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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少年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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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少年犯

回京城是邵山第一次坐飛機。

蘭騏讓陳理想給他們都訂的頭等艙。

在機艙中感受身體慢慢騰空,窗外視野變成磅礴連綿一片,深藍海岸與灰黑城市,黑白車輛和蟻穴中規律爬行的螞蟻無異。

漸漸的,城市越來越遠,視野在轟隆聲中穿梭灰色雲層,帶著一陣震動,最終平穩在無垠的藍中。

窗外世界茫茫,邊緣暈著白光的藍,是弧形的。

邵山盯著看了好一會,失重的感覺並未讓他新奇,無論向上,還是向下。

直到玻璃窗突然變色,變成一種遮擋光線的墨藍,像日暮與夜晚的交界。

機艙裏響起空姐在前排開始一一問候的甜美聲音。

邵山於是收回視線,閉上眼。

此刻隨著耳膜裏安靜的鼓噪,秦朗程在候機時問他話的場面,漸漸浮現在意識暗海中。

頭等艙候機室的包廂裏,秦朗程帶著黑色口罩和帽子,大概是沒什麽耐心,也沒怎麽把邵山這個年紀的小鬼放在眼裏,所以坐過來,直接開口問:“你也喜歡蘭騏?”

語速很快,很平。

邵山平靜轉過頭,用一雙格外惹人註意的黑圓瞳孔盯向他。

在上飛機前,蘭騏讓劇組的造型師順便幫邵山修剪了頭發,將那些掩藏視線的陰影、枯黃全部修剪,發尾剪得碎碎的。

這一個月,邵山面頰長了肉,皮膚白了一些,一雙完全暴露出來的鹿眼,小小的臉型,偏向於圓頓的鼻子和小而薄的嘴唇,讓他多了不少極具迷惑性的少年感。

可以說和之前片場瘦得觸目驚心的樣子判若兩人。

當時蘭騏對著鏡子撥了撥邵山短短的黑發,神情顯得滿意:“還挺乖。”

鏡子裏,蘭騏棕色的瞳孔裏倒映著亮點,手撥過額前碎發時是熟悉的清爽香氣,還有指腹輕劃過額頭時有點冰涼的柔軟。

邵山忍不住對著鏡子閉眼,身體往後靠,但蘭騏的手很快離開,回頭和造型師道謝。

接著,秦朗程居高臨下的聲音打斷鏡中的回憶,像擊碎蘭騏那雙暖棕色瞳孔裏的漣漪。

邵山黑色的瞳孔漸漸聚焦,看清候機室包廂裏秦朗程擡著下巴,嘴角拉平,冷淡倨傲的側臉。

秦朗程等了一會,沒等到邵山的回答,於是轉過臉,挑釁問:“不說話?不敢認?”

邵山依舊沈默,用那雙黑色的瞳孔直勾勾盯著他。

大概幾秒後,秦朗程無意識摸了摸手臂,皺起眉:“你的眼睛……”

秦朗程說不出此刻那種涼颼颼的怪異,甚至回頭看了眼是不是有空調在對著他的後背吹,可等他再轉頭,眼睛下意識不再只聚焦局部,而是擴散到整張人臉。

邵山的五官和發型顯得稚嫩、圓鈍,毫無攻擊性。

秦朗程以為是自己一時的錯覺,於是冷嗤一聲:“小鬼,我就直說了。我喜歡蘭騏,喜歡很多年了,別跟我搶,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他以為邵山依舊會沈默以對,畢竟這兩天就沒見這小鬼說過幾句話。

大多數時候都是蘭騏摟著他說幾句,然後他點點頭,那雙眼睛一直一直隨著蘭騏而移動。

秦朗程對這種行為再熟悉不過。

警告完人,秦朗程舒坦了,把臉轉回去,打算去吧臺拿點喝的,也順手給這個沈默寡言的小鬼拿一瓶。

他正要站起身——

突然聽見身後邵山的聲音:“離蘭騏遠點。”

很輕,很啞。

秦朗程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詫異回頭,看見邵山那雙黑色的眼睛依舊在盯著他,隨著他站起身又坐下的姿勢緩慢轉動,而落點永遠固定。

像條蛇,又像秦朗程記憶中途徑偏僻山區,看到一些衣衫襤褸的留守兒童盯著外來客那種一排排,直勾勾的眼睛。

但很快秦朗程反應過來,再邪門也就一小屁孩。

秦朗程冷笑一聲,正要張嘴嘲諷回去——

“我可以再去坐牢。”邵山聲音很輕,黑洞瞳孔卻帶著能吞噬人情緒的悚然。

他重覆了一遍:“離蘭騏遠點。”

秦朗程下飛機後,臉色很差。

主要是覺得自己在和邵山的交鋒中,被一下唬住了,沒第一時間在嘴上占到本應有的勝利,而是氣沖沖去拿飲料了,就像在和田夏意的交鋒中,同樣連連敗退。

治不了圈裏有名的女狐貍,還治不了一小鬼孩?

秦朗程覺得自己這28年的飯都白幹!

