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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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童念回到村子裏時，日頭已經偏西。
吳老三照舊給她送到雜木林出口那塊，她提著兩個大大的食盒推開院門，正在院子裏灑掃的林安聽到動靜，擡頭和她打招呼：“阿姐回來啦！”
林寧正蹲在院子裏洗自己的衣裳，聽到林安的聲音，起身走過來，想接住童念手裏的盒子：“好香啊，阿姐又買了什麽？”
“你拿不動，阿姐自己來就行。”童念笑著避開了她的手，提著食盒進了堂屋，放在桌上打開，誘人的香氣頓時彌漫開來。
“從晏賓樓帶回來的，晚上就不做飯了，待會我拿去熱了吃。”童念邊說，邊把裏頭用油紙仔細包好的菜一樣樣拿出來。
最大的一包是羊頭簽，聽劉掌櫃說是將羊頭肉細細切了，拌上香料後，用薄薄的豬網油卷成小卷，再炸得金黃，很受本地人喜歡。
還有一大包是烤羊肋排，選的是半指寬，肥瘦相間的小肋排，用杏醬和鹽腌制後炭火慢烤，隔著油紙都能聞到那股肉香味。
這道菜是晏賓樓的頭號招牌，他們自己有養殖場，原材料全是用上好的羊羔做的。
另有一個小陶罐，裏頭是燉得極爛的帶把肘子，肉燉得酥爛，醬色濃郁，湯汁豐腴，菜雖有些冷了，但那股誘人的香氣還是飄散在桌邊。
底下又用幾個油紙巧妙折成方盒，裝了幾樣清爽的素菜，顯然是考慮到她帶回家的路程，特意準備的輕便些。
童念心裏記下，想著下回去樓裏，得好好謝謝這夥計。
另一個食盒裏整齊碼放了兩層點心，是棗泥山藥糕還有翡翠豆蓉卷。
都是晏賓樓老師傅的手藝，說是用了山裏的野蜂蜜調的甜味，聞著就有一股與眾不同的清甜香氣。
還有兩筒用竹節密封好的花果茶，是用山泉水沖泡的茶飲，酸甜爽口，搭配這幾樣肉食吃，最是解膩。
林安林寧瞧得直咽口水，他們何曾見過這麽精致好看的點心？
童念平日也會買些零嘴給他們，但這樣精致講究的菜式和點心，他們確是頭一回見。
童念將幾樣葷菜拿到竈上重新熱過，用家裏的粗瓷盤裝好端上桌。
見林寧一直眼巴巴瞧著那兩碟點心，她不由好笑：“點心可以嘗一兩塊，但不能多吃，得先好好吃飯。”
林寧高興地蹭了蹭童念手臂：“阿姐你最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塊棗泥山藥糕，那糕點軟糯，聞著就有一股她從來沒聞到過的甜香味。
她仔細地把糕點分成三份，給童念和林安各遞過去一小半，捏碎的粉末用掌心接著。
童念接過來嘗了一口，滋味甜糯卻不會過於甜膩，確實很好吃。
林寧和林安放進嘴裏，兩個人瞇著眼睛細細品味，林寧舔了舔嘴唇，忍不住嘆道：“阿姐，這糕點真好吃，像餅幹一樣好吃。”
林安在一旁默默點頭，他也覺得這糕點特別好吃，媲美當初童念給的那份甜水和餅幹。
童念夾了兩塊羊排放進他們碗裏：“再嘗嘗這個，喜歡吃的話，下次阿姐就再給你們帶回來。”
林安擡起頭，語氣認真鄭重：“阿姐，不用特意買，這東西瞧著就很貴，家裏平日吃的就很好了。”
他雖然年紀小，卻早熟懂事，知道村裏剛借了債，自家雖未直接借款，但阿姐說他們是村裏一份子，這錢也得跟著一起還。
林寧也點點小腦袋：“嗯！阿姐賺錢辛苦，我們吃一次就夠啦！”
