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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日子還長呢,我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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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日子還長呢,我們可以……

“我們廠的待遇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今天簽合同明天入職,工資下個月照常發。”

經理拿出兩份合同,看樣子是要現在就簽。李顧行本來就不想望珊進廠,見到這個場景心思更甚。

他客套了兩句,牽著望珊的手往外走,“我們再考慮兩天。”

對方覺得無所謂,又把紙塞回桌肚裏。流水線最不缺的就是人,來自五湖四海的人。

李顧行緊接著帶望珊去了附近規模算是比較大的超市。

二樓是賣衣服的,質量比他們在地攤上買的那些好上不少,價格也更貴。不過他們不是來買衣服的,而是招聘導購員的。

望珊只覺得緊張。

這種緊張源自於她的自卑——她皮膚黑,做事還帶著扭捏勁,體態不夠大方,說話也帶著口音。

剛和人家交流兩句,她的臉就紅成了猴屁股,人也跟鵪鶉一樣,恨不得鉆進李顧行的後背。

這次的面試剛開始就有了結果。

望珊沒出息地想,或者她還是更適合去廠裏上班。這樣不用說話,沒人會發現她的口音,只需要悶頭幹自己面前的活就好了。

李顧行對於她老是躲在自己身後的行為很是生氣。

他的表情屬實算不上好,說話也沖,“人家問你話,你就大大方方地答,老躲著算什麽事?”

“我不知道怎麽說,”望珊盯著自己的衣擺,像是做錯題目被訓斥的孩子,“我沒怎麽跟人家講過話。”

來到城裏這麽一段時間,除了李顧行,和她說過話的人掰著手指頭都數的過來。

李顧行的火氣倏地滅了。

不會做題,是因為沒人教她。她需要的是練習,不是訓斥。

他自己最討厭不由分說的責罵。

在這方面上,李顧行懂得反思自己。

他嘆了口氣,借此把心裏的氣嘆出去,又伸手摸了摸望珊的頭發。望珊縮了下脖子,極小聲地說了句“對不起”。

“為什麽道歉?你又沒做錯什麽。”李顧行牽住她的手,跟她說這些連事兒都算不上,“走吧,帶你去吃飯。”

兩人去的是後街外邊的一家蘭州拉面店。

在此之前,他們連士多店都去看過了。

士多店一般只有一個老太太看門,賣什麽的都有;蘭州拉面通常是夫妻檔,一進門就是撲面而來的牛膻味。後廚永遠都是男人在扯面,包著頭巾的女人在炒菜。外邊靠近廚房的一張桌子坐著兩個寫作業的小孩,見到來人了,站起身來問他們要吃什麽。

李顧行要了兩碗牛肉拉面。

他一會兒還要去做家教,今天找工作這一趟花了太多時間,回家做飯來不及。這裏的環境比大排檔好太多,至少店內看著就很幹凈。分量也大,他們走了一天,急需填飽肚子。

店內的顧客不多,兩碗牛肉拉面很快被老板娘端上來。

李顧行朝望珊看了一眼,又問:“這兒還缺幫工嗎?做飯、洗碗都行。”

他問得直接,表情也自然,望珊甚至猜不到他開口前有沒有在內心千百遍重覆練習。

察覺到老板娘的視線朝她投來,她連筷子都忘了接,嘴角的笑僵硬,盡力把背挺起來。

面被擺在兩人面前,老板娘擺著手,嘴裏嘰裏咕嚕不知道說什麽,脖子還朝後廚的方向扭。

前後沒有東西阻隔,他們的位置能清楚看見後廚。戴著白色小帽煮面的老板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眼神定定落在他們的方向。

奇怪的語言一來一回,兩人的表情都不是很好,老板娘繼續操著方言朝後廚走了,李顧行就知道這事兒沒成。

至於望珊,他們說的話她一個字都沒聽懂,但是她看懂了李顧行的動作。

他把筷子遞到望珊手裏,眼裏沒有絲毫被拒絕後的受挫,“他們不要人了,沒事,先吃飯。”

清湯白面,湯面飄著幾個金油圈,細碎的蔥花香菜蓋在三片牛肉上。

李顧行撇開小料,夾了一片最薄最小的牛肉進嘴。哏啾中帶點柴,多嚼兩下牛肉味就散在了嘴裏。

他把剩下的兩片肉一塊夾進望珊的碗裏,動作後行,話先出口,“小心燙,吹一吹再吃。”

望珊吹了一口,卻是把那幾點蔥花和油圈給吹到了一旁,緊接著手裏的筷子動起來,一伸一收,她自己碗裏就只剩下細長的面條和一片綠色,“你聽得懂他們在講什麽?”

又笑瞇瞇叮囑:“你也小心燙。”

掃一眼就能看明白,那薄的厚的大的小的五片肉全都進了李顧行的碗裏。

他不愛吃蔥和香菜,連帶著味道重一點的姜蒜都不多看一眼。

望珊正好相反,她什麽都不挑,甚至覺得李顧行這樣子太城裏人的作風——不說別的,吃面怎麽能沒有蒜配著?瞎講究。

不過也沒事,她給他挑出來,不麻煩。

她剛把李顧行碗裏的蔥挑進自己碗裏,他又要把肉給她夾過去:“我夾給你的,你都夾給我做什麽?”

