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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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滿月宴在鞭炮聲中一直炸到後半夜,宋家滿院紅綢,燈籠在檐角晃得人眼花。

宋欒站在回廊盡頭,喜糖紙被風吹得貼在他的黑皮鞋上,像是一塊揭不下來的瘡疤。

在人聲鼎沸裏,他的滿腦子只剩下了一句:“蘇素終究是要離開我的。”

蘇素在女眷堆中笑得臉頰發僵,隔著重重人影,側眸看去……

瞧著走廊涼亭之下,那一道孤挺的背影,她的心口猛地像被細線勒了一下。

她把孩子交給保姆,提著旗袍下擺一步步踩碎燈籠投下的光斑,走到了宋欒的面前。

“欒哥,你怎麽跑這來了?”她握住宋欒的手,掌心貼掌心,溫度交換得明目張膽。

宋欒垂眼,睫毛在燈下打出一片鴉青色的陰影,字字紮心:“熱鬧是他們的,要不了多久,我什麽都會沒了。”

蘇素用拇指摩挲著他凸起的腕骨,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了塵埃。

“宋欒,你聽清楚了,無論將來我人在哪裏、名分是什麽,我蘇素這輩子只愛過你。”

鞭炮恰在此刻歇止,夜空裏只是留下了硝煙的啞味。

宋欒覺得那些硝煙全數灌進了他的胸腔,他的心裏又苦又澀。

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蘇素坐在金像獎後臺的化妝間內,燈光冷得像手術臺。

蘇素閉眼卸掉最後一層睫毛,鏡子裏的人對於她來說,陌生得漂亮。

林可欣抱著獎杯沖進來,不可置信質問:“嫂子,你瘋了,你現在宣布息影?你知不知道……”

“你別勸我,我知道後果。”蘇素說罷用化妝棉擦著唇色,露出原本淡到近乎無的唇線:“違約金我付,數字是你大哥定的,我認。”

林可欣把協議放在梳妝臺上,質疑道:“五倍違約金,你拍七年戲,全給他打工了!”

蘇素聞言笑著垂眸,眼尾彎出細紋,覺得釋懷的嘆息的一口氣。

“可欣,我演了七年別人,最後一場……我想演我自己。”

她話音剛落,化妝室的房門在走廊最盡頭,驟然打開了黑漆且虛掩的門。

是宋欒在門外聽到了這一切,他的襯衫領口似乎還殘留著紅毯上的閃光燈塵。

-

轉眼間,兩人一前一後走進【SL娛樂有限公司】集團,電梯直達商業大樓頂樓。

宋欒拉著蘇素踏進辦公室時,他的辦公桌上已經躺著一份解約合同。

鋼筆橫在合同上,像是一道被拉滿的弦似的,似乎隨時都會滾落在地上。

蘇素緊緊跟隨宋欒的步伐,裙擺掃過地面,輕柔的發出了沙沙作響。

她沒有坐下,只是站在燈影交界處,像我是站在舞臺最後一束追光裏。

“你如果不願意,違約金我可以改改。”

“隨你,無論多少錢,你都是了解我的,我決定的事不會變。”

宋欒聞言把鋼筆推過去,筆尖瞬間在紙面洇出一粒墨珠。

蘇素俯身盯著數字的時候,耳墜晃出了一道銀弧。

“2億……”她擡眼喃呢,低聲嬉笑:“翻五倍,你還是這麽喜歡整數。”

“沒什麽喜歡的,只是好算賬而已。”宋欒坐在辦公座椅上故作輕松道。

她因此垂眸頓了頓,翻到最後一頁簽字,而後推還給了她合同。

“謝謝宋總高擡貴手放人,我們去離婚吧!”

蘇素沒勇氣看宋欒,宋欒拉過合同的手臂在那一瞬垮下去,像是被抽掉了筋脈似的。

“怎麽?你急著給方君恒守寡?”宋欒聲音嘶啞,卻帶著他慣有的嘲諷。

蘇素沒接話,只是盯著她第一次在萬人掌聲中得到的獎杯。

此刻獎杯被宋欒隨手塞進書櫃,與舊劇本、過期合同、斷掉的領帶夾擠在一起。

她難受的眼中起霧,宋欒忽然開口提醒她:“飛機是明天下午四點,航線批好了,到蘇黎世經停,再轉波士頓,我也怕他等不了太久。”

蘇素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回響,緩緩走到宋欒身側啟口:“欒哥,謝謝你。”

宋欒站起身,一把將人抱上辦公桌,垂眸唇角上揚,眼底的水霧卻止不住滑落而下。

他狠狠地堵在蘇素嘴角,貪戀的吞噬著她口中的氣息,大力將人抱緊在懷裏。

他真的很想說一句:‘素素,我需要你,孩子需要你,別離開我們。’

-

次日下午兩點鐘,機場穹頂像一口倒扣的灰鍋。

宋欒抱著孩子跟在蘇素身後,腳步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孩子的小腳一下一下踢在他的胸口,踢得他心臟發疼。

行李箱的滾輪聲戛然而止,方君恒的保鏢伸手接過拉桿。

拉桿落下發出短促的“哢噠”,像是給一段關系上了鎖。

“素素?”宋欒聲音發啞,終是問出了一句:“你真的……舍得孩子?”