童念心頭一軟，伸手揉了揉兩個孩子的腦袋：“放心，阿姐心裏有數，吃不垮的。”
說起這個，她想起曾經答應過兩人要帶她們去縣裏逛的，之前是事情太多，那會天冷也不方便，這幾日天氣暖和，她便想著帶兩人進縣裏去玩一玩。
童念咬了一口排骨，說著打算：“說起來，早就答應過要帶你們去縣裏好好玩一次，等過兩日，吳三叔去縣裏辦事，咱們就跟著一塊去吧。”
林安立刻搖頭：“進城要交進城費的，還要花錢吃飯買東西，我們就不去了。”
“嗐，那點錢省來做什麽？”童念瞧著他們兩明顯渴望的神色，下了決定：“等過兩日，阿姐就帶你們去城裏玩一天，咱們不去大酒樓，就去嘗嘗街邊的小吃，看看熱鬧也好，就這麽說定了。”
林寧立刻歡呼起來，林安嘴角也忍不住翹了翹，臉上也都是期待，終究是孩子，對沒去過的縣城自然充滿了向往。
兩日後，春陽暖融融地照著，泥濘土路也幹透了。
童念早早起來，給林安林寧換上新衣裳，自己也收拾利落，背著背簍，搭上吳老三去縣裏采買的驢車進了城。
越靠近縣城，人流車馬便漸漸多了起來，路上都是來往經過的商旅，拖著大大小小的車隊，車馬聲鈴鐺聲混雜在一起，讓這條官道比往日喧囂了不少。
與雪災剛過時的慘淡不同，如今的安陽縣已恢覆了往日的活力，甚至因為大量商旅的匯聚，顯得比以往更加熱鬧喧嘩。
街道兩旁，各種攤位一個連著一個，賣什麽的都有，叫賣聲不絕於耳。
聽吳老三說，因著開年那場罕見大雪，許多南來北往的商隊原定的路線走不通了，行程比往年縮短不少。
等他們折返回安陽縣時，竟意外帶來了比往年更豐富的貨物。
童念一手牽著林安，一手牽著林寧，順著熙攘的人流慢慢往前走。
路邊有賣花燈的攤子，各式各樣的鯉魚燈、蓮花燈，還有畫著小人小馬的走馬燈，瞧著很是精巧。
童念給林寧買了一只鯉魚花燈，給林安買了一只能轉動的雙層花燈。
走到另一段街市，有從西南來的行商，在路邊擺開擔子，上頭全是泥捏的小玩意。
動物形狀的捏得活靈活現，還有穿著盔甲的小將軍，神氣活現，三人蹲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
更有從西域遠道而來的商隊，攤子上擺著色彩濃烈、花紋奇特的毛毯，還有許多造型別致的銀壺銅器，一側還有幾層架子，放著散發著奇異香味的香料罐子。
“阿姐，你看那個！”林寧忽然扯了扯童念的袖子，指著不遠處一個攤位。
那攤子上掛著許多裙子，與常見的襦裙褙子完全不同。
掛著的裙子顏色極其艷麗，以石榴紅、寶藍、鎏金色為主，面料輕薄閃著細碎的光澤，裙身用金銀絲線繡著繁覆華麗的蔓藤花紋，充滿了異域風情。
童念也被吸引過去，見攤主是個高鼻深目的胡商，用帶著口音的官話，熱情招呼著圍觀的客人。
原來這是個賣波斯長裙的攤子，掛著的都是些瑕疵品，如今正在低價出售。
童念拿起那條石榴紅底，銀線繡花的裙子細看。
那染色不均的地方確實明顯，一片深一片淺，但整條裙子的料子和繡工實在好，這瑕疵在她眼裏，反倒有幾分撞色的藝術感。
問了價，折後竟也不算貴得離譜，她也不由得有些心動。
“寧寧，喜歡這個樣式嗎？”她把裙子在林寧身上比了比。
林寧的小臉興奮得都發亮了，使勁點頭：“喜歡！好漂亮！像仙女穿的！”
童念笑了，給她挑了一條寶藍色，帶銀線花紋的裙子。
又給林安也選了一套仿胡服樣式的男童勁裝，顏色是深青色，衣襟和袖口鑲著棕色的皮邊，看起來別致清雅。
她想著等天暖了，姐弟三人穿上這異域風格的衣裳在家裏玩玩，也挺有意思的。
