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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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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

她怔了怔, 看向晏長珺:

眼睫略略顫動著,抖動著未幹涸的水珠。

兩排鴉羽之下,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 像是迷途的幼犬。

她身上還穿著那件白色狐裘,這模樣更像她所養的那只大狗。

“……阿齡?”晏長珺試探著開口,“你是從哪裏回來的?”

賀鏡齡不做聲,只是同她的視線交匯。

不知為何, 賀鏡齡希圖在那視線裏面找到熟悉的感覺, 找到晏長珺慣常的、蠻橫霸道騙人的感覺。

但是她沒有。

晏長珺又有些艱難地過來, 靠在她身邊,然後便再度伸手拉她,語氣有些眷昵, 相當親近:“我還以為再見不到你了……”

她從來沒有聽過晏長珺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賀鏡齡的喉頭微微一動。

這番流露真情, 比她那拙劣的演技好上不少。

畢竟有所憑依, 畢竟不是蓄意作惡。

晏長珺不理會賀鏡齡的無動於衷,眸光垂下, 看向那沾濕的衣襟:上面還有些灰泥。

但重點是濕了。

“你衣服怎麽濕透了?”她一邊詫異開口, 一邊脫下自己身上的狐裘,給賀鏡齡披上,“這火烤得我暖和,雖然衣服破了, 但是好歹能穿。”

她說得認真,賀鏡齡心頭五味雜陳。

她沒吭聲, 任由那件沾染了汙泥、黑血的狐裘披上她的肩膀。

是暖和的, 晏長珺說的對,縱然破了, 這衣服還是能穿。

耐心披上衣服後,晏長珺又問:“阿齡,我們為什麽在這裏?”

賀鏡齡喉中滯澀,想說什麽,對上那雙濕淋淋的眼睛,她又不知說什麽好。

是,方才在歸途上,她已經設想過無數情景,等到晏長珺醒來,她要說什麽,她要質問她。

但是現在晏長珺醒過來了,理所當然地將她認成了另外的人。

那些早就設計好的或者沒設計好的話,賀鏡齡如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因著賀鏡齡遲遲不搭理她的緣故,晏長珺努了努嘴,又握住她的手,重新道:“那你不說這個,就說說方才去哪裏了好不好?”

篝火熏得人暖洋洋的,火色映亮了兩人的臉頰。

手心的溫熱還在傳遞。

“你的衣服,還有手,都是冰冷的。”

賀鏡齡終於緩緩開口:“剛才趟過河了。”

所以衣服是濕的,手也是冰涼的。

晏長珺歪頭:“你趟過河做什麽呢?”

“不做什麽,”賀鏡齡將手抽回,“沒得東西吃,去摘些果子。”

她一邊說著,一邊抖落方才摘到的果子。

“那我們為什麽在這裏?”晏長珺繼續追問。

賀鏡齡挑了挑眉,借著昏黃的火光,看著晏長珺的臉。

除了不合時宜的幾道小創痕,和平素真是沒有半點不同。

但說話的口氣卻是天差地別。

比她哄人的時候真實多了。雖然賀鏡齡方才也有考量,這女人是不是又有了要騙她的主意。

但是,在原書中,晏長珺跌落山崖後失憶是真。

橫豎都是給那衡王害的,她並不想在這件事上追究。

賀鏡齡略略思忖,道:“我們跌落山崖了。”

這話更激起了晏長珺的興趣,她便繼續追問:“我們為何跌落山崖?你是怎麽回來的?”

……

但是這些問題賀鏡齡都沒回答。

晏長珺自己都問得有些興致缺缺,她明顯地感到眼前人對她態度冷淡。

不過她已經對自己這麽冷淡有些時日了。她看到她回來的時候,心中甚是喜悅。

沈默須臾後,晏長珺低垂下眼睫,想要去撩褲管。

她剛剛直不起膝蓋,是爬過來的。

看她艱難的模樣,賀鏡齡猜到一二,忍了片刻,都沒有說話。

晏長珺屈腿撩起褲管,露出一截白色腳踝,動作卻在此時乍然停下。

然後,她轉頭看向賀鏡齡,眸中像是漾著水汽,像場潮濕的雨。

火光襯著夜雨。

賀鏡齡動了動喉嚨,只是微微挑眉,她並不想說話。

但是那人慣會耍賴。

“我的膝蓋……好痛。”她一字一頓道。

不僅迷途,還帶了傷。

話已經說到這種份上,賀鏡齡還是動了惻隱之心,心想她現在失憶,同她說什麽都沒用。

“嗯,”賀鏡齡起身,幫她將褲管徹底卷起,“是從山崖下面跌落所致。”

恐怕是壞事做多了,騙人騙多了,她才遭有此難——不然的話,她賀鏡齡怎麽還能動呢?

腹誹著,她卻又從懷中摸出金創藥來。

腿上泛著紅腫,膝蓋尤甚,漫著烏青的顏色,還有血。

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估摸著真是壞事做多了。

冰涼的藥膏輕輕點在指尖上面,塗抹於肌膚,有些別樣感覺。

晏長珺只是輕輕地咬著唇,不讓聲音溢出來。只是疼痛而已,以往她練劍學武,還遭受過比這更痛的事情。

所以,她很快就不在意膝蓋上面的疼痛,註意力逐漸轉移到了眼前的,這個幫她擦藥的人身上。

她剛剛叫了她“阿翎”,可是她卻反應平平。

眸中是一種不明的情緒,她說不上來。

“阿翎?”看眼前人擦得認真,晏長珺重又喊了她一聲。

賀鏡齡擡眼,瞥了她一眼,語氣不善:“嗯?什麽事?”

