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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高高秋月照太平 7 太上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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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高高秋月照太平 7 太上忘情

戲臺子底下的場景與眼前的場景重疊, 吳關的動作猛然一滯。

宋櫛咧開嘴,一股巨大的能量從他體內爆開,連同吳關一起吞沒。

爆炸過後, 宋櫛收集的混沌失去了約束,從他的身體裏盡數湧了出來。

無法形容的巨響終於爆發, 同時獲得自由的千百只怨魂,化作了一片鋪天蓋地的活著的黑色怒潮,向著四面八方奔湧碾壓而去!

天空瞬間被遮蔽。但那不再是烏雲, 而是翻湧沸騰的混沌。陽光被徹底吞噬,那黑潮之中, 清晰可見無數掙紮扭曲的人臉、斷裂的肢體和瞪大的空洞眼窩,它們擁擠著,翻滾著, 相互撕扯著,嘴巴開開合合,發出永無止境的悲鳴、詛咒與哀嚎。

而在那中心,徐歌看見了屋頂上的吳關。

他只剩下右側的身體。

從右肩到右髖, 爆炸將他的身體豎直地一分為二。左臂、左腿、左半邊的胸腔和頭顱都被炸碎了, 血在地上漫開, 從膝蓋往外擴, 浸進土裏, 變成深黑色,比醬油還黑。

徐歌驚恐, 卻又無比清晰地看見,吳關僅剩的右臉朝他們笑了笑:

“太好了,不是你。”

吳關半邊身子往下垮,右膝跪地。徐歌仿佛聽見了碎骨在他身體裏摩擦的聲音, 喀喀的,像一腳踩在冬天的薄冰上。

混沌貪婪地湧上來,將吳關徹底吞沒。

“吳關!!!”徐歌喊著就要撲上去,被陸南死死拉住:

“別過去!別過去!”

混沌沖擊著這片焦土上僅剩的秩序,茍延殘喘的磚墻開始坍塌,朝著二人撲過來。

躲閃不及,徐歌將陸南甩了出去,自己則被墻砸在下面,她很快就撐起半個身子,嘴裏說著:“我沒事,我馬上就爬出來——”

鋪天蓋地的混沌裏,陸南站在倒塌的磚墻跟前,垂眸看著徐歌。

徐歌直覺不對,她順著這道目光擡頭,看見對方的表情時,徐歌楞了一下,她從沒見過陸南露出這樣的表情。

陸南不但沒有幫忙把徐歌拉出來,反而在她的肩膀上貼了一張定身符。

他只是看著,很輕,很慢,像是要把這一刻刻進骨頭裏。

然後他收回視線,轉身。

從頭到尾,只那一眼。

“是我把你,把你們帶到了這條路上。”陸南感覺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陌生。

他被撿回太平村之前從未被人愛過,他沒有真正的善惡觀,所以在他的思想裏根本無所謂什麽高尚的犧牲,之所以沒有走上宋櫛的道路,是因為他每次都會想一想:“如果是徐歌一家的話,他們會怎麽做呢?”

如果此時此刻,站在這裏的是徐歌,亦或是吳關……他們也會這樣做吧。

陸南一圈一圈解下僅剩的那串六道木,他將手串握在手中,輕輕一拉,珠子便像雨滴一樣掉在地上。

“我竟然希望我能長命百歲,這樣或許就可以陪你很久很久。”

像是水池的活塞突然被打開了,黑壓壓的混沌旋成漩渦,朝著陸南湧來。

火光在他淺色的眼底跳躍,那裏面沒有恐懼,沒有瘋狂,只有一片溫柔的平靜。

陸南朝她的方向微微側過臉,唇角似乎想彎一彎,卻被蔓延的濃煙嗆得輕咳了一聲,最終還是沒有忍心回頭再看:

“……但我跑得太慢了,太慢了,一切都沒來得及。”