“咱們買回去，等夏天熱了穿！”童念憧憬道。
“好！”倆人高興地點頭。
林安摸了摸那套小胡服，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他也是第一次瞧見這種樣式的衣裳，心裏特別喜歡。
童念付了錢，將衣服仔細包好，她又帶著他們繼續逛。
路過一個賣木雕的小攤時，林寧停下腳步，掏出自己的小荷包，認真挑了一個穿著盔甲，手持長槍的木雕將軍，說是要送給謝岳。
又在一個賣頭繩首飾的攤子前，給童念買了一根穿著兩顆小木珠的紅頭繩，親手給童念系在手腕上，甜糯糯的笑道：“阿姐戴這個好看！”
童念晃了晃手腕，珠子輕輕相碰：“謝謝寧寧，阿姐很喜歡。”
之後林安用他的壓歲錢，在吹糖人的老漢那裏，買了三個連在一起的兔子糖人，最大的一只給童念，中間的他拿著，最小最可愛的給了妹妹。
逛了一上午，三人都有些乏了。
童念找了家看起來幹凈實惠的小食肆，讓林安林寧學著看墻上的水牌，自己點想吃的菜。
兩個孩子又緊張又興奮，指著幾個名字商量了半天，這還是他們頭一回點菜呢。
童念也樂得讓她們享受做主的樂趣，坐在一邊偶爾提點幾聲，剩下的全讓她們自己拿主意。
等吃飽了，又歇了一會，童念又帶他們去看街邊的雜耍。
街上有不少雜耍隊伍在賣藝，有噴火的，有赤腳爬刀梯的，還有踩著高蹺做各種驚險動作的。
林安林寧看得眼睛都忘了眨，表演到精彩處，有人拿著銅鑼過來討賞，童念給了他們一人兩個銅板，讓他們自己投進去，體驗一下打賞的樂趣。
等逛了一會，晌午吃的消化了些，童念又帶他們去小食攤逛。
嘗到了剛出爐的胡餅，酥脆鹹香，一口下去燙得直呼熱氣。
瞧見有人賣冰糖葫蘆，童念又挑了幾個又大又紅裹著糖衣的山楂葫蘆，亮晶晶的糖殼咬一口還會刺啦牙。
又看到有攤子在賣糯甜糕，三人又站在攤前等著，拿著攤主給的幹凈竹簽，挑了個就塞嘴裏，滿口都是松軟甜糯。
三人一路逛下來，遇到感興趣的就買一份分食嘗味道，遇到滋味好的，便又多買了些放在背簍裏。
童念還帶他們去坐了護城河上的小游船，小船在泛著光的河面上輕輕晃動。
兩岸的垂柳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岸邊的樓閣亭臺倒映在水裏，船夫慢悠悠地搖著櫓，氛圍輕松閑適。
童念自己也難得這麽放松地逛了一回，接著又帶兩個孩子去了牲畜市場附近，湊近了瞧那些高大的駱駝。
林安林寧倆人新奇地擡頭瞧身前的駱駝，連那股難聞的氣味都不覺得刺鼻。
正好有一隊駱駝商隊要從安陽縣路過，幾十匹駱駝，浩浩蕩蕩的馱著貨物從街頭出了城門，倆人看得直瞪眼。
她們今日運氣好，恰好遇到從西域小國而來，準備進京獻藝的胡人雜耍班搭臺演出。
兄妹倆第一次瞧見綠眼睛紅頭發的胡人，聽到了旋律歡快的胡樂，看到了舞姿熱情奔放的胡人舞。
童念從附近圍觀的人那聽來的消息，知道那些胡人是從粟特和波斯來的。
她在倆人耳邊輕聲解釋，又說起在其他地方還存著藍眼睛金色頭發的人，甚至還有人皮膚像炭一樣黑。
倆人聽得驚奇，滿眼都是不可思議，想不通怎麽會有人長得這麽奇怪。
林安心頭懵懵懂懂的，有股熱意一直縈繞在他心頭，他隱約有種直覺，今天瞧見的一切，對他的影響，遠比此刻他感受的還要深。
而林寧卻不一樣，她對那些花花草草起了興趣，她從沒見過這麽多五顏六色的果子，瞧著就很好吃的樣子，她好想都嘗一口啊。