他們不足百天的兒子在他懷裏咂嘴,口水沾濕他的西裝前襟,留下一小片深色淚痕。

蘇素沒有接手孩子,只是擡手替孩子正了正歪掉的口水巾。

她的指尖無意識碰到宋欒的鎖骨,溫度一觸即分。

“宋欒,別讓我瞧不起你。”蘇素聲音很輕,卻像把最鈍的刀,慢慢割在他耳膜:“難道你連一個將死之人最後的日子也要偷走?”

宋欒喉結滾動,眼底血絲縱橫:“素素,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瑞士,孩子也能帶過去,那邊的醫生我已經找好了,我也可以幫你照顧方……”

“然後呢?”蘇素截斷他,字字紮心的質問:“難道你想讓君恒哥在病房裏看你我扮演恩愛夫妻?讓他帶著呼吸機聽我們給孩子唱搖籃曲?”

她每問一句,宋欒的呼吸就短一寸,孩子忽然“哇”地一聲哭出來,像是替父親回答。

方君恒見狀推動輪椅,打算起身,臉色卻白得近乎透明。

他推開蘇素伸過來的手,指節因用力泛出烏青:“蘇素,你們別吵架,別為了我……”

他的話未說完,人已經咳得彎下腰,保鏢急忙去扶他。

蘇素從包裏掏出離婚證,暗紅色封皮,邊緣磨得發白。

“君恒哥,你看。”她蹲下去,把證件放進他掌心,像遞上一枚鑰匙:“我願意做回你的方太太,等你好了,我們立刻回來覆婚。”

方君恒垂眸的目光落在離婚證書上,投下了細碎的陰影。

“素素,早知道你要拿這個當我的救贖,我寧可一個人死在瑞士。”

“君恒哥,你別胡說,你不會死的,你不能死。”

蘇素話語剛落,淚水就跟著落下來,情緒失控的摟住了方君恒。

盯著她此刻的情緒崩潰,宋欒抱著孩子緩緩退後,失落且自責的背過了身子。

“宋欒,你給我回來,你不準走,你為什麽要跟素素離婚?”

方君恒用盡力氣沖他喊話,蘇素因此回頭看了一眼宋欒。

他站在那裏看著,孩子趴在他的肩上,小手朝空氣亂抓。

“蘇素,你自由了,從今以後我宋欒無妻,我唯一的後人也註定無母。”

宋欒的話語像是一把刀,他連再回頭看蘇素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蘇素在他身後痛苦的咬著下唇,卻因方君恒命不久矣沒有說出一個字。

在蘇素與方君恒乘坐的飛機離地的瞬間,他卻盯著劃破天際的飛機看得出神。

孩子被風吹得瞇起眼,小手“啪”一聲拍在他臉上,留下清脆的掌印,讓他回過神。

-

“宋總,太太的飛機已經安全抵達蘇黎世。”林默站在辦公桌前,聲音平靜。

宋欒背對著他,看著落地窗外車流如織,自己弄疼著自己:“以後叫她蘇小姐,把‘太太’這個詞從公司的詞典裏刪掉。”

林默沒動,擡手轉了轉自己的訂婚戒指。

鉑金在燈下閃了一下,像是某種無聲的抗議。

“宋總,您為什麽不挽留?”

“阿默,你不懂,她太獨立了……”

“獨立的人也需要被需要。”林默打斷他,語氣罕見的嚴厲:“我每次出差,我都會把家裏貼滿便簽,甚至把冰箱裏放好切好的芒果,買好的食物,讓她別偷懶不吃飯,愛情不是放手,是要記得對方。”

宋欒聞聲沈默,轉身拿起照片,蘇素捧著第一座影後獎杯,笑得眼尾飛起。

“公司今天沒事……”他聲音低啞:“早點回去陪溫溫吧!”

林默沒有走,反而上前一步,把副總聘任書輕輕的放下。

“宋總,您提拔我,我感激你,可是我更想替您去瑞士送一趟東西。”

宋欒擡眼,眸色深不見底,語氣疑惑:“你在說什麽?”