手,無數的手從混沌裏滲出來,它們扯住陸南的胳膊,拉著他的脖子,將他提到了空中。陸南沒有覺得慌張,這就像他無數次夢到的場景一樣,他經歷了上百次,早就習慣了。

陸南閉上了眼睛,如果徐歌不在這裏就好了,如果她看不見自己這幅樣子就好了。

真難看啊。

徐歌瞪大雙眼看得鮮明,陸南是空中唯一的白,混沌爭先恐後地湧進他的胸膛,被度化的怨魂如同逆飛的流星雨,從他身後飄散開來,一直升向更高遠的天空,消失不見。

定身符從徐歌肩膀上晃晃悠悠地掉下來,徐歌伸手去接,黃紙在接觸到她的手掌之前就化作了灰燼。

徐歌沒有動,頭頂還在燃燒房梁轟隆一聲塌下來。她的腦子裏只剩下陸南留下的最後的兩句:

“我更希望你能得到很久很久的愛。”

“久到可以把我遺忘。”

……

空中,什麽也沒有留下,混沌不見了,怨魂不見了,烏雲不見了,就連那點白也不見了。

風墻散了,早就散了,只留下斷壁殘垣,徐歌醒過來,仰面將壓在身上的房梁推開。她心中甚至湧出一股沖動,幹脆沒有得到什麽太歲血就好了,被砸成一攤肉泥就什麽也不用想了。

但徐歌還是爬起來,朝著他們最後出現過的地方跑去,她的四肢從來沒有這麽不聽話過,才跑了兩步,人趕上了鞋,被鞋子一絆,整個人就蹌倒了。她就趴在地上踉踉蹌蹌摸來摸去,千百只怨魂匯聚成的混沌將那兩個人撕扯得什麽也不剩。

她四下茫然地望了望,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做夢一樣,所有人都死了。

除了她。

除了她。

百十根尖叫著的針紮到徐歌的臉上,身上,她被疼得不得不擡起胳膊檢查,一塊塊將爛進燒傷裏的破衣服揀出來。

徐歌頓了一下,醒來以後,她的五感變得十分敏銳,她聽見百十米外有腳步聲經過,想都沒想就找個廢墟藏了起來。

原來是神婆帶著碧稞青趕到,正帶著村裏剩下的人往外走。徐歌還在那間廢墟裏藏著蹲著。房梁砸在她身上,左半邊衣服連帶著皮膚都被燒爛了。她找了一塊幸存的破布裹在身上,近乎是從臉包到腳,只要不說話,估計也沒人能認出她了。

顧不上三七二十一,她看準時機用出入無間將兩人扯到一邊,問她們有沒有救人的辦法。

聽了她磕磕絆絆的敘述,碧稞青驚訝道:“你說南哥一下子過了上千只怨魂的煞?這,這,他的身體恐怕已經不在此間了,我也無能為力……

還有,你說的吳關……是誰?”

“……你什麽意思?”徐歌懷疑自己聽錯了。

碧稞青的表情一點也不像開玩笑:“我們組織裏的領頭人,一直是唐默啊。”

徐歌猛地看向神婆,令她意外的是,才過了幾天,這位六七十的老嫗仿佛年輕了不少,整個人的皮都打開了,看起來儼然是一個中年女性。

創生神尊的故事中,有這麽一句:“行藏換四分顏色。”這其中的“四分”莫非指的就是幼年,青年,中年,老年?

通過飛速的新陳代謝而加快混沌的同化過程,不愧為創生神尊,這種抵禦混沌磨損的方法的確很有特色。那站在眼前的這位究竟是和吳關一樣是一縷神念,還是那場神戰後重傷的本尊呢?

神婆神色平靜:“神尊掌因果,隨手一抹而已。”

那這就是吳關,也是造物神尊對抗混沌的手段?蒞臨世間,度化怨魂,最後抹去自己的存在,這算什麽?