三人走走停停，把整個東西兩市和主街都逛了個遍，眼看天色不早，童念才帶著他們往城門口去，等吳老三的驢車。
回村的時候驢車上有不少村子裏頭的人，瞧見童念帶了林安林寧進城，直言童念對孩子真好，兩個孩子遇見童念也是福氣了。
別人家自家的孩子也沒見這麽寵的，不過語氣都是羨慕，也沒人泛酸，童家在村裏雖說和大家不熟稔，口碑卻是很好的。
等回了家，林寧興奮勁還沒過，她捏著手裏舍不得吃完的糖人，趴坐在長凳上：“阿姐，城裏真好玩！好多沒瞧過的東西呢！”
林安也坐在一旁，臉上還帶著回味的神情，好奇地問：“阿姐，駱駝比馬還厲害麽？”
童念笑道：“這個得看情況，馬腳力比駱駝快，但走那些水少的地方，駱駝會更好用些。”
童念一邊把今天買回來的東西拿出來歸置，一邊笑道：“喜歡的話，以後得空阿姐再帶你們去，不過今天這麽熱鬧，是因為正好有很多外地的商隊在這裏歇腳，平時城裏雖也熱鬧，卻沒這麽多稀罕攤子的。”
倆人點頭，原來是這樣？還以為縣裏每天都這麽熱鬧呢。
林安和林寧倆人洗漱完，蓋著被子聊今天的所見所聞，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精神。
童念也沒催他們睡，由著他們興奮聊著，天氣暖和了，屋裏不用整夜燒炭盆，她把炭火撥散，蓋上一層灰，便去了隔壁的小書房。
就著油燈的光，她拿出記賬的小本子，把今天的開銷記在上頭。
目光掃過桌面時，看見一疊紙整整齊齊碼在角落裏，最上頭一張，是謝雲意之前留下的字。
她拿起那張紙看了看，又輕輕放回原處，算一算，他離開差不多也有半月了，不知如今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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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念回到村子裏時，日頭已經偏西。
吳老三照舊給她送到雜木林出口那塊，她提著兩個大大的食盒推開院門，正在院子裏灑掃的林安聽到動靜，擡頭和她打招呼：“阿姐回來啦！”
林寧正蹲在院子裏洗自己的衣裳，聽到林安的聲音，起身走過來，想接住童念手裏的盒子：“好香啊，阿姐又買了什麽？”
“你拿不動，阿姐自己來就行。”童念笑著避開了她的手，提著食盒進了堂屋，放在桌上打開，誘人的香氣頓時彌漫開來。
“從晏賓樓帶回來的，晚上就不做飯了，待會我拿去熱了吃。”童念邊說，邊把裏頭用油紙仔細包好的菜一樣樣拿出來。
最大的一包是羊頭簽，聽劉掌櫃說是將羊頭肉細細切了，拌上香料後，用薄薄的豬網油卷成小卷，再炸得金黃，很受本地人喜歡。
還有一大包是烤羊肋排，選的是半指寬，肥瘦相間的小肋排，用杏醬和鹽腌制後炭火慢烤，隔著油紙都能聞到那股肉香味。
這道菜是晏賓樓的頭號招牌，他們自己有養殖場，原材料全是用上好的羊羔做的。
另有一個小陶罐，裏頭是燉得極爛的帶把肘子，肉燉得酥爛，醬色濃郁，湯汁豐腴，菜雖有些冷了，但那股誘人的香氣還是飄散在桌邊。
底下又用幾個油紙巧妙折成方盒，裝了幾樣清爽的素菜，顯然是考慮到她帶回家的路程，特意準備的輕便些。
童念心裏記下，想著下回去樓裏，得好好謝謝這夥計。
另一個食盒裏整齊碼放了兩層點心，是棗泥山藥糕還有翡翠豆蓉卷。
都是晏賓樓老師傅的手藝，說是用了山裏的野蜂蜜調的甜味，聞著就有一股與眾不同的清甜香氣。