望珊捧著碗朝邊上挪:“你上班辛苦,你吃,我每天吃肉都吃膩了。”

“聽不懂,”李顧行沒動那些肉,而是送了一筷子面到嘴裏。他朝她淺淺彎起嘴角,回到最開始的問題,笑裏帶了點初出茅廬的少年勁,“猜的。”

“望珊,被拒絕不是你沒能力,是沒找到適合的。找不到也沒關系,日子還長呢,我們可以慢慢找。”

望珊的臉埋在碗裏,李顧行以為她哭了——小時候她被她爸打的不敢回家,他把她帶回家的時候就是這樣。怕別人看見自己哭,所以把臉埋在碗裏,淚水拌米飯。只是擡起頭來,眼睛腫得比沒脫皮的核桃都大。

他忽然想起來,望珊以前真的很愛偷偷抹眼淚。

年輕人的筷子舉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一口面條就這樣卡在嗓子眼,進退兩難。

慌亂無措間,他看見了碗沿處藏匿的笑。

年輕人松了一口氣,話裏帶著不易察覺的輕松,“你笑什麽?”

望珊搖搖頭,沒說她笑是因為那句“日子還長”。

她只在意他們日子的長短,不在意裏面的苦有多少。

李顧行也跟著她笑:“傻。”

望珊笑得傻乎乎,她把碗裏的“肉”單獨挑出來吃掉,其實也才指甲蓋大小,舌頭牙齒差點發現不了,更別說味道。但她覺得是甜的——和李顧行說的話一起在唇齒間細細碾碎了,碾成泥、碾成漿,裏面的滋味全品了出來。

“我要去上課,跟平常那個時間一樣。天黑了,你就直接回家,其他地方哪也別去,看家。”

前兩天他們附近就有一棟樓被偷了。兩人的東西不多,但也實在掏不出多的錢購置家具。

更重要的是望珊一個人在家,李顧行實在放心不下。

他上班的時候會想起她,休息的時候會想起她,就連下班回家的路上都會想起她。李顧行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這樣一面,家裏多了一個牽掛,想起的時候嘴角就會不自覺上揚。

嘴角又不甚明顯地勾了起來,李顧行掀起油膩膩的塑料布,等望珊走出來後捏了捏她的臉頰,“我走了,在家等我。”

說是走了,但還有一小段路可以同行。兩人誰也沒看誰,只是路燈下勾出的影子你挨著我我挨著你,再仔細一看,手指頭也勾在一起。

望珊紅著臉偏著頭,不清楚是不是自己主動把手湊上去的。

偏偏李顧行還要故意湊上來,故意問上她兩句“怎麽了?”,讓年輕姑娘的羞澀無處可藏,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身後傳來一聲緊湊的呼喊:

“欸!你們兩個。”

兩人就像早戀被老師抓包的學生——李顧行立刻直起身,望珊也不好意思地飛速將手抽出來,背到身後攥著。要不是路燈光線不好,否則兩人臉上的緋紅能平分秋色。

“您有什麽事嗎?”他還是那副客氣的口吻,嘴角帶著點疏遠的弧度。然而仔細看,就會發現這笑裏明顯多了點真情實感。

垂在身側的手,指腹也在有一下沒一下不經意地摩擦。

他在暗自回味,望珊則不然。

剛剛走的時候是不是沒有把椅子擺齊?還是她吃得太邋遢把桌子弄亂了?

她有些緊張地往李顧行身後站了站,借著他的身軀隱藏大半個自己。找到靠山,她才能勉強“面對”老板娘。

對方皺著的眉頭好似更深,挎包近乎甩進李顧行的懷裏,她邊往回走邊擺手,別扭的普通話卻並不顯得不近人情。

“我這裏沒活幹的,你要找就去步行街,那裏洗碗工很多有招。”

等望珊反應過來對方說了什麽,老板娘已經掀開塑料布進去了。

眼裏的欣喜比什麽時候都亮,望珊的動作比腦子快,直沖沖對著門鞠了個躬,又大聲喊了句謝謝。

站在原地的李顧行掂著包,心裏忽然有種說不清的感覺。

望珊道完謝的下一秒就看向了他,潛意識告訴他要拒絕她接下來的任何請求,心裏卻說不要磨滅她眼裏的光。

畢竟那是他把她帶出來的意義。

李顧行發出了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細得只有他自己聽見了,“去吧,不要往人少的或者昏暗的地方走,別人跟你說去後門要註意不要單獨而行……”

嘰裏咕嚕說了一堆話,李顧行恍惚有種在叮囑女兒的感覺。

可這個孩子實在聽話,不反駁,只是認真聽著,讓他說著說著又嘆了口氣,道出了一句情感覆雜的話。

“早點回家。”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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