事,是以並未想到此事。

等把倆人請進房中,讓她們坐下後,婦人這才又問:“那你們是什麽關系?”

晏長珺才坐定穩住,心卻莫名跳得激烈。

“她啊,”賀鏡齡瞥了晏長珺一眼,“是我的小娘。”

聞聲,另外兩個人俱是一楞。

“啊?”婦人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賀鏡齡面不改色:“是啊,小娘她命途多舛,一輩子嫁了三個人,三個男的都死了,我父親是她第二個嫁的人……”

婦人面露震驚。

“那,那你還真是有孝心,”她支支吾吾了好半天,“畢竟,畢竟……”

畢竟這婦人都嫁到第三個人了,這年輕人還負起責任來,將已經再嫁的、又非親生的娘接來。

雖然的確有些怪異,但這年輕人德行果然很好。

“有這樣的繼子,夫人應當很幸福吧?”老婦想了想,看向在旁邊一言不發的晏長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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