還有兩筒用竹節密封好的花果茶，是用山泉水沖泡的茶飲，酸甜爽口，搭配這幾樣肉食吃，最是解膩。
林安林寧瞧得直咽口水，他們何曾見過這麽精致好看的點心？
童念平日也會買些零嘴給他們，但這樣精致講究的菜式和點心，他們確是頭一回見。
童念將幾樣葷菜拿到竈上重新熱過，用家裏的粗瓷盤裝好端上桌。
見林寧一直眼巴巴瞧著那兩碟點心，她不由好笑：“點心可以嘗一兩塊，但不能多吃，得先好好吃飯。”
林寧高興地蹭了蹭童念手臂：“阿姐你最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塊棗泥山藥糕，那糕點軟糯，聞著就有一股她從來沒聞到過的甜香味。
她仔細地把糕點分成三份，給童念和林安各遞過去一小半，捏碎的粉末用掌心接著。
童念接過來嘗了一口，滋味甜糯卻不會過於甜膩，確實很好吃。
林寧和林安放進嘴裏，兩個人瞇著眼睛細細品味，林寧舔了舔嘴唇，忍不住嘆道：“阿姐，這糕點真好吃，像餅幹一樣好吃。”
林安在一旁默默點頭，他也覺得這糕點特別好吃，媲美當初童念給的那份甜水和餅幹。
童念夾了兩塊羊排放進他們碗裏：“再嘗嘗這個，喜歡吃的話，下次阿姐就再給你們帶回來。”
林安擡起頭，語氣認真鄭重：“阿姐，不用特意買，這東西瞧著就很貴，家裏平日吃的就很好了。”
他雖然年紀小，卻早熟懂事，知道村裏剛借了債，自家雖未直接借款，但阿姐說他們是村裏一份子，這錢也得跟著一起還。
林寧也點點小腦袋：“嗯！阿姐賺錢辛苦，我們吃一次就夠啦！”
童念心頭一軟，伸手揉了揉兩個孩子的腦袋：“放心，阿姐心裏有數，吃不垮的。”
說起這個，她想起曾經答應過兩人要帶她們去縣裏逛的，之前是事情太多，那會天冷也不方便，這幾日天氣暖和，她便想著帶兩人進縣裏去玩一玩。
童念咬了一口排骨，說著打算：“說起來，早就答應過要帶你們去縣裏好好玩一次，等過兩日，吳三叔去縣裏辦事，咱們就跟著一塊去吧。”
林安立刻搖頭：“進城要交進城費的，還要花錢吃飯買東西，我們就不去了。”
“嗐，那點錢省來做什麽？”童念瞧著他們兩明顯渴望的神色，下了決定：“等過兩日，阿姐就帶你們去城裏玩一天，咱們不去大酒樓，就去嘗嘗街邊的小吃，看看熱鬧也好，就這麽說定了。”
林寧立刻歡呼起來，林安嘴角也忍不住翹了翹，臉上也都是期待，終究是孩子，對沒去過的縣城自然充滿了向往。
兩日後，春陽暖融融地照著，泥濘土路也幹透了。
童念早早起來，給林安林寧換上新衣裳，自己也收拾利落，背著背簍，搭上吳老三去縣裏采買的驢車進了城。
越靠近縣城，人流車馬便漸漸多了起來，路上都是來往經過的商旅，拖著大大小小的車隊，車馬聲鈴鐺聲混雜在一起，讓這條官道比往日喧囂了不少。
與雪災剛過時的慘淡不同，如今的安陽縣已恢覆了往日的活力，甚至因為大量商旅的匯聚，顯得比以往更加熱鬧喧嘩。
街道兩旁，各種攤位一個連著一個，賣什麽的都有，叫賣聲不絕於耳。
聽吳老三說，因著開年那場罕見大雪，許多南來北往的商隊原定的路線走不通了，行程比往年縮短不少。
等他們折返回安陽縣時，竟意外帶來了比往年更豐富的貨物。
童念一手牽著林安，一手牽著林寧，順著熙攘的人流慢慢往前走。
路邊有賣花燈的攤子，各式各樣的鯉魚燈、蓮花燈，還有畫著小人小馬的走馬燈，瞧著很是精巧。
童念給林寧買了一只鯉魚花燈，給林安買了一只能轉動的雙層花燈。
走到另一段街市，有從西南來的行商，在路邊擺開擔子，上頭全是泥捏的小玩意。