“太太遺留在抽屜裏的……”林默頓了頓,拿出一條項鏈,低聲補充:“蘇小姐走得急,忘了個人定制的照片項鏈,她要是想孩子會哭的。”

宋欒擡手接過項鏈,盯著裏面兒子的滿月照。

在他看來蘇素討厭他,討厭孩子,他從不知道項鏈的存在。

當晚,孩子睡得不踏實,小手總往空中抓,一抓就空。

他把自己的食指塞進兒子掌心,兒子緊緊握住力道小得可憐,卻讓他的心縮成一團。

窗外,天快亮了,宋家院落的燈籠一盞盞熄滅,像一場盛大的喜宴,終於走到散場。

-

次日,宋家後院,夜露正重。

老桂樹底下,石桌石凳都是童年舊物,一摸一層潮潤。

宋欒把兩瓶茅臺懟在桌上,瓶口“當啷”互碰,像先給夜敲個開場鑼。

“寒徹,今晚我們只談兄弟,不談工作。”

他擡手給對面倒酒,液體一線銀光,落在青花杯裏濺起白珠。

傅寒徹把西裝外套隨手搭在石欄上,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了小時候留下的長疤。

“哥,你先別灌我,我明天一早去自首,我怕喝大了怕醒不過來。”

宋欒不理他,自己先仰頭一杯,喉結狠滾:“你媳婦兒已經懷了孩子,你忍心讓她一個人產檢、一個人陣痛、一個人上產床?”

傅寒徹垂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圈極黑的影,只能說了一句:“方君恒把命都托給嫂子了,我托給法律,一個道理,總得有人把賬認下。”

“你小子放屁!”宋欒一掌拍在石桌,震得老桂樹簌簌落籽,他氣得不行:“爸當年把宋氏和傅氏分兩塊,就是怕我們兄弟對砍,結果你倒好,自己先把自己砍了!”

傅寒徹苦笑,拿杯沿輕輕碰了碰兄長的杯底:“哥,我砍的是自己,我不傷你。”

兩人沈默,夜風穿葉,沙沙聲像無數細小的倒計表。

宋欒忽然軟下肩,聲音低得近乎哀求:“寒徹,我離婚了,你嫂子走了,爸今晚要是再聽見‘坐牢’倆字,我怕他……”

他話沒說完,月洞門後“哢噠”一聲脆響,老茶盞掉在地上的碎瓷音。

兄弟二人同時回頭,只見宋東陽站在回廊燈下,睡袍只來得及披半邊。

他張口說話,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被掐住咽喉的聲線,整個人直直往前撲。

傅寒徹離得近,一個箭步沖上去,不受控的喊出了一句:“爸!”

他的膝蓋磕在碎瓷上也顧不上,雙手接住老爺子,終是認了他。

宋欒緊跟其後,掌心摸到父親胸口,心跳亂得像暴雨砸鐵皮。

“藥!速效救心丸!”

他吼完才想起,後院到前屋,要穿過整條回廊。

傅寒徹把父親平放,擡頭看他,聲音冷靜得嚇人:“哥,我去,我跑得快。”

他起身的大腿外側被瓷片劃開一道血線,在月光下黑得發亮。

宋欒跪在石階上,把父親頭墊在自己膝彎,手指顫抖去解那粒盤扣。

“老宋,你撐住,我們還沒吵完呢,你別偷懶丟下我。”

宋東陽眼皮半闔,手卻艱難地擡起來,先抓了抓他的袖口。

他喉嚨裏滾出斷續氣音:“阿欒,小徹他……他叫我……爸……”

他的最後一個字很輕,手卻死死攥著,不肯落。

十分鐘後,救護車燈在宋宅大門口閃成紅藍海。

醫護人員沖進來時,只看到後院石桌翻倒,酒液灑地,月下是一灘碎掉的鏡子。

宋欒抱著父親,傅寒徹壓著胸口做心肺覆蘇,血順著褲腳滴在青石板上,嗒嗒嗒……

手術室外,紅燈亮得刺眼,傅寒徹靠在墻上,額頭全是冷汗,大腿的血已凝成黑紫。

“哥……”他聲音發啞:“要是……要是爸醒不過來,我就不去自首了,我要陪他。”

宋欒盯著那盞燈,伸手在弟弟肩上重重一按:“你明天可以不去,但是你記住了,宋家有祖訓,老宋家的人絕不能逃賬。”

“哥,我以後會認罪的,我是怕爸爸在ICU,孩子又出生,兩邊都趕不上。”

宋欒深吸一口氣,把臉埋進掌心,聲音悶得發苦:“行,那就讓遺憾少一點——”

天快亮時,燈滅了,醫生出來,口罩下的聲音疲憊卻穩:“暫時保住,再晚五分鐘……”

兄弟倆同時腿一軟,宋欒扶墻,傅寒徹直接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面瓷磚,無聲地、一下一下地磕。

ICU探視窗前,宋東陽渾身插管,眼皮腫得發亮,卻在兩人進來時動了動手指。

宋欒先握住那只手,俯身到他耳邊喃呢:“老宋,你安心養病,你的兒子們都在。”

老爺子眼珠緩慢轉向傅寒徹,他蹲下去紅著眸,沙啞道:“爸,你一定要好起來。”

監測儀上的曲線輕輕跳了一下,像是無聲回應了他。

窗外的第一縷晨光穿過百葉窗,正好落在父子三人的身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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