晏長珺略顯呆滯。

眼前的人青絲披散,不知是否因為趟過河的原因,濕發一綹一綹地貼著鬢邊,額間還銥錵有些細密的汗珠。

臉好像老成了些,她說不上來,鬢角線似乎更加分明些,下頜也更為削薄。

只是那雙上挑的、清淩淩的狐貍眼睛,還是一如往常。

還有“阿翎”的衣服也穿得奇怪。

橫繡紋金,據她方才所說,她們一定是一起跌下懸崖的:不然的話,她的寬袖深袍也不會扯得破爛。

想到這裏,晏長珺才回過神來:“我想問,我們是怎麽跌落懸崖的?”

她的語氣輕柔緩慢,帶了幾分小心翼翼。

大概是這個女人慣會以強權壓人,以前的故意服軟都帶著欺騙,眼下失憶後竟然還讓她真誠了不少。

想到這裏,賀鏡齡動了動嘴唇,道:“被人刺殺。”

“被什麽人刺殺?”晏長珺微怔,“是他們嗎?他們要殺你麽?可是,我們為什麽會在一起?”

她愈發不解。

“阿翎”明明已經離開她。她走的時候沒有一絲悔意,可是如今她又重新出現在她的面前。

還穿著……這樣的一身衣服。

賀鏡齡盯著她,道:“一時半會說不清,時候不早了。”

藥膏也已經塗抹均勻,她將褲管拉下,裙子蓋上,淡淡開口:“我累了。”

晏長珺驀然覺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

饒是她們曾經有過一次親密接觸。

但她知道,那其實根本不算什麽。

“阿齡,你……怎麽了?”

聽見這話,賀鏡齡愈發煩悶:“別叫我這個。”

“那叫什麽?”

她冷哼了聲,道:“這裏就你我兩個人,你說的話,不都是對我說的麽?”

言外之意,什麽也別叫。

“……哦。”晏長珺訥訥開口。

倏爾,她感到身後又披上了那件狐裘。

“你自己蓋著。”

說完話,賀鏡齡便要起身,但哪裏知道晏長珺順著動作,便握住了她的手:“可是你不也沒蓋的麽?”

眸子中的濕意不曾減去半分,像是怕她走,手中力道還更緊了些。

沒想到這只惡犬還有這種時候。

賀鏡齡“嗯”了一聲,鬼使神差地回身,這才卸下沾濕的外衣,放在火邊烘烤。

篝火中燒出劈裏啪啦的聲音,石壁上面星點火光躍動。

不知為何,晏長珺格外安靜,雖然二人還是相貼,但她一句話都沒有說。

賀鏡齡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很快,她便聽見身側傳來的均勻呼吸聲音,平緩,但比今日下午強烈了許多。

大概是好了吧。

賀鏡齡暗想。

石壁上面浮動的星點火光逐漸消散。

劈啪作響的聲音緩緩被呼吸聲蓋過。

天將破曉,晨光熹微。

賀鏡齡先醒過來,肚子開始咕咕作響。

撇過頭看了看晏長珺,她還睡得熟。

賀鏡齡輕掀開蓋在二人身上的狐裘與氅衣,又想起昨夜撿回來的野果,便準備去拿。

只不過味道相當不盡如人意。

“呸呸呸,怪不得滿樹都是,沒人摘呢。”她掰開嚼了一個兩個三個,個個都是汁水全無,幹得厲害。

她勉強哽下嘴裏含著的,打算將別的扔掉。

那揀回來的野果也只能權做充饑之用,賀鏡齡掰開嚼了幾個,幹得厲害,汁水全無。

她重新穿好了烘烤過後的衣服,站起身來,準備離開山洞。

想來時候也是不早了——她昨天特地帶人往裏面折,這樣的話,總歸能隱藏一二。

不過她未能成行。剛剛繞過晏長珺,身後忽然傳來異動:“……你要去哪裏?”

晏長珺開口的時候明顯遲疑了下。

她不讓她叫那兩個字。

她不叫便是。

“我要出去。”賀鏡齡偏過頭,垂眸望向她。

晏長珺想了想,又道:“那……你不會不回來吧?”

似是知道膝蓋有傷,哪裏都去不了,她現在說話都顯得小心翼翼。

賀鏡齡是如此想的。

她突然想到了許許多多次,晏長珺貼耳逗弄她的話語。

盡管她失憶了,但人還是這個人。

因著這地方環境著實惡劣,她睡一覺起來青絲淩亂,而今因著求人,暈生雙靨。

驀地,賀鏡齡心中躥起了想要報覆的小小火焰。

她剛想開口,卻不成想晏長珺又小聲說話:“我膝上有傷,不能馬上跟著你走……”

“所以,你還會回來,是嗎?”

長睫又開始劇烈顫動,盈著秋水的眸子虛虛投落在賀鏡齡的面上。

目光如有實質,描摹過她的嘴唇,又堵住她接下來的話。

她楞了楞,“嗯。”

是會回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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