動物形狀的捏得活靈活現，還有穿著盔甲的小將軍，神氣活現，三人蹲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
更有從西域遠道而來的商隊，攤子上擺著色彩濃烈、花紋奇特的毛毯，還有許多造型別致的銀壺銅器，一側還有幾層架子，放著散發著奇異香味的香料罐子。
“阿姐，你看那個！”林寧忽然扯了扯童念的袖子，指著不遠處一個攤位。
那攤子上掛著許多裙子，與常見的襦裙褙子完全不同。
掛著的裙子顏色極其艷麗，以石榴紅、寶藍、鎏金色為主，面料輕薄閃著細碎的光澤，裙身用金銀絲線繡著繁覆華麗的蔓藤花紋，充滿了異域風情。
童念也被吸引過去，見攤主是個高鼻深目的胡商，用帶著口音的官話，熱情招呼著圍觀的客人。
原來這是個賣波斯長裙的攤子，掛著的都是些瑕疵品，如今正在低價出售。
童念拿起那條石榴紅底，銀線繡花的裙子細看。
那染色不均的地方確實明顯，一片深一片淺，但整條裙子的料子和繡工實在好，這瑕疵在她眼裏，反倒有幾分撞色的藝術感。
問了價，折後竟也不算貴得離譜，她也不由得有些心動。
“寧寧，喜歡這個樣式嗎？”她把裙子在林寧身上比了比。
林寧的小臉興奮得都發亮了，使勁點頭：“喜歡！好漂亮！像仙女穿的！”
童念笑了，給她挑了一條寶藍色，帶銀線花紋的裙子。
又給林安也選了一套仿胡服樣式的男童勁裝，顏色是深青色，衣襟和袖口鑲著棕色的皮邊，看起來別致清雅。
她想著等天暖了，姐弟三人穿上這異域風格的衣裳在家裏玩玩，也挺有意思的。
“咱們買回去，等夏天熱了穿！”童念憧憬道。
“好！”倆人高興地點頭。
林安摸了摸那套小胡服，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他也是第一次瞧見這種樣式的衣裳，心裏特別喜歡。
童念付了錢，將衣服仔細包好，她又帶著他們繼續逛。
路過一個賣木雕的小攤時，林寧停下腳步，掏出自己的小荷包，認真挑了一個穿著盔甲，手持長槍的木雕將軍，說是要送給謝岳。
又在一個賣頭繩首飾的攤子前，給童念買了一根穿著兩顆小木珠的紅頭繩，親手給童念系在手腕上，甜糯糯的笑道：“阿姐戴這個好看！”
童念晃了晃手腕，珠子輕輕相碰：“謝謝寧寧，阿姐很喜歡。”
之後林安用他的壓歲錢，在吹糖人的老漢那裏，買了三個連在一起的兔子糖人，最大的一只給童念，中間的他拿著，最小最可愛的給了妹妹。
逛了一上午，三人都有些乏了。
童念找了家看起來幹凈實惠的小食肆，讓林安林寧學著看墻上的水牌，自己點想吃的菜。
兩個孩子又緊張又興奮，指著幾個名字商量了半天，這還是他們頭一回點菜呢。
童念也樂得讓她們享受做主的樂趣，坐在一邊偶爾提點幾聲，剩下的全讓她們自己拿主意。
等吃飽了，又歇了一會，童念又帶他們去看街邊的雜耍。
街上有不少雜耍隊伍在賣藝，有噴火的，有赤腳爬刀梯的，還有踩著高蹺做各種驚險動作的。
林安林寧看得眼睛都忘了眨，表演到精彩處，有人拿著銅鑼過來討賞，童念給了他們一人兩個銅板，讓他們自己投進去，體驗一下打賞的樂趣。
等逛了一會，晌午吃的消化了些，童念又帶他們去小食攤逛。
嘗到了剛出爐的胡餅，酥脆鹹香，一口下去燙得直呼熱氣。
瞧見有人賣冰糖葫蘆，童念又挑了幾個又大又紅裹著糖衣的山楂葫蘆，亮晶晶的糖殼咬一口還會刺啦牙。