“吳關”還會回來嗎?祂在那張正身像上的眼神,那晃著的“無”與“空”,讓徐歌覺得祂根本不會為某個東西駐足停留。

太上忘情,心如明鏡,物來則照,物去則空。

可對於人來說,究竟要有多豁達,方可悲喜無謂,又要有多聰明,才能太上忘情?

碧稞青不明所以地看著徐歌與她們作別,朝著徐歌的背影關切地喊道:“你起碼留下來治一治你身上的燒傷啊!”

燭花娘娘的火燒在身上沒有半年是治不好的,可徐歌已經等不了了。

“沒事,死不了的!”徐歌背對著她們招手。

如果成神仙要從羈絆中血淋淋地剝出來,徐歌甘願一輩子不去想那仙風道骨的神仙模樣。

山腳下他們翻開的那三只瓷碗,“孤”,“夭”,“貧”,如今全部靈驗。

這一把火燒光了徐歌所有的羈絆,既然這就是她的“命”,那就這樣走吧。

走了一段,徐歌見有人過來,她像是一腳踏空了階梯,心裏咯噔一下,趕緊側身藏到了破墻後面。馮蘭英一手拄著木棍,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像是在尋找什麽,她的手裏還拎了只毛被燒了一半的黑貓。也不知道它是本來就黑,還是被煙給熏黑的。

迷路了嗎?

碧稞青她們離著這裏有一段距離,再不跟上就難找了。

徐歌咽了口唾沫,從地上抄起一塊還帶火星的木炭就吞了下去。

炭火在徐歌的喉嚨裏滾燙無比,她被嗆出了淚花,再開口的時候,她的聲音已經被燒成了連自己都認不出來的樣子:“找大部隊嗎?往東去了。”

“……謝謝。”馮蘭英低著頭,將貓放在臂彎裏,朝著她指的方向匆匆離開。

走著走著,馮蘭英的身影在原地踉蹌了一下,似乎想回過頭來,但最後也沒有,只是緊走兩步,一轉眼消失在了道路盡頭。

徐歌久久地盯著馮蘭英離開的地方,她跪在地上,朝著那個方向磕了三個響頭,轉身跑走了。

一燒到底,家鄉親朋,她的面貌,聲音,她在世間所有的依憑都被付諸一炬。

她跑得太快了,太快了,一切都沒來得及。

……

一直跑到橋上,徐歌停住了。她茫然地站在上面,不知道應該去哪兒。

徐歌伸出手摸著石橋,這處石橋非常粗糙,摸了一會兒她感覺有一股熱乎乎的東西從指尖上流出來,原來是石頭尖尖劃破了她的手指。

徐歌渾身上下只剩下那枚山鬼花錢,它躺在徐歌手裏,摸起來從來沒有這麽冷過。

她摸索著花錢,從橋的這邊走到那邊,從那頭走到這頭,一直走到太陽落下去又升起來,其他村裏路過的人見到有這樣一個瘋子,都嚇得噤聲繞路避開了。

走著走著,徐歌聽到重物砸到石橋上的聲音,緊接著看見自己渾身裹著灰色破布整面朝地下趴在橋上,那坨破布翻了個身,仰面盯著天空,覺得奇怪——這種事怎麽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呢.徐歌曾拉著父親的衣角從乞丐面前經過,自己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像他們一樣。

所有的都是不會有的事,自己一定是在做夢,一個很長的噩夢。

徐歌閉上眼:快睡吧,快睡吧,等到再睜開眼睛,自己一定還在熟悉的房間,家裏還有農活等著她幹呢。今年雨水多,得好好照看著。

徐歌充滿期待地睜開眼,卻仍舊身處寒涼的野外,頭頂是孤懸的太陽。她把眼睛再緊緊地閉上,過了幾秒又睜開,再閉上,再睜開……不知何時,眼淚已經流滿了整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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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結局肯定是he的,別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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