幾個小時的飛行裏,他腦子飛速轉動,百轉千回,不停覆盤那個時候的對話,越想越氣——自己怎麽沒這樣那樣再這樣反擊回去!

秦朗程還在網上去查邵山的資料,查無此人,畢竟邵山現在都還沒演過戲,也不知道坐過牢是真是假。

秦朗程越想越覺得離譜:要當演員怎麽可能坐過牢?這小鬼肯定說出來嚇唬自己的!

被耍了!更氣了!氣死了!

上了來接他們的商務車,秦朗程再也忍不住,也不顧前座還坐著的司機和管天天,死死瞪向邵山,開始發難:“你以為老子怕你啊!”

他氣得尾音有些尖銳,橫空一聲,驚得前座的管天天都回頭看了過來:“又幹什麽?”

邵山唇色有些發白,靠在座椅上,閉著眼。

“還坐過牢?”秦朗程覺得邵山是在冷暴力嘲諷他:“嗤——嚇唬誰呢?老子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你這小屁孩給我等著!我們沒完!你看我以後怎麽整你!”

“秦朗程!”管天天一下瞪大眼:“你抽什麽風!你要整誰?你這張大嘴能不能消停一天?你以前為什麽被雪藏你他媽全忘了?”

秦朗程壓根不理他,只一味瞪著邵山:“只有一件事我真是想不通!都是情敵,你怎麽不去威脅田夏意?憑什麽只威脅我!”

管天天:“啥玩意兒?”

秦朗程:“我兩怎麽都算一個公司的!還都是男的!你只恐嚇我?你在劇組那麽多天,田夏意飯局眼睛都黏蘭騏身上去了你不管管?害我被她陰陽死!你嘴這麽厲害你早幹嘛去了?田夏意威脅不比我大?蘭騏可是直男!”

邵山靠著座椅,閉著眼,微微皺起眉。

秦朗程大概是越說越氣,聲音越拉越尖銳,眼睛都氣紅了:“氣死我了!你不僅是少年犯,你還歧視男的追男的是吧?艹!你這個恐同的死小鬼!”

管天天:?

管天天咬牙切齒:“秦朗程,還不閉嘴我要給蘭騏打電話了!”

秦朗程喜歡蘭騏的事管天天早知道,也一直利用這件事管束著秦朗程那張破嘴,讓這傻大個少去給他得罪人!結果幾個小時的飛機,他連個剛認識的小孩都要得罪上!

聽見蘭騏的名字,秦朗程終於轉頭看他了,冷嗤不屑:“你有本事就打啊!你讓蘭騏也來評評理!揭穿這小鬼的真面目!”

邵山終於掀開眼睛,冷冷看向他。

“行啊。”副駕駛的管天天掏出手機,翻著通訊錄:“我再順手幫你打給蘭騏他哥,大蘭總的手段你怕是很久沒回憶過了,我給你再回憶回憶……”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呵。”

半分鐘後,秦朗程冷嗤一聲:“懶得跟你吵!”

然後閉上眼,安靜了。

“……”

剛剛還吵吵嚷嚷的車廂一下變得跟被埋進地裏的棺材一樣,只剩機場高速路上的簌簌風聲和一群人胸膛急促起伏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大概火氣這種事真會通過嘴噴嘴傳染。

管天天越想越氣,一想到一個大嘴巴的秦朗程來謔謔他不夠,又來一個年紀小的,聽起來也喜歡蘭騏,一個屁不放還能惹得秦朗程暴躁跳腳。

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經紀人生涯很有可能晚節不保。

管天天忍不住又罵了起來:“真是倒八輩子黴遇到你們這群戀愛腦傻叉!以後這種事再讓我聽見一次,我就把你們的嘴全撕了!灌貓砂給我家貓當屎盆子!”

“……”

下機場高速,拐進京城郊區的一個偏僻小區,管天天一腳把秦朗程踹下車。

然後讓司機繼續往市中心開,帶邵山去蘭隰娛樂在的辦公樓簽合同。

秦朗程不在,管天天火氣消了很多,跟邵山說話語氣還算平和:“別把秦朗程那慫貨的話放心上,他就是只吉娃娃,光叫不咬人。你看他慫那麽多年,敢去跟蘭騏真表白一次嗎?因為他再蠢也知道,有的話只要跟說出口,以後朋友都沒得做。”

說這些話的時候,管天天回頭,盯著邵山,眼神意味深長:“你年紀這麽小,能聽明白我的話嗎?”

邵山用那雙黑色的眼睛,安靜而沈默地回視。

很快,管天天心裏有數了,收回視線:“你不愛說話,這是好事,聰明人都不碎嘴。”

他在副駕駛,盯著行駛的車窗中重覆而普通的灰色馬路。

大概全天下的路都長得差不多。

“以後收心好好演戲,才18歲,喜歡上一個人算不上什麽事。”

“等你以後就知道了。”他望著前路,嘆了口氣:“年少犯的錯,再喜歡的人,老了以後一樣會記不清摸樣。”

“只有錢和前途,比什麽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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