又看到有攤子在賣糯甜糕，三人又站在攤前等著，拿著攤主給的幹凈竹簽，挑了個就塞嘴裏，滿口都是松軟甜糯。
三人一路逛下來，遇到感興趣的就買一份分食嘗味道，遇到滋味好的，便又多買了些放在背簍裏。
童念還帶他們去坐了護城河上的小游船，小船在泛著光的河面上輕輕晃動。
兩岸的垂柳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岸邊的樓閣亭臺倒映在水裏，船夫慢悠悠地搖著櫓，氛圍輕松閑適。
童念自己也難得這麽放松地逛了一回，接著又帶兩個孩子去了牲畜市場附近，湊近了瞧那些高大的駱駝。
林安林寧倆人新奇地擡頭瞧身前的駱駝，連那股難聞的氣味都不覺得刺鼻。
正好有一隊駱駝商隊要從安陽縣路過，幾十匹駱駝，浩浩蕩蕩的馱著貨物從街頭出了城門，倆人看得直瞪眼。
她們今日運氣好，恰好遇到從西域小國而來，準備進京獻藝的胡人雜耍班搭臺演出。
兄妹倆第一次瞧見綠眼睛紅頭發的胡人，聽到了旋律歡快的胡樂，看到了舞姿熱情奔放的胡人舞。
童念從附近圍觀的人那聽來的消息，知道那些胡人是從粟特和波斯來的。
她在倆人耳邊輕聲解釋，又說起在其他地方還存著藍眼睛金色頭發的人，甚至還有人皮膚像炭一樣黑。
倆人聽得驚奇，滿眼都是不可思議，想不通怎麽會有人長得這麽奇怪。
林安心頭懵懵懂懂的，有股熱意一直縈繞在他心頭，他隱約有種直覺，今天瞧見的一切，對他的影響，遠比此刻他感受的還要深。
而林寧卻不一樣，她對那些花花草草起了興趣，她從沒見過這麽多五顏六色的果子，瞧著就很好吃的樣子，她好想都嘗一口啊。
三人走走停停，把整個東西兩市和主街都逛了個遍，眼看天色不早，童念才帶著他們往城門口去，等吳老三的驢車。
回村的時候驢車上有不少村子裏頭的人，瞧見童念帶了林安林寧進城，直言童念對孩子真好，兩個孩子遇見童念也是福氣了。
別人家自家的孩子也沒見這麽寵的，不過語氣都是羨慕，也沒人泛酸，童家在村裏雖說和大家不熟稔，口碑卻是很好的。
等回了家，林寧興奮勁還沒過，她捏著手裏舍不得吃完的糖人，趴坐在長凳上：“阿姐，城裏真好玩！好多沒瞧過的東西呢！”
林安也坐在一旁，臉上還帶著回味的神情，好奇地問：“阿姐，駱駝比馬還厲害麽？”
童念笑道：“這個得看情況，馬腳力比駱駝快，但走那些水少的地方，駱駝會更好用些。”
童念一邊把今天買回來的東西拿出來歸置，一邊笑道：“喜歡的話，以後得空阿姐再帶你們去，不過今天這麽熱鬧，是因為正好有很多外地的商隊在這裏歇腳，平時城裏雖也熱鬧，卻沒這麽多稀罕攤子的。”
倆人點頭，原來是這樣？還以為縣裏每天都這麽熱鬧呢。
林安和林寧倆人洗漱完，蓋著被子聊今天的所見所聞，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精神。
童念也沒催他們睡，由著他們興奮聊著，天氣暖和了，屋裏不用整夜燒炭盆，她把炭火撥散，蓋上一層灰，便去了隔壁的小書房。
就著油燈的光，她拿出記賬的小本子，把今天的開銷記在上頭。
目光掃過桌面時，看見一疊紙整整齊齊碼在角落裏，最上頭一張，是謝雲意之前留下的字。
她拿起那張紙看了看，又輕輕放回原處，算一算，他離開差不多也有半月了，不知如今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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